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长空行

49  执行102计划

苏联人撤离中国时，如果说给中国导弹技术留下些什么，那便是某型火箭制造技术。

这种初级导弹，到中苏分手时中国已经完成仿制，组装成武器。中国想早日将它送上天去一试身手。

苏联人客气地说：“你们的国产推进燃料不行。”

×院的专家们发现别人又想拿住中国。

中国得到的是一具钢铁空壳吗?是一具可以看、可以欣赏，不可以实用的巨大工艺品吗?

该型导弹的推进剂是液态氧与酒精的混合物。驻×院的苏联专家组总组长潘光纳托夫说：“导弹的液氧必须是苏联生产的。”这意味着将万里迢迢从苏联以火车运输。

行家知道，液氧是超低温易挥发性液体，极为易燃易爆，空运不可能。铁路运输，一罐槽车运行月余，到中国岂不挥发无几了。以当时的技术条件无法自苏联运来。

这样，中国惟一的希望是自己拿出国产液氧。

依靠别人的技术援助多么难。

中国西北某地那座工厂按苏联技术生产液氧。钱学森让×院主管部门与那里联系，把国产的液氧化学分析资料送来北京。

苏联专家未撤走之前，按规定一切技术问题必须经苏方专家拍板。中国人毕竟是第一次仿制导弹，自己说行不算数。

导弹静静地躺在大厂房里，单等燃料的结论。按预定计划报聂荣臻批准，应在5月或6月发射。先是因为燃料问题，后来到了7月又因苏联专家进入撤离准备。时间已拖到8月。

负责发动机生产试制的中国专家们抱着一线希望将液氧化学分析资料送给施涅金。

他是驻×院的苏方发动机专家组组长，只要他点头认可中国产的液氧，就大功告成。

那时中国真难，如学生考试一样等待判分，行不行全在苏联人一句话。而苏联人已在打点行装，行色匆匆，加上中苏政治关系紧张，施涅金能真诚地为中国鉴定液氧吗?

资料送过去，施涅金把自己关进办公室，这位专家正是上文提到的那位与中国关系亲密的苏共党员。据协助工作的翻译和中方人员说，施涅金非常负责，反复验算，最后他在送审资料上用俄语写道：“中国生产的液氧性能符合设计要求，可以使用。”

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结论。

做完这个结论，8月23日已来临，是最后一批苏联专家撤走的日子。施涅金与中国同行挥泪而别。

×院以及发射试验场留下的，是清一色的黄皮肤、黑眼珠的中国人。

北戴河国防工业会议紧接着中央工作会议之后召开。国防科委、国防工办、核工业部等与国防相关的工业部、×院的主要负责人全部到会。军委副主席贺龙、聂荣臻主持会议。

对导弹使用国产燃料作推进剂问题，聂荣臻拍板尊重×院钱学森等专家的意见，立即运往西北发射场进行试射。

聂荣臻扫视着在座的各方面人士，说：“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迟见不如早见。我看，苏制的导弹早打，打成功了，可以鼓舞士气，失败了可以总结经验。制定试验计划时，把国产短程地地导弹考虑进去如何?”

王秉璋答道：“只等用国产推进剂打成功，就可以试验短程地地导弹。”

“那很好，两个试验并举，先打苏制的，再打国产弹，相互时间不必拉太长。”聂荣臻说。

王秉璋与钱学森为领导核心的×院党委立即上报试验计划。国防科委报经军委批准9月执行“101”试验任务，11月执行“102"试验任务。 ．

“101”即苏制导弹；“102"即中国国产导弹。

就在苏联专家撤退的同时,"101"启程离开北京,秘密转场运往大西北。1960年酷夏的热浪烧烤着黄土高原，一列神秘列车驶入甘肃酒泉，当夜转向一条专用铁路。这条铁路实行全员军事化管理，见不到一个着便衣的工人，清一色的军人伴着这条专用线伸向戈壁滩，伸向罕无人迹的额济纳齐。

预定的发射时间为9月10日7时。

此次副总长兼国防科委副主任张爱萍代表聂荣臻到发射场组织试验。

9月3日，导弹进入技术阵地做水平测试，垂直测试，单元测试。张爱萍要求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都必须解决，弄清原因。张爱萍知道元帅还在北戴河与毛主席、周总理讨论国防尖端技术的自力更生问题；还在与核工业部门讨论中国原子弹的研制时间表。其时，对于中国导弹的发展日程，聂荣臻已经有了大的设想。

关于导弹的发展规划，聂荣臻主张在跨过仿制阶段后，研制中近程地地导弹，其射程在××××公里之内。这比较适合中国技术的步子，步子不宜过大，不宜太小。毛泽东、周恩来听汇报后很满意。

但是，万里之行始于足下。“101”、“102”的成功与否，决定中近程导弹的研制时间表。

9月7日，聂荣臻离开北戴河回京。张爱萍在第二天组织了接近实际发射的“点火”合练，并向元帅办公室报告：一切顺利。

中国第一座导弹试验基地的地地导弹试验部部长吕琳回忆说：“10日7点41分，导弹点火发射。只见浓烈的火焰从发动机舱口喷射而出，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火箭冉冉上升、转弯，越飞越远。1分钟后，导弹在空中逐渐消失，留下一条蓝色的烟带。当弹着区传来弹头准确命中目标区的消息后，发射部队从各个隐蔽位置拥向发射场，群情激动，一片欢腾。在苏联专家撤走的第17天，我们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一次成功地发射地地导弹，令人欢欣鼓舞!”

“101”试验成功的消息当天报到聂荣臻处。聂荣臻明白其意义在两方面：中国已成功地掌握导弹国产推进剂的生产技术；部队的发射技术及发射设备经过实弹考验，完全合格。

聂荣臻发出两条指示：第一，国庆节后他要和×院的全体技术人员一起吃一顿饭，祝贺他们；第二，准备11月初执行“102”计划。

秘书范济生和安东不明白聂荣臻为什么对“101”成功只是简短地向中央和军委报告，而不像往常当做大事以书面报告。半月后，×院的专家们和导弹试验基地的各部门在北京完成发射总结，聂帅据此写成自己的署名报告。落款日期是9月27日。他在该报告中写道：“经中央军委批准，全部用国产燃料发射一发苏制××地对地导弹的工作，导弹试验靶场全体同志作了充分准备，并经9月8日进行的初级点火合练……乃经军委批准于9月10日7时41分正式发射。发射过程中一切正常，结果良好，弹头准确地命中目标区。……从此次发射可以初步看出，靶场各部队训练成绩是良好的，初步地掌握了操作技术，射击试验的组织工作一般均符合要求；国产液氧，过氧化氢……等燃料，是合格的；发射阵地的建筑工程质量良好；大地测量数据准确，地图符合要求。这次发射成功，一方面证明我们是可以干的，专家撤退则使我们免受他们的约束；但是，也应该承认，对我们来说，这仅仅是第一次，以后也还可能有许多次失败。所以，我们应该戒骄戒躁，兢兢业业地进行工作。”

这就是聂荣臻对“101”计划成功并不兴奋亦不急于汇报详情的原由。除了需要准确的报告之外，他希望尽快跨过仿制阶段，争取发射自己的导弹，并在这之前准备多次失败。

根据聂荣臻的指示，成立了“102”试验委员会，全权组织定于11月5日举行的实弹发射试验；张爱萍任试验委员会主任，孙继先、钱学森、王诤任副主任。

孙继先中将是中国第一个导弹基地的首位司令员。他极其认真地组织每一个技术单位，以严厉闻名试验场。这位第20兵团的副司令员曾是聂荣臻的老部属，红1军团的一员悍将，强渡大渡河的勇士。

几十年前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孙继先的1营奉团长杨得志的命令担任前卫营，首先急行军赶往大渡河，以迅猛的动作冒着大雨打下安顺场，控制了渡口。聂荣臻与刘伯承在雨中随一团前进。当聂荣臻用他那支缴获的德国造手电筒照着路，和刘伯承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安顺场时，孙继先刚刚结束战斗。

聂荣臻、刘伯承亲自向孙继先交代任务的重要性：事关全军存亡。聂荣臻说：“前几天国民党飞机扔传单，蒋介石说，红军将成为第二个石达开，大渡河就是红军的绝地。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红军，决不是石达开，也不会成为石达开第二，你们要突破这道天险，为全军打开通道。”

孙继先豪放地说：“首长放心，管它有过什么十(石)达开，九达开，我们一定能渡过去。”

一叶扁舟，17位勇士，强渡大渡河那枪林弹雨的场景已成为历史。孙继先这位虎将要在戈壁上再创奇迹。他要求各部队务必保证不留隐患，确保“1 02’’国产导弹发射成功。

钱学森、王诤则在×院为导弹的出厂紧张忙碌。他们决心在苏联人撤走之后两个月余把国产导弹打上去。以此，将仿制导弹的生产技术和设计技术画一个有力的句号。

1 O月20日，聂荣臻以书面报告周恩来并中共中央：“苏式××型地对地导弹的仿制，经两年多的时间，全弹的组合件及控制系统已经试制出来。……为检验导弹的战术技术性能，拟于11月初在导弹试验靶场进行试验……

25日，周恩来请聂荣臻去总理办公室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会议结束时，周恩来问道：“聂总是明天启程吧!’’

“总理这么忙，还记得我们出发的日子。’’

“这是大事，你是帮国家完成大事去啊!毛主席很关心。’’

“请总理和主席放心，我们一定会打好!"

“头一回，打好了很好，打不好再重头来，我们中国人有这个志气。’’

聂荣臻提前1 O天出发，利用此次西行视察包头、兰州、酒泉等地的钢铁工业和国防军工企业。随行的有赵尔陆、安东等人。一路西行，一路考察稀土、稀有金属等矿藏，考察新中国组建起来的坦克厂、高炮厂。就在考察途中，他将所见所思向周恩来、中共中央并毛泽东写出报告，提出开发西北和内蒙古矿藏的想法，一片忧国忧民之心跃然纸上。

11月4日，聂荣臻一行进入戈壁滩，到达大漠深处的导弹试验场。张爱萍、张劲夫、孙继先、钱学森、王诤一行已经等候他多时。

基地与世隔绝，只有部队孤独地生存在这里。聂荣臻当天即巡视各个主要的发射单位，回到简陋的司令部办公室后，张爱萍、钱学森、孙继先等人分别简略地汇报导弹发射工作。

聂荣臻听后说了自己的一些意见，忽然他话锋一转说：“你们基地应该记得罗金这位苏联专家吧?他走的时候，中苏关系还好，他和安东同志有过一次谈话，留下了很好的建议，不知安东同志还记不记得?’’

安东当即答道：“记得，罗金和我谈的内容我归纳了7条，是今年春天的事，我向聂帅写了报告。’’

“是哪7条，你讲讲。’’聂荣臻说。

罗金是驻中国导弹基地的苏联专家组组长，学识渊博，有丰富的组织发射经验。他2月份奉命归国。临行前与安东有过一次极为认真的谈话，留下了他对基地建设的意见和建议。聂荣臻后来于4月1日看了安东上报的罗金谈话纪要，专门批示：“罗金同志的意见很好。我很同意，请军委办公会议作一研究，请导弹试验基地很好讨论执行。’’

罗金的建议之所以受到聂荣臻的重视，是因为它对中国组建及管理导弹基地，对基地与×院机构的关系具有基础性的价值。罗金在建议的第五、六条中谈到：

……(五)基地的许多同志积极提合理化建议是好的，但要有领导地进行。合理化建议在没有经过工程师的讨论鉴定，没有作出结论之前，绝对不准随便执行，新技术中没有小事情，任何微小的疏忽都能导致整个火箭的失败，以致引起事故。因此，要求各级人员，从列兵到将军，一律严格遵守技术资料中所规定的各种制度。(六)对设备的使用要进行登记，这是积累科学研究的原始资料，现在不登记，就可能丧失许多宝贵的资料。

当安东复述了罗金的谈话后，聂荣臻说：“第五和第六条非常重要，一定要这么做。‘新技术中没有小事情，任何微小的疏忽都能导致整个火箭的失败，，这话讲得好。我相信你们能做好。罗金的第七条是建议我们首次发射使用苏联的液氧。我们本来也同意。还向苏联订货，他们先答应两个月之内运来，我们派入到绥芬河口岸去接运。左盼右盼，就是等不来液氧。后来搞明白，他们根本不想给，想让我们捧着导弹生锈。这么一逼，把我们的国产液氧逼出来了。他们走了十几天，我们把X X导弹打上去了。明天我相信你们会成功。’’

中国确实是初生牛犊不畏虎。11月5日清晨，导弹发射场部队列队接受聂荣臻、张爱萍、张劲夫、钱学森、赵尔陆等人的检阅。只有聂荣臻一人走到军人队列前与全体参试人员挨个握手，尔后又与几位参试的×院专家握手。负责研制发动机的×院第1分院发动机专家谢光选，被任命代表1分院下到地下发射控制室。谢光选很激动，也很紧张。1分院负责人林爽、×院负责人钱学森等人安慰他：“你很幸运，代表我们×院许多专家下到地下控制室，你要沉住气，一定会成功。’’

聂荣臻站在戈壁滩上，声音洪亮地叮嘱全体人员：“我国自己制造的导弹就要从你们手中起飞，一定要沉着、冷静地操作。党信任你们!人民信任你们!现在就看你们的了l’’

必须记住：中国军队是在完全无人现场指导之下试射第一枚导弹的。中国专家和军人，乃至聂荣臻元帅等将军们都曾经以生命的风险为发射导弹探路。

在现场，聂荣臻等领导人的位置距离发射台仅仅300米左右，并且是无任何防护的一所活动木板房。基地部门一级指挥员的位置距发射台约百米。摄影人员包括八一电影厂保密资料摄制组人员，则是在今天看来绝对不允许的禁区内架起摄影机。他们的距离只几十米。

更多的技术人员与协助部门的人员，全部都站在约300米左右距离的戈壁滩上观看发射。

这些在后来都是不允许的，也是世界各导弹拥有国所禁止的。第二年，中国在同一个发射台试射新型导弹时失败了，这次实践改进了发射规定的周边安全环境。

人说：聂帅命大，屡遇大险而平安。

9时2分28秒，中国第一发以仿制技术国产的导弹点火起飞'扶摇直上蓝天，在空中转向按预定弹道飞行数百公里后，命中安西目标区。发射成功的电话报告传到发射场，×院和基地的参试人员，几乎无人不是眼蕴泪光互相握手祝贺。

聂荣臻兴奋地走出指挥所，向狂欢的人们挥手致意。

中国导弹跨越了仿制，将独立前进。

50  中国“打狗棍"

入夏以来聂荣臻身体状况日渐不佳，乏力疲劳在他此生中少有的严重。医生再三叮嘱必须休息。

6月1 2日到7月1 4日，军委扩大会议期间，毛泽东圈定林(彪)、贺(龙)、聂(荣臻)轮流主持，元帅无一人不参加。讨论的是全军战备和应付突然袭击的战略方针问题。

此会不能不去。医生无奈地坚持：“军委会议结束，请聂帅务必休息。’’

聂荣臻说：“好，我听医生的。，，

196 1年7月20日，聂荣臻启程去北戴河，他对医生说：“我信守诺言，去疗养一段时间。，，

医生笑了。列车启动后，在京秘书叹息地说：“聂老总这次的‘疗养，你信吗?’’

医生笑说：“这不是去北戴河?，，

“去北戴河是没错，可不是疗养。”

这次北戴河会议在中国国防尖端技术发展历史上是一次争论激烈的“会理会议’’，俗称“上马下马会’’。这次会议将决定中国“两弹’’是夭折于襁褓之中，还是挣扎生存于苦难岁月。

中国共产党创建的新中国遇到空前的灾难。由于毛泽东坚持失误的“大跃进’’方针，将坦言直陈国家工农业生产真相的彭德怀、张闻天、周小舟等人列为反党集团，致使浮夸虚报之风越演越烈。

中国在所谓“三年自然灾害’’面前，经济将陷入崩溃是客气话。

且不言百姓之饥之饿。国家必须保证的军队亦发生饥荒，为历史罕见。聂荣臻对此有切肤之痛的体验。

——中国最为宝贝的重要导弹部队，在某地断粮，

——中国最秘密最重要的罗布泊核试验基地，因断粮而遣散几乎半数部队；

——钱学森主持的中国导弹研究院、钱三强主持的核武器研究院的专家们近在天子脚下，却以树叶掺入粮食充饥。

至于各省市农村更不待言。元帅岂有不知。

就在本月军委会议期间，导弹基地副司令员李福泽被召到北京。李刚跨进第一副总参谋长杨成武办公室，未及讲话，杨成武就厉声指着桌上一份报告说：“李福泽，这是怎么回事，地方政府告你们毁林30里，真有这样的事?”

“有。"

“我们20兵团能干出这种违犯纪律的事情?’’第20兵团是杨成武带出来的部队，他一直兼任兵团司令员直到该兵团改为导弹基地部队。所以杨成武绝不相信纪律严明的将士们会违犯军纪。

李福泽这员虎将立正着对杨成武说：“老司令，部队断粮了。"

杨成武还在震怒之中：“断粮了，就是违犯纪律的理由?’’

李福泽仿佛自言自语一样：“我错了，是我下的命令。部队先是打猎，黄羊、狍子、野兔什么都打尽了；别的地方可以采野菜，我们戈壁滩，只有骆驼刺和芨芨草。没办法，我让进了胡杨林。我原来认为胡杨是野生的，采树叶不算犯群众纪律。没想到，群众也靠采胡杨树叶为生。我接受处分。我个人事小，怎么处分我都行。请司令员报告聂总，部队不能断粮，导弹基地不能散摊子。”

杨成武沉默许久，长叹一声：“听说那30里胡杨和沙棘林，像被蝗虫啃过一样，光秃秃的，只剩树干了。这份报告是周总理转来的，那里是少数民族地区，总理很重视。他把我叫去严肃批评了我。总理还不了解自己的部队?他说，你们一定是缺粮，要军委想办法。但是纪律绝不许违犯。总理说责任在他。”

杨成武背转身去。李福泽虎目蕴泪。

杨成武说：“聂老总知道张蕴钰那里(指罗布泊基地)和你们都饿肚子，他要求总理批准他以个人名义向各大军区募捐。陈毅副总理听说你们挨饿，他那个火爆脾气立即上来，他专门给聂老总说，要把他的名字加上一起募捐。”

听到此处，刀光剑影不眨眼的少将再也忍不住泪水。

“你休息一下，去见聂老总，他找你有事。”杨成武说。

聂荣臻除了对李福泽谈到粮食问题之外，还批评了遣散技术干部。谈到此事，元帅动了气：“你们把工兵团、汽车团、警卫团的大部分人员疏散了，我没意见。机关也可以只留少数人。技术人员疏散到别的工厂保留，这也可以。但是，我听说，有的单位把直接从事火箭技术方面工作的知识分子也打发走了。”

聂荣臻盯住李福泽，问：“有这样的事吗?”

李福泽知道知识分子是元帅最看重的，低下头说：“有。”

“你知道莫塞莱这个名字吗?”

李福泽不语。

聂荣臻叹息说：“莫塞莱是英国的著名物理学家，他在原子物理学和元素周期表上有重大发现。可是，当时英国兵役法不重视知识分子，莫塞莱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强征入伍。死在战场上才28岁。当时，英国和世界科学界对莫塞莱这位大科学家的不幸战死，深感惋惜和悲痛。后来，英国政府规定，不准征召科学家到第一线作战。我们中国今天极其缺乏技术人才，如果不珍惜他们，中国的导弹何时才能上天?”

聂荣臻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只是暂时的困难，比红军长征时的条件好多了，再难也得留下他们。你回去好好给我保住这些人才。导弹一定要搞下去。”

聂荣臻正是以这样的心情，以如此的决心前往北戴河参加国防工业会议的。

举国上下精简人员，下放干部，减轻国家负担的风潮，刮到北戴河国防工业会议上，掀起一次历史性的大争论：在经济极端困难面前，国防尖端武器是不是下马。

主张下马的根据，一是尖端花钱多，投入人力大，干了3年半还没有搞出实战武器；二是在今后3年内，如果发生战争，还得靠常规武器。尖端武器既然靠不着，不如放一放，集中力量搞常规，既满足可能发生的战争需要，也减轻经济压力；三是苏联的技术援助已断，自己研制困难大，进展慢。

主张下马的同志说：“你打你的原子弹，我打我的手榴弹，咱怕谁!”

会议对“两弹”为代表的尖端技术上马下马越争越激烈。会议各方代表已无法统一意见，“官司”得中央来判。

聂荣臻到达北戴河的第二天听方强等人汇报会议情况，没想到主张“两弹”下马的意见不仅激烈，而且“借”国民经济困难、精简人员的“东风”，来势迅猛。

聂荣臻先后几次表明了态度：减人不要一刀切，千万不能伤筋骨，伤元气；国防尖端要积极搞决不放松；常规兵器要集中力量抓配套，明确今后几年不管打什么仗，靠的是常规兵器；国防工业生产不出东西来，一是原材料供应有问题，一是技术力量不足，这两个问题花钱不多，影响深远，着眼点要从全国工业未来来认识，国家计委、经委要下决心，通盘规划。

聂荣臻语重心长地对有关负责人说：“尖端武器的研制不能停，这两年不解决是很危险的，这是关系到国家安全的问题。”

那个时代，中国的尖端武器的涵盖范围包括空军的某型飞机系列，以及海军的雷达系统和潜艇舰船，而不仅仅指“两弹”。这就使“尖端”下马的争论已危及今天讲的常规兵器。

聂荣臻是坚决主张不下马的。他太了解这支队伍来之不易。那是在外交部、高教部及各个工业部、军队各科研机构、各大学的协调支持下调来人才，前后的培训与实践，已近4年，请苏联专家花了多少钱?而在国外培养的留学生，在国内培养的大学生、研究生，无法用钱来计算。时间非钱可以换取。凝聚这样一支高技术的科研和生产队伍，是举国科技动员历多年奋斗而成。说散掉容易，再建或许就是一个时代之后的事。

聂荣臻再三强调，我们是个大国，在尖端技术方面不可能依靠别人，某些技术和某些设备可以买，关键技术和设备必须立足自己。

但是，这次下马呼声之猛，来势不小，聂荣臻感到这次上下马之争，非他独自一力可以挡住。7月25日，聂荣臻表示，关于新材料新技术等问题和国防尖端的前途问题，一定要提到8月将在庐山召开的中共中央会议上，请中央下决心。

7月13日，在杭州休养的毛泽东读到聂荣臻4日报送的那份报告，文中汇报的是日本军事工业发展情况和方针及相关资料。这天毛泽东批示道：“林、贺、聂、罗：此件值得注意，你们谅已看过了，中国的工业技术水平，比日本差得很远，我们应该取什么方针，值得好好研究一下，可否请你们先谈一谈，然后在8月我同你们谈一谈。”

7月16日，毛泽东办公室电话通知聂荣臻，毛泽东关于此件批示的内容，以及8月准备与军委几人谈一谈的想法。

这使聂荣臻更加坚定了发展国防尖端的决心。

8月4日的北戴河会议上，聂荣臻情绪激动地在国防工业大会上重申他的意见。他说：“国防科研方面，‘两弹为主，导弹第一’的方针，是去年2月中央军委扩大会议确定的，后来得到了中共中央的批准。这个方针并没有排除常规武器的研制，应该两条腿走路。中央军委的方针很明确，三五年内，不管打起什么仗来，都得靠常规武器打，这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三五年内尖端武器是力争突破的问题，而装备部队靠不上它。现在，尖端武器研制遇到些困难，但这是个历史任务。在这个困难面前，是退还是进?我认为还是要敢于前进。就是尖端武器不搞，在新型原材料、精密仪器仪表和技术力量分散的情况下，常规武器也上不去。那就只搞步枪、轻机枪等等。如果这个也搞不出来，那只有靠梭镖。在当前的困难面前，不能动摇。尖端武器要上去，解决的办法是要缩短战线，研究试制的型号要排队。将来定不定成型号，成不成批生产，由中央军委定。五院已缩短战线，只先搞地地导弹，另设计地空导弹，仿制地空导弹。常规武器的研制和生产要解决配套的问题。去年我去西北视察，也是为了解决常规武器配套的问题，常规武器生产不能忽视。少生产，究竟少到什么程度?总不能少到连金门打‘礼炮’的也没有了吧!现在就是乱，是‘虱多不痒’，没人管。如果把困难理一理，真正有人抓，不是不能解决的。现在，尖端武器与常规武器不是谁怨谁，谁挤谁的问题，要具体解决存在的问题。要排排队，要切实安排下去，切实抓。专案项目要列入国家计划。常规武器配套生产问题，这次会议不解决，就要犯错误。要从具体解决问题入手，困难是有，但我们可以上去，不管是尖端武器还是常规武器，都不要退。”①

聂荣臻在这期间做了大量工作，要求大家往远处看，往大处看。

因为身体不好，无法去庐山参加中央会议，聂荣臻就国防工业的发展方针问题，以及答复毛泽东7月13日对日本的军事工业发展问题的批示，于8月20日签发了《导弹、原子弹应坚持攻关》的报告。这篇长达5000字的报告详尽地分析了中国3年多来的国防尖端工作研制进展，认为已取得相当进步，某些技术已进入攻坚阶段。表示“争取三五年或更长一点时间突破国防尖端技术是有条件的，有信心的”②。

这份报告对于中国尖端技术在60年代的发展命运起了相当大的作用。庐山上讨论这个问题时，许多重要领导人表示，决不可以下马，这是关系中国未来的宏伟发展战略的大事。

陈毅元帅说：“我这个外交部长，现在腰杆子还不太硬，你们把导弹、原子弹搞出来了，我的腰杆子就硬了。”

张爱萍说：“我们中国人穷，再穷的讨饭娃子，手里也有根打狗棍，免得受恶狗的欺负。”

中国最高层的文武官员大多数都表示：中国眼下有困难，但是再困难也不能放弃国防工业，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搞出导弹和原子弹来。

毛泽东集中大家的意见说：国防尖端技术不是下不下马的问题，而是要加紧进行。

中国的国防尖端科技从此获得5年的迅速发展时期。

①   见《聂荣臻传》第592页。

②   见《聂荣臻军事文选》第488~49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