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五台圣山

67  秋雨夜点兵

那年秋季，西北暴雨不断，聂荣臻和林彪快马加鞭往西安城赶去。警卫排紧紧相随。劣等公路泛着黄泥浆，马蹄奔腾，泥浆四溅，马队过处，闪起一阵黄雾泥汤。

聂、林两位将军自洛川出发往西安，全程风雨交加，人马无不透湿。幸备有军服未湿，到西安城外更衣入城，直奔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史称“七七”事变。这天日本关东军蓄意挑起事端，向北平(今日北京)发起进攻，开始了全面侵略中国的战争。聂荣臻与林彪当时率军驻于陕西三原县，日军大举进犯的消息传来，红军群情激愤。红军长征正是高举北上抗日的大旗到达陕北，此时抗战情绪高涨。

日军占领北平，继续南下，中国面临民族危亡的关头，中共中央要求团结国内一切力量，共同抵御外敌。周恩来等人赴南京谈判，蒋介石国民政府在全国民心压力下，不得不同意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承认红军的合法武装地位，赋予陕北红军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的番号。

8月25日，中共中央军委命令成立第八路军，总指挥朱德，副总指挥彭德怀，参谋长叶剑英，副参谋长左权，政治部主任任弼时，副主任邓小平。下辖第115、120、129师。

第115师由原红1军团、红15军团和74师组成，共15500人。聂荣臻任第115师副师长(不久任政治委员)，林彪为师长，罗荣桓为政治部主任。下辖两个旅，第343旅旅长陈光、政委周建屏，第344旅旅长徐海东，政委黄克诚。著名的战将杨成武、杨得志、李天佑、杨勇等均在第115师分别担任团长或副团长。这是一支身经百战的主力军。

聂、林此行西安前，刚参加完中共中央洛川会议，受领任务北上山西，参加阎锡山主掌的第二战区对日作战。

当时，日军轻取平津，气焰较占领东北时更为嚣张，集结30万兵力，由北而南，沿交通要道长驱直入，号称3个月内灭亡中国。整个华北战场，弥漫着失败气氛，形势异常危急。

聂荣臻等人赶到西安，周恩来已先期到达。在西安与陕西省主席蒋鼎文、南京政府代表张治中等商讨战局，决定八路军将领分两批前往山西前线，林彪先走。聂荣臻与周恩来、张治中等乘专列直驶潼关。

八路军总部和第115师、第120师于8月31日从陕西韩城、芝川两地渡过黄河，轻装疾进，开往山西前线。

聂荣臻陪同周恩来乘专列到潼关，换木船过黄河。对岸便是入山西的险要渡口风陵渡。山西铁路是窄轨，阎锡山派来小火车，两节车厢组成专列，热情迎接周恩来、张治中、聂荣臻一行。离开风陵渡，一路上，国民党在平汉线节节战败的消息接踵传来，聂荣臻为国忧心如焚。国民党政府虽说承认八路军，但是物资装备决不提供，连作战地图也不给。聂荣臻找来一份普通地图，与周恩来一边看，一边商讨此去前线的作战方略。

聂荣臻认为，鉴于国民党军队迅速地崩溃，对战局严重恶化要有思想准备，八路军必须考虑单独应付战局，独立作战。洛川会议上，党中央已经确定北上抗日的战略方针是：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不放松有利条件下的运动战。

周恩来问：“你对这次北上有什么打算?”

聂荣臻说：“115师先按中央计划开进，但是，应该做好独立进行游击战争的准备，晋察冀绥四省交界的地区山岭起伏，适合游击战，我看除了依赖地形优势，更要放手发动群众，举起抗日这杆大旗，加上我们过去做群众工作的经验，人民一定会支持我们打鬼子，有群众支持，我们就能站住脚。”

周恩来肯定地说：“局势很严重，但是，侵略者不得人心，关键是发动群众，得人心者得天下嘛，有了群众支持，一切问题都比较好办了。无论运动战、游击战得到群众支持就能打胜仗。”

车到侯马站，第115师部队正行军到此。聂荣臻下车与部队一同前进，周恩来等前往太原协调八路军与二战区司令部之间的作战关系，两人分手。

侯马人民在火车站欢送第115师上前线的场面，让聂荣臻和将士们感动异常。

“欢送八路军上前线，多杀鬼子!”

“保卫中国!保卫华北!保卫山西!”

口号声使红军战士们热血沸腾，杀敌情绪高涨。第115师将士们高昂的斗志与国民党军队锐气尽失、丢城弃地形成鲜明对比。

阎锡山部队败退下来，其崩溃的惨状让聂荣臻看了触目惊心。溃兵们把步枪当成木棍，上边挑着子弹和手榴弹，不少人还挑着抢来的包袱和老母鸡。聂荣臻率领第344旅赶到原平大营，在上寨正遇溃兵们拥来，一伙败兵正在拍打小镇上商店的大门，准备抢劫百姓，杨得志的团赶上去，战士们厉声喝止：“不准抢老百姓!你们不去打日本鬼子，反来抢老百姓，算什么中国兵!”

溃兵们一见纪律严明的八路军，嗫嚅着说：“日本人太厉害了，根本打不过他们。”

“日本人有飞机，坦克，炮弹比我们机关枪子弹还多，不退下来怎么办！”

八路军问“你们到底杀了多少日本鬼子？”

“鬼子的影子也没看到，在灵丘城外边，听到炮声我们就撤下来了。”

“为什么不和鬼子拼啊，这么怕死！”

“长官跑了，每人指挥，拼什么，部队全乱了 ，想打也打不了哇！”

聂荣臻听到这些汇报，心想：必须准备独立作战，国名党部队靠不住，二战区同样靠不住。

林彪带领第343旅主力已往灵丘前线踏勘地形，聂荣臻摔第344旅和师部随后行动。聂荣臻回忆这段局势道：

9月中旬，日本侵略军分3路在华北展开全面进攻。一路以一个半师团的兵力沿津浦路向难进犯；第二路旅团1个师团的兵力沿平路东段，同浦路北段向难进犯。第二路是日军的主攻方向。第三路分分左右两翼：右翼1个派遣兵团3个混成旅团占领大同后，准备出山阴进犯雁门关；左翼第5师团集结于怀来，宣化，分两路西进，一路经蔚县，广灵前进，一路经怀安，阳原向浑源近击，企图突破平型关与大同之敌会师雁门关。这两路日军总的企图是，有晋北打开通路，攻占太原，以大迂回的动作，迫使国民党军队撤退，达到不战而占领华北5省的目的。阎锡山感到日军此举威胁的哦啊山西的腹心地区，侵犯他的根本利益，因此多次要求我军尽快向灵丘方向开进，配合他阻滞日军的攻势。正是在这种形式下，我军紧急开赴晋东北前线。

我们在原平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因为前边的情况很紧急。国民党军队那种不战而退的恐慌情绪，实在使我担心，说不定，他们很快就会从晋东北全部败退下来。况且林彪已到前边看

我率师司令部和344旅绕向五台山的山间小路前进，没走代县、繁峙比较顺的那条大路。因那条路上国民党败退的军队一帮接着一帮，堵塞着道路。我还担心他们大量散布的失败主义情绪，会影响到部队的士气。为了摆脱这些溃兵对部队情绪的影响，因此，我决定避开他们。

祖国的大好河山即将沦入敌手，一路所见令人心寒。群众情绪惶恐，村庄冷冷清清，想从村里找一个向导，或是找人打听前边的情况，都非常困难。

我们先经过五台，又沿着崎岖的山路穿过龙泉关，从阜平北面的丁家庄插到了平型关东南的上寨镇。

我记得，到达上寨时间是9月23日。在这里，我同林彪会合了。这时，灵丘城已经失守，国民党军队的一帮溃兵跑到上寨砸老百姓的店铺被我们的战士轰跑了。我见到林彪以后告诉他部队都带上来了，问他前边的情况怎么样。他说，敌人的大队人马正向平型关方向运动，这里的地形不错，可以打一仗。他摊开地图，同几位参谋一起，把平型关周围的地形和初步的作战设想介绍了一下，问我的看法。我表示，可以在这里打一仗，居高临下伏击敌人，这是很便宜的事。我说，现在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要考虑怎样打得好，这是我们同日本侵略军的第一次交锋，全国人民都看着我们，这个仗必须打好，打出八路军的威风来，给全国人民的抗日情绪来一个振奋。

在平型关打一个大仗的计划，就这样定下来了。当时，这样的作战计划，前线指挥员有权根据情况决定。好打就打，只要事后报告一下就行了。事实上，事先请示也不可能，军委和总部不十分清楚前线的具体情况，敌军怎么样?地形怎么样?特别是进行游击战争，上午打了，下午就有可能要离开，事事请示，就会贻误战机。至于同阎锡山第二战区方面的关系，我们是“独立自主”的。八路军进入山西以后，部队的行动和作战，用不着直接向阎锡山打招呼，他有什么想法，可以在太原同周恩来同志讲或是通过八路军总部转达。①

聂荣臻率部翻过五台山，过龙泉关，进至平型关南侧的下寨、上寨一线。龙泉关至上寨的山路系古道，盘云锁雾，陡峭险峻，仅可容人攀行。聂荣臻立于古道高处，对部下说：“在这样的地方连骑兵都难以行动，日本人的汽车、坦克、大炮根本无法进来，他们如果靠两条腿和步枪在这片大山里和我们斗，只有他们失败，我们胜利。我们是长征走出来的铁脚板，又得人民支持，胜利在我们手里。”

聂荣臻这段话成了预言，后来开辟晋察冀根据地，上寨、下寨、龙泉关、五台山一带成为抗击日本侵略“扫荡”的大本营，当日军伪军大兵压境，在多次残酷的大“扫荡”中，聂荣臻率部撤入五台山腹地，以金刚寺为司令部，坚持战斗。这是后话。

      ①    见《聂荣臻回忆录》第348~350页。

68  恶战平型关

9月24日，聂荣臻与林彪会合的当天，他亲自在全师营以上干部战前动员会上分析战局，介绍敌情。他说：“中华民族正在经历着巨大的考验，我们要在平型关利用有利地形，打一个大胜仗。给敌人一个打击!给友军一个配合，给人民一个振奋!现在请师长宣布作战命令。”

这是上寨小学的一间教室，林彪站在小学教师的讲台上宣布作部署：

陈光第343旅两个团担任主攻；

徐海东第344旅一个团部署在平型关北面，切断敌军退路，一个团作师预备队；

陈旅、徐旅攻击部队全部埋伏于平型关东侧，待命歼敌；

杨成武独立团、刘云彪骑兵营穿插至平型关东北灵丘、广灵、涞源之间，斩断敌军交通线，阻止敌人援军。

聂荣臻的政治动员简短有力：“这次平型关作战，我们要拿出红军的精神，打出八路军的威风，打出中国人民的志气，现在国民党军不战就跑，日本军占领我们的土地，烧杀奸淫我们的同胞，乡亲们恨得咬牙切齿，盼望我们打胜仗，为他们报仇雪恨。党中央也等着我们的胜利消息，这一仗要杀他个片甲不留，为中国人民和中国军队争口气。”

当日，黄昏时分，师主力进至距平型关30余华里的冉庄待命。

聂荣臻亲自去平型关察看地形，只见这条山谷呈东北至西南走向，长约10余公里，谷深10米左右至100米不等，谷底沙石公路宽不过三五米，至多容一辆汽车爬行。山谷两侧，危岩绝壁，形如刀削而成，绝难攀登。东侧设伏地段居高临下，既可打击敌军，亦有多处小道可冲下山谷与敌人搏杀。由于沟岸平坦，便于我军隐蔽，却不易于被敌军发现，是伏击战的理想战场。

灵丘方向传来隐约的炮声，侦察部队不断传来报告，日军极可能于翌日大举进军平型关。稍迟，又接阎锡山部队送来的一份“出击计划”，称他们将担任正面防御和堵截。

林彪、聂荣臻、周昆在几盏马灯下围着地图，研究来自各方面的情报。屋外下起夜雨，越来越大，小屋如置于风雨大海中的扁舟。将军们置若罔闻，专注于敌情。

林、聂决定当夜零点进攻部队开入平型关预定阵地，大雨更易于部队隐蔽行军。但是，深秋的山区，下雨如过冬，浑身无一处不湿透的战士们冻得发抖。

赶往平型关途中，狂风暴雨引发山洪。白天，聂荣臻去平型关时，路上小溪水流仅覆脚背，夜里山洪竟涨至腰深，陈光旅两个主攻团刚涉过山洪，徐海东旅却遇到极大危险，千方百计或手挽手，或抓住马尾巴，极困难地涉过去1个团，仍有几名战士不幸被洪水卷走。他们都是长征过来的红军。聂荣臻很是痛心，与林彪商量，后面的部队暂缓强渡。林彪同意，已过来的部队正是预定的3个主力攻击团，后面的部队等山洪小了再过。

俗话讲“易涨易退山溪水”，雨水之后，山洪即小，预备队再过。

天亮雨住，几个团已进入伏击阵地隐蔽，千军万马仿佛并不存在，平型关静悄悄，平常得如同许多无人的山峦一样。

日军从北平一路杀来，如入无人之境，国民党军队一触即溃，使日军自以为“皇军战无不胜”，骄横不可视物，从灵丘城出发的日军约4000余人。以他们计算战斗力的方式，“以一当十”，甚至“当百”。灵丘城的前方那道平型关虽险，却哪有10万乃至40万中国军队呢?

日军接空军情报部门报告，昨日侦察，三原至上寨一带除了国民党从灵丘败退下去的散兵，无敌军北上。平型关更无中国军一兵一卒，平静如常。

25日清晨6点多钟，日军出现在平型关山谷沟口，100余辆汽车满载日军和军用物资在先头，200余辆骡马大车牵引着92式步兵炮随后，护卫部队一律为骑兵，东洋大马上的日本兵威风八面。

聂荣臻从望远镜中眺望那些日本士兵，神态清晰可辨。他们太狂妄了，太轻敌了。根本不相信中国还有可抗击他们的力量，大约以为这种阵势已足以吓退中国军队。况且他们是赫赫有名的板垣师团，以至于连两侧警戒哨也不放。

聂荣臻放下望远镜，自语道：“好狂妄的家伙!”

李天佑为团长、杨勇任副团长的第686团负责消灭平型关老爷庙至蔡家峪一线的日军。

杨得志为团长、陈正湘为副团长的第685团待第686团打响，即向伏击圈内敌人冲击，两面夹击敌人。

两小时前，两个团的首长在平型关白崖台上当面听林彪、聂荣臻现场交待任务，回到阵地刚伏下，日军先头部队已出现。此刻，山谷下汽车轰鸣，马蹄哒哒，响成一片。不多时，前沿部队报告：日军后卫已过完，1000多名敌军和300余辆汽车、马车和炮队及骑兵已经全部进入伏击圈。

林彪、聂荣臻一声不语地盯着日军。林彪听完报告，向信号兵一挥手说：“开始攻击!”

聂荣臻抬腕看表，时针指向7点。

瞬间，山谷内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汽车一辆接一辆起火，马匹嘶鸣奔逃。日军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慌乱之后，立即调整部署，组织人马抢夺制高点。

林彪、聂荣臻指挥所位置视线良好，纵观全局，发现敌人企图集结兵力进行有组织抵抗，立即命令部队杀入敌阵地，将其分割成小块歼灭。

同时，命令李天佑团派1个营冲过公路，抢占老爷庙制高点。战前，考虑该制高点布点易暴露，故未占领。李天佑团1个营勇猛地扑下山，穿过沟底公路，与日军比开了登山速度。穿着皮靴的日本兵哪里是八路军的对手，老爷庙制高点被占，形成两面火力夹击日军的火网。

日军在劣势状况下，仍各自为阵，依托汽车或沟坎顽强抵抗，加上武器精良，火力猛烈，给八路军造成不小伤亡。他们希望坚持战斗，并组织反扑，等待援军到来。

然而，日军遇到了入侵中国以来最具拼杀作风的军队。可以讲，在平型关战斗之前，从东北关外，打到关内北平，继之南下作战，他们还从未见过中国军队有拼刺刀的勇气，从未有中国军队敢与“皇军”近身肉搏。

这支中国军队先是猛烈的火力攻击，紧随着冲锋号响彻山谷，漫山遍野冲杀下来，喊杀之声夺人心魄，入侵者第一次领教了中国人民保家卫国的拼死斗志。

那时，对阵双方都是在战后才知道相互番号的。板垣师团是日军功勋卓著的部队。而115师则是共产党红军的王牌部队。仅以杨得志团为例，1营是朱老总南昌起义带出来的军官团老底子；2营是毛泽东举行秋收起义带上井冈山的创业班底；3营是黄公略将军领导的红3军的底子。彭德怀、黄公略、林彪，并称为朱毛创建井冈山和瑞金中央根据地的三员虎将。1营刘营长、2营长曾国华、3营长梁兴初，都是长征过来的红军，在陕北做过团一级领导，个个历经百战。日军遇到了克星。

杨得志上将回忆这次战斗说：

天亮后，风停了，雨住了。除了平型关方向传来稀疏的炮声外，公路上仍不见鬼子的踪影。怎么搞的?情况有变化吗?1营长从山头左侧跑过来，有点着急地问我：

“团长，鬼子怎么还不来?”

我说：“打伏击嘛，就要沉得住气，有点耐性。怎么?你认为鬼子不会来吗?”

1营长摇摇头，说：“拿不准。”

“没有什么拿不准的。”我说，“你赶快回到自己指挥位置上去!”因为他那里集中了全团10多挺机枪，我特别嘱咐他说，“要注意你那些机关枪噢!”

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手表，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大约上午8点多钟吧，先是听见远处传来汽车的马达声，接着隐隐约约出现了汽车的影子。汽车越来越近，这才发现后面还有大车、马车一大溜。只见头一辆汽车上插着一面“太阳旗”，坐着几十个鬼子，头戴闪光发亮的钢盔，身着黄呢大衣，上着刺刀的步枪揽在胸前。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了我们的伏击地域。这些家伙装备精良，侵华以来还未遇到过什么真正有力抗击哩!他们在车上指手画脚，叽哩哇啦地不知讲些什么。在我们的国土上，他们旁若无人似的，真有些不可一世的味道。

战士们上好刺刀的枪膛里压满了子弹，机枪射手们已经在瞄准了；他们都不时地望着我。我好像感到了大家的心在剧烈跳动。而我的双眼却只盯着公路的拐弯处。当鬼子的头几辆汽车开到我们阵地的山脚下时，我立刻命令：“全体冲锋，打!”

顿时，机枪、步枪、手榴弹一齐开火，指战员们暴风骤雨般的向敌人冲去。鬼子最前面的汽车已被打坏，着了火，后边的汽车、大车、马匹等互相撞击，走不动了。鬼子们嗷嗷地-q着跳下车来四处散开。我想他们大概没有想到，会在大白天遇上这样突然的勇猛的打击。“大皇军”的精锐旅团惊慌失措了。

应当说板垣21旅团还是支很有战斗力的部队。他们从懵懂中一清醒过来，其骄横、凶狠、毒辣、残忍的本性就发作了，指挥官举着军刀拼命地嗥叫着，钻在汽车底下的士兵站出来拼命往山上爬。敌人想占领制高点。我立即派通信员向各营传达命令：“附近的制高点一个也不准鬼子占领!”这时刘营长已指挥1营把公路上的敌人切成了几段。他接到我的命令后，马上指挥1、3连，向公路边两个山头冲去。山沟里的鬼子也在往山上爬，可是不等他们爬上去，迅速登上山头的1、3连紧接着又反冲下去，一顿猛砸猛打，把这群鬼子报销了。这个营的四连，行动稍慢一步，被鬼子先占了山头。连长在冲锋中负了伤，一排长就主动代替指挥，他用两面夹击的办法，很快把山头夺了回来，将鬼子逼回沟底全部消灭。

正当部队同敌人反复争夺制高点时，两架日军飞机顺着公路来回盘旋。战士们看到这情景，一股劲地靠近鬼子，同敌人混在一起拼杀起来。敌机大概看到双方交织在一起，无法扫射，也无法投弹，只好飞走了。

最激烈的白刃格斗在2、3营的阵地上展开了。2营5连连长曾贤生同志，外号叫“猛子”。战斗打响前，他就鼓动部队说：“靠我们近战夜战的光荣传统，用手榴弹刺刀和鬼子干，让他们死也不能死囫囵了。”发起冲锋后，他率先向敌人突击，20分钟内，全连用手榴弹炸毁了20多辆汽车。在白刃格斗中，他一个人刺死十几个鬼子。他身上到处是伤是血，一群鬼子在向他逼近。他——我们的英雄连长曾贤生同志拉响了仅有的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他的壮烈行为鼓舞着我们，更鼓舞着他身边的战友。他的指导员身负重伤，依然指挥部队；排长牺牲了，班长顶替；班长牺牲了，战士接上指挥。就这样，前仆后继，打到最后，全连只剩30多位同志，却仍然顽强地与敌人拼杀1 3营的9连和10连，冲上公路后伤亡已经很大，但他们依然勇敢地与敌人拼杀，以一当十，没有子弹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枪托折了就和敌人抱成一团扭打，哪怕只有几秒钟的空隙，他们也能飞速地拣起石头将鬼子的脑壳砸碎。战斗到最后，两个连队眼睛都打红了，尽管伤亡都超过了半数，战斗情绪却依然旺盛得很。这是血战，是意志的搏斗，也是毅力的考验。

日军士兵由于长期受军国主义的欺骗宣传和所谓“武士道”的影响，成了一帮亡命之徒。他们负了伤仍然顽抗。战士们喊“缴枪不杀，优待俘虏”，不知他们是听不懂，还是根本听不进去，毫无反应。1937年的日军，战斗力还是蛮强的。①

板垣征四郎中将闻报21旅团在平型关被围的恶讯，立即派出增援部队，但是，早在灵丘东北地区等着日军的杨成武独立团、刘云彪骑兵营立即迎击日军援兵，在腰站附近一仗，击毙日军增援部队300余人。板垣征四郎中将手中的部队远水难救近火，眼睁睁看着陷入八路军重围的1000多名日军被歼灭。他只好命令另一路进攻平型关的日军向东跑池方向突围。原先阎锡山表示将派8个团在东跑池一线抗击日军，此时不见动静。林彪、聂荣臻要求部队克服饥渴和恶战后的极度疲劳，发扬连续作战精神，全师扑向企图从东跑池突围的日军。迅速攻占了东跑池北面和南面的制高点。正面防守东跑池的阎锡山军队一直未主动出击，此时阎锡山的生力军如果全面出击，这支近3000人的日军注定灭亡。

然而，国民党军队作战不力，在黄昏后放弃了平型关西北的制高点——团城口，致使日军突围而去。

平型关一战，八路军歼灭板垣师团21旅团1000余人，毁汽车100余辆，大车200余辆，缴获92式步兵炮1门，炮弹2000发，机枪20多挺，步枪干余支，战马50余匹，以及其它武器辎重、文件和宝贵的军用地图。

平型关一举歼灭日寇上千人，系抗战以来中国对日作战的第一大胜仗。消息传开，举国振奋，全国各界纷纷致以贺电、贺信，祝贺中共中央及八路军杀敌灭寇，护家卫国，即使蒋介石亦不得不致电祝捷。

第二战区战地动员委员会主任续范亭先生，感奋著文谈及平型关之战的意义，可值一读：

谨按平型关战役，八路军的大捷，其估价不仅在于双方死亡的惨重，而在于打破了“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提高我们的士气。在敌人方面，从南口战役以来，日寇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在平型关忽然受到惨重的打击与包围被歼，使日寇知道中国大有人在，锐气挫折，不敢如以前那样的长驱直进。忻口战役敌人未敢贸然深入，我军士气高涨，未尝不是平型关歼灭战的影响。②

平型关大捷从政治上振奋了全国军民抗战的决心，意义重大。但是，在军事上仍然是局部的胜利。由于蒋介石抗日不力，国民党军节节败退。当时尚弱小的八路军阻止不了日军向山西的全面进攻。

对此毛泽东早有先见之明。在洛川会议上毛泽东提出：开展独立的山地游击战，准备持久抗战。后来会议形成了深入敌后，抗击日军的方针：基本的是游击战，但不放松有利条件下的运动战。

9月21日，距平型关战役尚有4天，毛泽东致电八路军总部朱、彭等将领：

今日红军在决战问题上不起任何决定作用，而有一种自己的拿手好戏，在这种拿手好戏中一定能起决定作用，这就是真正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不是运动战)。③

毛泽东24日又电示：

……山西地方党目前应以全力布置恒山、五台、管涔三大山脉之游击战，而重点在五台山脉。④

9月25日，平型关打响当天，毛泽东再度致电八路军总部将领，强调：

整个华北工作，应以游击战争为惟一方向，一切工作，例如民运、统一战线等等，应环绕于游击战争。华北正规战如失败，我们不负责任。但游击战争如失败，我们需负严重的责任。⑤

毛泽东这里说的“不负责任”和“需负严重的责任”，不是今日常讲的组织处罚或不处罚的概念。

他指的是八路军及中国共产党将承担的现实及历史责任。

如果游击战争失败，八路军将被迫撤离山西，失去在华北广大地区发动群众扩大根据地的良机。退守陕西一隅，中国共产党何以壮大队伍，何以取得数万万中国人民的支持以实现其政治主张呢?若在抗战结束之时，共产党领导的仍是陕北的十万八万部队，与一个地方军阀力量有多少区别，何以实现其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开创新中国思想?

八路军与国民党部队的力量区别，极为重要的一条是：前者来之于民，服务于民，依靠于民，他们不依托中央政府的物资，具有极强的独立生存能力。十几年被蒋介石“围剿”，练就了与敌周旋的坚强心理素质，这是他们可以坚持在敌占区游击战的优势。

这些都是国民党军队无法做到的。

毛泽东的这些见解立即为现实所证实。

平型关战役1月之后，战局急剧恶化。

10月26日，正太路娘子关失守，阎锡山部队大败，山西抗战形势急转直下。

11月2日忻口失守，8日，山西首府太原陷落。卫立煌两个军被日军击溃。

娘子关失守之前六天，毛泽东纵观全局，致电周恩来、朱德、彭德怀、任弼时等指出：

……敌占太原后，战局将是起极大极快之变化，第115师等部及八路军总部有被敌隔断的危险。因此，拟作以下部署：留第115师独立团在恒山、五台山地区坚持游击战争，第115师主力转移到汾河以西吕梁山脉；总部应转移至孝义、灵石地区。⑥

根据这一指示，朱德和彭德怀决定分兵，林彪领第115师主力按中央指示转移往吕梁山地区。聂荣臻留守五台山地区，创建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留给聂荣臻的杨成武独立团、刘云彪骑兵营，及师部教导队两个队等部队约3000人。

从此，聂荣臻将结束一直在中央直接领导下，在毛泽东、周恩来身边作战的生活。独立深入敌占区，担负起开辟抗日根据地的艰巨战斗。

此去10年，聂荣臻几经生与死的磨难，打开局面，创建了人口逾千万的晋察冀抗日根据地。为抗日战争和新中国的诞生，作出了巨大的历史贡献。

      ①   见《杨得志回忆录》第214~216页。

②   见《聂荣臻传回忆录》第375页。

③   见《聂荣臻传》第179页。

④   见《聂荣臻传》第179页。

⑤   见《聂荣臻传》第179页。

⑥   见《聂荣臻传》第18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