南 昌 起 义 中 的 聂 荣 臻

去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90年来，党经历了艰难而又辉煌的历史。1927年的八一南昌起义，是这种艰难、辉煌并存历史的缩影，是党史上极为珍贵的一页。南昌起义，中国共产党向国民党反动派的屠杀暴政打响了英勇反抗的第一枪，在歼灭了3000多敌军后，占领了南昌城，起义胜利了。从此中国共产党、中国人民有了属于自己的人民军队，中国革命史开始了新的篇章。但在南昌起义后的南征途中，由于决策和指挥上的失误，两万多起义军只保存了约2000人的队伍，大部分溃散或牺牲，有许多值得总结的经验教训。

在缔造新中国人民军队的10位元帅中，就有7位参加了南昌起义。他们在起义军中的任职是：朱德，任第九军军长；贺龙，任总指挥兼第二十军军长；刘伯承任参谋团参谋长；聂荣臻先任前敌军委书记、后任第十一军党代表（军长叶挺）；叶剑英（中共秘密党员、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参谋长），是他将张发奎阴谋镇压起义军的消息事前通知了叶挺、贺龙，保障了南昌起义得以顺利进行，因此他也是南昌起义的参与者；陈毅，8月6日赶到南昌，10日追上起义军，任第七十三团指导员（政委）；林彪，任第七十三团连长。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蒋介石屠杀了大批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此后中国的政局犹如黑云压城。4月15日，李济深在广州进行大屠杀，一周之内，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被杀200多人，被捕2000多人。其中被杀害的熊雄、萧楚女、刘尔崧等，都是聂荣臻熟悉的战友。接着，云南、四川、山西的军阀，纷纷通电反共。5月中旬，军阀夏斗寅率部偷袭武汉，被叶挺率部击溃。5月21日，许克祥在长沙发动马日事变，100多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惨遭杀害。6月上旬，汪精卫、冯玉祥、唐生智达成反共协议。至此，共产党想依靠汪精卫反击蒋介石的愿望宣告破灭。

7月12日，中共中央改组领导，排除了陈独秀，由张国焘、周恩来、李维汉、张太雷，李立三组成临时中央常委会，主持中央工作。7月13日，中共中央发表《对政局宣言》，揭露汪精卫等公开准备政变，决定撤回参加国民政府的共产党员。

7月15日，汪精卫宣布了《取缔共产党案》。随即在武汉大肆逮捕共产党员。

7月中旬的武汉，空气潮湿闷热，有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在武昌中和里中央军事部的办公室里，聂荣臻等几名军事部的干部，冒着酷暑，紧张地期待着党的指示，下一步如何行动?他们都是20多岁的革命青年，个个热血方殷，盘马弯弓，随时准备为革命事业赴汤蹈火。

一个漆黑的夜晚，周恩来来到军事部，对聂荣臻等说：刚才中央决定，为了反击蒋介石、汪精卫的反共阴谋，要组织武装起义，在“东征讨蒋”的口号下，以我们党所能掌握的武装力量，争取联合张发奎，打回广东去，进行第二次北伐，开展中国革命的新局面。另外，共产国际指示，要中国党组织一支5万人的军队，用革命的武装反对反革命的武装。要贯彻这个指示，也只有组织武装起义才能办到。为了做好起义的准备工作，中央决定组织领导武装起义的前敌委员会，由我（周恩来）负责。军事部的同志，要组织个前敌军委，立即赶到九江去，做起义的准备工作。前敌军委由聂荣臻、贺昌、颜昌颐同志组成，聂荣臻同志为书记。

聂荣臻内心很激动，但仍然在冷静地思考着如何完成好任务。他向周恩来提了两个问题：一、起义的大体时间；二、传达的范围，是全体党员，还是担任一定职务的党员。

周恩来说，起义的时间地点另行通知，但一定要等中央的决定。为防泄密，传达的对象只到担任连长以上职务的共产党员。

由武汉到九江，当时只有水路是捷径。第二天一早，聂荣臻等3人直奔轮船码头，赶上了8点钟的头班轮船。当天下午，船到九江，聂荣臻等上岸后找到了刚到南昌不久的叶挺第二十四师司令部，当即向叶挺传达了中央的决定。紧接着，中央为保证干部的安全，李立三、邓中夏、谭平山、恽代英等也先后被疏散到九江。他们大多也住在叶挺的司令部。

7月20日，李立三、邓中夏、谭平山、恽代英、叶挺、聂荣臻等，就在叶挺司令部所在地开了个碰头会。李立三是中央常委之一，先发言。他说：现在武汉形势紧张，中央决定我们紧急疏散到这里，下一步要组织武装暴动，这我们知道，但究竟怎么个搞法?他问聂荣臻，你是军事部的，你说说暴动该怎么个搞法啊?

聂荣臻把周恩来交代的任务大体说了一遍。随后大家发言，对汪精卫勾结蒋介石，公开反共极其气愤，拥护中央发动武装起义的决定，这是一致的。但在联合张发奎的问题上出现了意见分歧，有的说，中央想联合张发奎，恐怕是幻想，张发奎吹捧汪精卫这么起劲，能跟我们一起搞暴动吗?他至今徘徊在武汉，迟迟不东进，就说明了他的态度。有的说，对回广东，张发奎还是有积极性的。但有人反驳说，他的本质是反动的，即便到了广东，迟早也会与共产党对立，反对革命，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抛弃张发奎，争取联合贺龙的第二十军，进行暴动。聂荣臻表示，这个问题只能由中央来决定。

李立三很急躁，主张立即发动起义。他说，既然起义的意图已经向部队传达了，起义工作已经组织了，下个命令不就行了嘛!聂荣臻说，不这么简单，我们来的任务是做好起义的准备，准备工作也很重要，何时起义，一定要等中央决定。李立三说，你这是奴隶主义，胆子小。聂荣臻说，临来，恩来同志交代必须有中央的命令，不能自由行动，怎么是奴隶主义、胆子小呢?!李立三说，你要听中央委员的!聂荣臻说，都是中央委员，我听哪位中央委员的?中央委员也得听中央的!

多数同志同意要等中央的进一步指示，同时积极进行起义的准备工作。会后，聂荣臻、贺昌、颜昌颐忙于继续找连职以上中共党员谈话。李立三、邓中夏上了庐山，同在庐山的瞿秋白商量，要他回武汉向中央报告这次碰头会的意见：军事上赶快集中南昌，争取联合二十军，实行南昌暴动，解决三、六、九军在南昌的武装。

7月23日，贺龙率第二十军到达九江。由谭平山试探他的意见。结果，贺龙很热情，表示坚决跟共产党走，拥护武装起义。

在这期间，聂荣臻还上了一次庐山。原来正在庐山休养的苏联顾问鲍罗廷，捎信要了解武装起义的计划，好回国后向斯大林有所交代。于是由张太雷翻译，聂荣臻向鲍罗廷作了汇报，他只是听，没有表态。

回来的时候，聂荣臻遵照周恩来的交代，设法找到因患肺病正在庐山养病的刘少奇，告诉了中央关于即将举行武装起义的决定，要他注意安全。

遵照中央指示，7月25日叶挺、贺龙率部沿南浔路向南昌开拔，于27日到达南昌。

7月26日，周恩来到九江，指示聂荣臻，你们的下一步任务是，设法把在马回岭地区的第二十五师拉到南昌参加起义。另外，还有准备参加起义的后续部队及一些零散人员，将陆续来九江，你们负责通知他们，赶到南昌去。当时，周恩来还同聂荣臻商定，因为没有自己的通信工具，发明码电报怕泄密，所以南昌起义一动手，就发一列空车来，说明南昌已经行动，就把第二十五师拉出来的部队装上车，向南昌开进。

7月27日，周恩来等去了南昌。

聂荣臻权衡了一下，拉第二十五师参加起义，在后续任务中是最困难的。于是他决定，留贺昌、颜昌颐在九江完成联络任务，自己则赶往马回岭。他分析，第二十五师的3个团中，七十三团、七十五团是在叶挺独立团的基础上组建起来的。七十三团的团长周士第，中共党员、黄埔第一期学生，军官从上到下，几乎是清一色的共产党员，士兵中也有许多共产党员，由周士第负责，整团拉出来参加起义，应该不成问题。七十五团团长是张发奎的亲信，但营长以下的军官，也大多是共产党员，实际领导这个团的是一营营长、团的中共党组织书记孙一中，他也是黄埔一期生，把这个团的大部分拉出来参加起义，也比较有把握。七十四团是新编的部队，党的基础薄弱，能拉出来多少，只能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据此，聂荣臻一到马回岭，立即找到周士第、孙一中，向他们传达了中央关于南昌起义的决定，并共同商定了拉第二十五师参加起义的步骤：首先是扩大关于武装起义的传达范围，由连长传达到排长。七十三团，由周士第负责组织整团起义。七十五团，由孙一中负责组织起义，因为这个团驻在马回岭以北几十里的黄老门，又与师部在一起，为免打草惊蛇，所以撇开团长和团部人员，3个营的部队参加起义。七十四团，只有重机枪连连长是共产党员，就把这个连拉出来参加起义。起义以野外军事演习的名义进行。8月1日一早，七十五团3个营先到马回岭集中，七十四团重机枪连、七十三团部队以行军队形随后跟进。

聂荣臻在马回岭的两三天里，几乎没有合眼。

8月1日凌晨，南昌响起了起义枪声。

8月1日，马回岭地区的起义部队于中午到达马回岭。恰在这时，南昌一列火车来到马回岭车站，聂荣臻下令部队按预定计划行动。起义部队正在登车，由九江方向来了一列火车。隔着一座铁路桥，聂荣臻看到，车厢里走出来的是张发奎，站在那里大声喝问：“你们干什么，要停止行动!”聂荣臻想，南昌正在行动，不能让张发奎过去，也不能让他跟眼前的起义官兵多纠缠。于是，命令身边的李排长喊话，要张发奎的列车立即往回开，不开，就向空中鸣枪。

李排长大声喊：“你们的列车必须立即往回开，否则我们要采取行动!”张发奎还想纠缠，说：“回广东，要有军事委员会的命令，不能擅自行动。”“要回广东，我们一起回。”等等。聂荣臻果断命令，“放!”！李排长的一排人一个齐射，虽然子弹是向空中飞的，但张发奎已吓得魂不附体，立刻跳车，往北逃跑。张发奎的卫队营当即被缴械。

赵义部队继续登车，来到德安车站，再往南，铁路遭破坏，只得弃车步行。德安到南昌七十多公里，起义军人人热情很高，急行军10多个小时，8月2日黎明到了南昌。聂荣臻在一所学校里找到了周恩来。周恩来听说把第二十五师基本上拉出来了，连声夸奖：想不到，想不到，你们干得好啊!聂荣臻得知南昌城里起义军取得的辉煌胜利，看到满街标语，人们喜气洋洋，也感到特别高兴。

前敌委员会决定，把聂荣臻拉出来的部队，补充了800多名青年学生、市民等，编成3个团，仍称第二十五师，周士第任师长，总人数约5000人，成为起义军的主力之一。第二十五师和第二十四师，加上蔡廷锴为师长的第十师编为第十一军，叶挺为军长，聂荣臻为党代表。

8月3日，起义军开始南征。酷暑行军，起义军一路上疲惫不堪，沿途疫病和自动离队的人数不少，大炮、弹药等武器装备丢掉不少。起义军刚离开南昌，到达进贤，蔡廷锴又率第十师叛逃。8月7日到达临川时，起义军已由出发时的2．3万人减为不足l．5万人，实力损失了近l／2。8月下旬，壬田、会昌两战，起义军打垮了敌人，但歼敌不多，自己损失不小。聂荣臻、叶挺率所部参加了这两次战斗。9月19日，起义军占领广东大埔县三河坝，第一次分兵，以第二十五师和第九军的一部留守三河坝。9月24日，起义军占领潮汕，第二次分兵，留第二十军第三师守潮州。剩下不足6000人的起义军，继续向东江地区进军，在汤坑与约1．5万敌军激战，歼敌3000多，打退了敌人，自己也损失2000多人，已无力再战，只得向潮汕撤退。

叶挺、聂荣臻率第二十四师，参加了汤坑激战。汤坑战斗后，叶、聂在撤退途中得知潮汕失守，革命委员会已经向海陆丰转移。没有接到撤退命令，又跟起义军各部失去了联系，怎么办?叶挺主张，率部到福建南部地区去，那里只有张贞的一个师，兵力薄弱，沿途还可以找到第二十五师，会合后，在闽南开创一个新局面。聂荣臻认为，叶挺的意见是正确的，但作为党代表，又觉得没有命令，擅自行动不好，所以对叶挺说，还是找到革命委员会再说。

叶、聂率部掉头向西，在流沙附近找到了周恩来等其他领导人。10月3日，周恩来主持召开会议，讨论下一步行动。在会上，叶挺重申了去闽南的主张，说海陆丰是个狭长地区，又是背海作战，如果受到广州、汤坑两个方向敌人的夹击，就无法应付。聂荣臻发言，支持叶挺的意见。但因为去海陆丰是既定方针，第二十军的部队又已经先走了，所以会议决定，继续向海陆丰前进。会议正进行中，敌人已逼近流沙，起义军不得不紧急行动。但只走出了5里多地，遭到陈济棠部优势敌人的袭击，起义部队被冲散。

叶挺、聂荣臻无法集中部队，只带着几名警卫人员，护卫着重病中的周恩来。高烧昏迷中的周恩来，在担架上还不断地喊“冲啊，冲啊!”聂荣臻深情地看着这位老战友老领导，不断劝慰：“你发着高烧，需要休息。”在当地中共党组织帮助下，聂荣臻、叶挺、中共汕头市委常委杨石魂护卫周恩来，在陆丰乡下养病。几天后，周恩来病情稍稳定，杨石魂在甲子港找到一条小船，送周恩来去香港。这条船，真可谓是一叶扁舟，周恩来住在舱底就容不下第二个人。舱面上除了船工，只能容下叶挺、聂荣臻、杨石魂3人。船驶向大海，风急浪高，颠簸得厉害，站不稳也坐不稳，为免于掉到海里去，聂荣臻等只得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在大海里搏斗了两天一夜，10月中旬到达香港。

10月2日，第二十五师在三河坝与钱大钧部激战3昼夜，余部由朱德、陈毅率领，向湘南撤退，在发动湘南起义后于次年4月到达井冈山，与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会合。10月7日，第二十四师余部1000多人，由董朗、颜昌颐率领，到达由彭湃领导的海陆丰地区，加强了当地农军的力量。

起义军南征失败，有许多深刻的教训。1980年，聂荣臻在总结南昌起义的经验教训时说：首先，南下广东的战略方针就不妥。当时广东已处于白色恐怖之中，在敌强我弱的总形势下，想在广东重整旗鼓，再次北伐，是不现实的。当时还强调占领海口，以争取外援，今天看，这种想法缺乏自力更生的精神，也是不对头的。如果当时就在南昌附近，或在湘鄂赣农村地区，把我们的力量展开面向农村，与当地农民运动结合，发动和武装群众，推动土地革命，开展游击战争，创建根据地，那就会是另外一种局面。另外，起义军成分很复杂，应该进行革命的改造，第十师的叛逃，就证明这种改造的必要性。聂荣臻检讨说：这只是今天的设想，实际上当时我们缺乏土地革命的思想，没有认识到走农村包围城的道路，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重要性。另外，当时我们党很年轻，我们这些人也年轻，缺乏斗争经验，遭受挫折和损失是难免的。

2011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