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替天行道

69  同在北戴河

林彪经过3年多的经营，在军委各总部排斥了元帅，控制了实权，在党内被定为毛主席的接班人写入党章。他大约相信已很有把握掌权了，于是1969年10月17日，未经毛泽东和中央批准，擅自发布了《关于加强战备防止敌人突然袭击的紧急指示》；18日，黄永胜总参谋长以“林副主席第一个号令”的名义迅速发往全军，调动全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

19日，林彪事后用电话记录方式报告毛泽东，意在以既成事实交给毛泽东：同意不同意事已办了。

毛泽东听了，说：“烧掉。”其态度已很清楚。

但是，这次的“战备行动”却造成在京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和大批党政机关及其干部家属被疏散到外地。

聂荣臻接到通知前往郑州，他提出既是战备，中原地区我也不熟悉，还是到河北省，晋察冀我熟悉，如果打仗，还可以起些顾问作用。

这样聂荣臻被送往邯郸。周恩来当时一再叮嘱老同志们：一定要带夫人同去，生活上好有个照顾。

林彪规定军队系统的在3天之内离京，聂荣臻夫人张瑞华早些时候被下放到吉林省靠边境上的“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女儿聂力下放到河南一所“五七”干校，女婿丁衡高则调到陕西偏僻的山沟里一个科研单位工作。家里陪同聂帅的惟有6岁的外孙女聂菲。

这年聂荣臻以70高龄带着6岁外孙女只身前往邯郸。那时，聂荣臻身边只有一个秘书，留在北京值班，收发文件。聂帅此行以外人看，确有凄风苦雨的感觉。但是，老人家真正是赤胆忠心，他善良地作再度领兵打仗的准备。点名随身行李，只带三四条战争年代用的马搭子，两盏马灯及一些蜡烛。

当年，不就是这么打出来的吗。

但是，邯郸军分区奉命有3条规定：生活上一定要照顾好；安全上绝对保证；不能介绍部队情况。

聂荣臻在这里最苦恼的莫过于失去工作机会，他只好用那辆快报废的吉姆车跑到郊区一些工厂、农村了解民情。

第二年2月下旬，聂荣臻因为患皮肤病，痒不可止，抓破后淌黄水不止，多次治疗无效后，他向周恩来报告，请求回京治病。

聂荣臻回忆说：

恩来同志很快同意我回北京进行治疗。当年五一节，毛泽东同志在天安门城楼上见到我，问我身体怎么样。当我告诉他病情以后，他说，你不要出去了，就在北京吧，北京好治病，出去干什么。通过这次治病，我一方面感到毛泽东、周恩来同志对待老同志的关怀，同时也发现林彪搞的这一套并不是毛泽东同志的意思。……

林彪、江青一伙迫害老同志是极其残酷的。陈毅同志便血，要求回京治病，竟遭拒绝，耽误了他直肠癌的诊断治疗时间，后来也是恩来同志同意后才回北京的。徐海东同志有严重的肺病，时刻离不开氧气，竟被逼着去郑州，结果还没有到那里人就不行了。刘少奇、陶铸等同志也都是在同期被赶出北京折磨而死的。①

1971年夏天。聂荣臻与陈毅相约前往北戴河疗养。朱德也在这里。3位元帅常结伴于海滨，观大海的波涛。他们虽然挂着一些虚职，但是工作已被排斥在中央之外。并不知道党和国家正面临着一次生死存亡的政变危机。

毛泽东南巡在杭州、上海、察觉沿途情形异常，采取了一系列保护措施。这种预感是正确的。林彪与总长黄永胜、空军司令吴法宪、海军政委李作鹏、总后勤部部长邱会作，及林彪的妻子叶群、儿子林立果实施了谋害毛泽东的计划。但是，毛泽东一一挫败了他们的阴谋。

8月26日，是陈毅70寿辰，他告诉管理员邀请聂荣臻、朱德来共聚一餐。工作人员担心陈毅被人指责为“开黑会”，正犹豫请不请两位元帅，聂荣臻已不请自来。

这天，两位老战友很高兴，饭毕，又穿上军装在门外摄影留念。

9月2日，聂荣臻耳闻林彪已来到北戴河，只是行踪极为保密。他亦未多打听，只装着不知其人驾临，一切照常生活。

12日中午，毛泽东乘专列回到北京，消息传到北戴河，林彪惊慌失措，于次日零时30分乘三叉戟专机强行起飞，从内蒙古出境。

朱德、陈毅、聂荣臻三位元帅接周恩来通知返京。电话似乎来得很急，在平静中总觉得有了什么不平静的事。9月13日开始，外表平常依然的北戴河，中央警卫团已处于戒严状态，机场封锁得尤为严格。

元帅们久经世事，虽不明内情，亦预感有大事发生。相互心照不宣，登车回到北京。

第二天，聂荣臻接通知参加军委会议。没想到竟是传达这样一件大新闻：林彪于9月13日凌晨从北戴河山海关机场仓皇出逃，叛国投敌，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

聂荣臻在外表的平静之下，胸中卷起波澜：历史公正啊!

回到居所，聂荣臻满面春风，吩咐工作人员今晚做点好菜，大家可以喝点酒。大家困惑地说：“好。”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无人能答。

聂荣臻坐在宽敞的客厅里，望着壁上悬挂的林彪与毛泽东微笑谈话的彩照，说：“把这幅像取下来。”

于是，一段历史结束了。

4位元帅同在北戴河，3位归来，1位登天而去，焚于泥土，引人深思。

      ①   见《聂荣臻传回忆录》第867页。

70  中南海作证

林彪从中国的权力舞台上消逝而去。但是，那条极左的路线仍然继续通过江青为首的“四人帮”祸国殃民。聂荣臻和许多老一辈革命家一样，仍然处于受压的环境中。鉴于周恩来身患绝症，“四人帮”图谋国家权力中心的野心越来越明显。

1976年，中国政治权力顶峰的3颗巨星相继陨落。在周恩来、朱德去世后，9月9日，毛泽东与世长辞。18日，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百万人追悼大会。第二天，江青打电话给华国锋，要求中央政治局常委召开紧急会议讨论“重大问题”，但却不要中央副主席叶剑英参加。江青来到人民大会堂之后，纠缠的所谓“紧急问题”就是把毛泽东办公室的文件档案交给她信任的人保管。这其中自有阴谋。“四人帮”已在伪造毛泽东l临终指示，即所谓“按既定方针办”。档案在手，他们就可以任意篡改，任意解释。

华国锋坚决拒绝了她，决定毛泽东办公室的文件档案全部由中央办公厅的汪东兴负责封存。聂荣臻已于1975年在四届人大上被选为副委员长，随后进入中央军委常委。毛泽东逝世时，他与叶剑英等人住在西山主持全军战备工作。

9月21日，已离开西山回到市内住宅的聂荣臻为国家的命运忧心忡忡。老部下杨成武与他心心相印，这天来探望聂荣臻。谈起军队和国家面临的严峻形势，两人深为“四人帮”的夺权野心担忧。

聂荣臻说：“你马上去叶帅那里，转告叶帅，‘四人帮’一伙是反革命，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要有所警惕，防止他们先下手。如果他们把小平暗害了，把叶帅软禁了，那就麻烦了。‘四人帮’依靠江青的特殊身份，经常在会上耍赖，蛮横不讲理，采用党内斗争的正常途径来解决他们的问题，是无济于事的，只有我们先下手，采取断然措施，才能防止意外。”

杨成武立即奔往叶剑英处，转述了聂荣臻的话。叶剑英说：“告诉聂总，请他放心。他跟我想到一起来了，有事随时通报商量。”

又调侃地说：“狡兔三窟，我要立即搬家。你告诉聂总，也要注意安全。”

杨成武再返回聂荣臻处，转述了叶剑英的回复。

叶剑英当时是中央副主席、军委副主席，主持军队日常工作。他与华国锋总理取得一致意见，决定采取断然措施，一破一立，粉碎“四人帮”。

10月5日，聂荣臻在焦虑中等来了叶剑英作出决策后的回话。传话人仍是杨成武：“叶帅让我转告，已经商量好了，‘四人帮’的问题，请聂总放心。”

这是叶剑英主持逮捕“四人帮”之前与聂荣臻的最后一次联络。

10月6日20点至21点，华国锋、叶剑英、汪东兴在中南海怀仁堂主持宣布了对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的“隔离审查决定”，在钓鱼台也对江青宣布了同样的决定。

从此，造成中国10年混乱和巨大的经济损失，延误了中国综合国力迅速发展的“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

时年聂荣臻77岁。开国大典这年，他50岁。27年间，他历经了3个历史阶段：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刚刚诞生的共和国抗击了一场持续数年的现代化战争的攻击，巩固了新中国。在这场大规模战争中，聂荣臻主持了原总参谋部工作，有力地配合了彭德怀在朝鲜前线的搏杀。

50年代中期，朝鲜战火熄灭之后，聂荣臻开始接手国防科研工作，进而主持全国的科技发展事业。从1956年到1967年的12年间，他主持实施了中国的科学“12年规划”，以发展国防科技为动力，将一个连汽车也无法生产的中国工业，推进到具有核能力和宇航能力的现代化工业水平，使中国突破了“两弹一星”的尖端技术，形成导弹和运载火箭、原子弹和氢弹，以及多种用途的人造卫星系列，奠定了中国工业大国、军事大国乃至经济大国的基础条件。

此后““文革””10年，聂荣臻在艰难的政治环境中，保持住光明正大和磊落的人格，不畏权势胁迫，默然忍受煎熬。在国家危难之时，不顾个人安危，挺身支持正义，粉碎邪恶政治势力，制止了中国在保守落后的道路上继续下滑。

聂荣臻在70年代中期以后的17年，与他在30年代创建晋察冀敌后根据地的6年，各自应该另成大书，方可记述其伟业与人格。这是后话。

1999年6月29日完稿于亚运村

2000年3月12日改毕于安慧里

后    记

4年前，在与解放军出版社讨论本书的写作计划时，面临着一个问题：元帅们的传记已经有专门的传记组写过，并已正式出版，军委会议决定再写元帅们的文学传，如何才能区别于“正传”，写出新意呢?

出版社建议：写出历史中的人物，而不是人物的历史；立足于文学性，立足于老帅们的人生精彩岁月，争取好读，字数在30万字左右。

书的长度只是已出版的聂荣臻传记(指军委传记编写小组撰写的“正传”)的二分之一。

难度不仅在长度不足以充分描述元帅的人生，更难的是“好读”的原则。“好读”是专家们渴望的境界。

最初，我们对写“好读”没具多少信心。尤其是当我们列出150余位采访对象的名单，经过查找竟然有110位都已谢世的结果置于案头时，那无疑对作家是一种创作信心的考验。我们明白，我们将面对浩如烟海般的档案资料、史料、回忆文字。我们想，可以燃起创作激情的或许多半只会是那些元帅驻留过的土地与蓝天给后人。

我们来到四川江津区吴滩镇石院子元帅的出生地那天，细雨飘飘洒洒地一直伴着我看过元帅曾生活过的家，看过元帅用过的书桌椅凳。后来又走过长长的田埂小路，一脚泥水地找到元帅父母的祖坟地。风化痕迹显示着墓碑的年轮已不近，碑文平常的文字与当地村人无何区别。就在这似乎平凡的石院子的乡村土地上养育了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位元帅，一位在中国现代科技发展史上必须垂名的要人。

和多数作家与读者一样，我们希望能够了解聂荣臻如何由一个乡村娃演化为后来的伟人的奥妙路程。是什么催化了他与其他同代入的差异，而走向成功。

伟人总是多数要在年少时离开他们的出生地，并且这一愿望是那样不可思议的强烈。

伟人亦总是紧紧追踏着自己时代的浪潮，进入潮流，进而成为弄潮前锋——或在政治，或在经济，或在军事，或在科技，或在文化，或在产业，或在商海……领一代人风骚。

伟人将融入他那个时代的那同一层面的奋斗者。那一层面多半都是未来青史垂名者。

伟人都是为其钟爱的理想事业，不惜生命与时间穷尽一生的挚着者、奋斗者。

伟人的人格、智慧、毅力、献身精神、胸襟都与他的人生历程共同锤铸而超逾常人。

我们从聂荣臻的人生资料中感叹良多。

元帅历尽生死的险恶，多次走到生命泯灭的边缘，出入于尸山血海之中，造就了他的成功。

几乎没有人可以不经大险恶，获得大成功的。

我们能说，做到却难之又难。

我们难得喜欢自己的作品，但是这一本书我们喜欢，我们还希望推荐给我们的孩子读，推荐给朋友读。这本人物与史料真实的书，能给我们以许许多多的思考。教我们如何为人、做人、做事。

这本书的完成是集体努力协作的结晶。

早年在解放战争及新中国成立初期，担任元帅秘书的范济生同志，我们曾有过多次采访交谈，他使我们鲜活地获得了元帅战争年代的生活资料，尤其是在晋察冀这一时期的诸多细节。

我们可以把聂荣臻在新中国之后的经历粗略划分为三大阶段：抗美援朝，分管国防科技及国家科委，粉碎“四人帮”之后重回军委工作。其中在领导规划并组织实施国防科技发展这一阶段是他人生的一个光辉诗篇。对于这个时期的资料来源，本书深得军委档案馆，原国防科工委档案馆(即原总装备部档案馆)的诸多协助和支持。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宋炳寰同志的鼎力相助。炳寰同志参与聂荣臻年谱的资料收集整理工作，其负责的时期跨度涵盖了聂荣臻主持国防科技工作阶段。由于炳寰同志的这一工作富有成效，使得本书在查阅聂荣臻主持国防科技发展这一时期的档案的工作量大大减少。炳寰同志无保留地提供了将收入《聂荣臻年谱》的该时期的审校稿，使得元帅这一阶段的史实准确可靠。

诚挚地向以下单位致谢，感谢他们的热情帮助：

中央档案馆；

中央军委档案馆；

原总装备部档案馆(即原国防科工委档案馆)；

航天工业总公司；

航空工业总公司；

核工业总公司；

四川江津区聂荣臻元帅纪念馆；

军事科学院；

解放军出版社；

原总装备部科技保密局。

《大漠长空》属于传记的范畴，但是并非严格意义的人物传，亦无法替代《聂荣臻传》。她用有限度的文字，集中于元帅人生的部分精彩华章予以展开。希望读者能理解。

我们尽了力。

作者              

2000年3月18日于安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