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求胜之道

26 既要钱，又要政治

那是在镇外山岭刚爆树叶芽苞的半月之后，南康县唐家镇的唐家祠堂聚满红军青年将领们。他们绑腿紧绷，黑布鞋，灰军衣，虽旧不脏，粗豪之气横流。

祠堂里众人的眼睛盯着居上首讲话的人。他头发很长了，脸相俊伟端庄，下巴一颗福痣颇为醒目。此人便是39岁的毛泽东。座下听众皆为红1军团团以上干部。这批人的名字后来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都留下了一笔。

毛泽东与朱德居中座，林彪、聂荣臻在侧。原已撤销的红1军团遵中央指示再度恢复重组。今天公布军团领导人员的任命。毛泽东、朱德特别看重红军的这支主力军团。

朱德宣布中央军委(当时称中革军委)任命：第4军军长林彪任红1军团总指挥(后称谓改为军团长)，军委原总政治部副主任聂荣臻任红1军团政委。军团下辖第4军和第15军。第4军军长王良、政委罗瑞卿，第15军军长黄中岳、政委左权。

时值1932年3月12日。

聂荣臻那天穿着一件皮夹克，那是他入苏联红军学校前买的。刚刚到江西根据地两个月，他一股城里读书人味道，与这些跃马横枪驰骋山林的好汉颇有不同。他是红1军团“外来者”，没有如林彪那样和大伙有上井冈山、开辟湘赣根据地的共同经历。对这位新政委大家投以陌生眼光。当毛泽东介绍了聂荣臻在苏联红军学校学习过军事，当过黄埔军校的政治教官，参加过北伐和南昌起义、广州起义的经历后，众人的神情亲热许多。从此，聂荣臻以红1军团为家，戎马倥偬，征战于江西、福建、广东3省之间，尔后突围北上长征，打遍半个中国。

此时，中央根据地的红军共有3个军团，即第1、第3、第5军团，总兵约4万余人。红1军团9498人。而蒋介石在赣江两岸部署的部队已增至10个师又1个旅，兵力达20万，且辅以优良装备。

当时的临时中央负责人博古等人秀才造反，不懂用兵，不顾敌强我弱，坚持“首取赣州，迫吉安”，总在幻想先争取一省或数省的首先胜利，把中央苏区政府搬入大中城市。

毛泽东认为赣州乃坚固设防的城市，素有“铜赣州铁上杭”之说，且三面环水，易守难攻。他说：“攻坚，在我们现在条件下是不利的。真正要打赣州，只有把四周农村群众发动起来了，游击战争普遍开展起来了，赣州城的砖才会一块一块搬掉，最后进入赣州。现在何必着急?”

但是，毛泽东的意见被否决。

1932年1月10日，军委依中央指示下达攻取赣州训令，彭德怀任前敌总指挥，率红3军团主攻，红4军团辅之。后来在敌军罗卓英率军增援赣州时，军委又命红5军团支援战斗。红军与城内守敌激战33天，终未得手。两次爆破城墙突击队冲上去，又被敌军反扑下来。

敌军第11师在师长罗卓英率领下，以突然方式内外配合发起反击；红军毫无戒备，受到夹击，部队一时打乱，伤亡惨重。第1师师长侯中英被俘，该师政委黄克诚挺身而出组织部队反击，制止了混乱局面。关键时刻红5军团的第15军赶到。第15军挥舞大刀拼力死战，击退敌军。聂荣臻此时随红5军团行动，目睹赣州血战，红军陈尸山野。

彭德怀不得不下令撤出战场。

聂荣臻进入根据地以来，第一次出征便见到红军的败仗。他深感毛泽东在军事上的才能应得到重视。聂荣臻的这种认识导致他在紧接着的一个战役中坚决支持毛泽东的主张，而获得胜利。

这就是福建西部的漳州战役。

漳州战役是一次红军机动游击中的“选择”，它包括龙岩和漳州两次战斗。

红1军团成立不数日，中共苏区中央局在赣江东北的江口圩举行会议，讨论红军下一步战略发展方向。几十年后，聂荣臻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次会上发生的激烈争论的情景。毛泽东提出避强击弱，向赣江东北及闽西发展，这一方向敌人弱小，便于建立农村根据地，组织革命政权。苏区中央局再次否决毛泽东的意见，力主往北发展，沿赣江而上。这正是敌人大本营所在的南昌方向。那时一心想甩掉“流寇”帽子、进占大中城市的正统思想支配着中央局的领导人。

中央局决定红1军团和红5军团组成中路军，由林彪和聂荣臻率领在赣江以东活动。毛泽东被安排随中路军行动。

梅雨季节的江西阴雨绵绵。中路军东进途中，林彪和聂荣臻心中对中央局的指示颇感茫然。那天，毛泽东在宿营地与他俩细谈了主张往闽西发展的设想。

“闽西只有张贞1个师，又是富裕之乡，集中兵力攻下漳州，可以打击已经威逼厦门的日本侵略者，扩大革命影响，又能筹到一大笔款子，解决红军的困难，一举几得呀!”

林彪、聂荣臻信服地表示：主席讲得有道理，我们向中央局发电请示，要求按你的意见向闽西发展。 周恩来当时任中央局书记，经过集体讨论，同意林、聂将中路军改称东路军向闽西发展。毛泽东以苏区l临时中央政府主席的身份统率东路军远征漳州。周恩来则从瑞金赶到长汀，统筹后方，支援东路军作战。

这次战役又称为东征。

林、聂在毛泽东领导下统领红1军团出赣南直扑闽西南的重要县城龙岩，与敌第49师一部激战后包围龙岩守军，从西、北两个方向发动攻击，当日下午攻取龙岩县城，歼敌两个团，俘敌685人，缴各种枪支935枝(挺)、炮两门、子弹7万余发。红军一扫赣州失败的愁云，军心大振，在心理和物质上为进攻漳州打下了基础。

4月11日是打下龙岩的第二天，毛泽东在县城主持红1军团师以上干部会，总结战斗胜利的经验。聂荣臻深为钦佩毛泽东用兵方略，为求主要目的——攻占龙岩，不顾次要敌人，迅速进击。此时，毛、林、聂没有为胜利陶醉，他们致电周恩来请中央局速调红5军团由信丰南来龙岩，以便红1军团南下漳州时，保障其侧后安全。红1军团在龙岩休整一周待与红5军团会师。

4月18日，毛、林、聂率红1军团两个军长途行军150里，进抵漳州北部的天然屏障天宝山。19日晨，第4军以突然的进攻打下敌军的主阵地风霜岭和十二岭，接着向天宝山纵深发展，由左往右突击，配合第15军攻占榕子岭、笔架山。

19日激战终日，歼灭由漳州来援天宝山的敌军，将敌军主力消灭于城外。

20日凌晨，红1军团攻入漳州城，缴获武器之多使红军武装力量大大加强，仅炮弹就有4900枚，还第一次缴获飞机(两架)。除筹集大量红军急需的布匹、粮食与食盐、药品外，又筹到100万元大洋，为苏区政府和红军的财政解了燃眉之急。

漳州大胜从心理上再度恢复了红军的自信，彻底摆脱了赣州失败的打击。聂荣臻认为更为重要的是，此战役两次战斗证实毛泽东的军事才能，证实战略发展方向不应呆板守于一个方向。

聂荣臻目睹了毛泽东正在创造一条以弱胜强的领军之道。

在漳州城内，聂荣臻与林彪发生了第一次争执。部队进城之后急于向富商筹款，根据各商人经济实力摊了数额。有些富商拒绝交款。于是发生了把某些不交款的老财或地主资本家拉到街上拷打的事。聂荣臻在军团部听到报告，立即对林彪说：“这事应该制止，对顽固的老财可以有一定惩罚措施，但决不准沿大街拷打，这种做法破坏红军的形象，老百姓反感我们。”

林彪：“那我们究竟要不要钱?打进漳州不搞到款子，红军就没法发展，没钱就不能打仗。”

聂荣臻：“我们既要钱，又要政治。我们是红军，如果政治影响搞坏了，即使你搞到再多的钱，你甚至把漳州地主老财的财产都没收了，也毫无意义。”

林彪最初听到报告不管不问，有纵容部队的意思，见聂荣臻提法很严肃，也就让步了。

“政委讲得有理，按聂政委的意思办。”

自漳州战役始，聂荣臻与林彪共同在红1军团逐步加强了军队的政治教育。

聂荣臻多少次在冷雨中看着这支部队行军，多少次在夕阳下望着这支部队宿营。那时红军经济困难，没有统一的服装，枪支杂乱，甚至有大刀长矛。他常警告自己，土匪与红军的区别就在于红军是一支用布尔什维克理想武装的，有改造中国、建立社会主义国家理想的队伍。有一大批如周恩来、毛泽东、朱德、张闻天、任弼时等有文化有知识的志士仁人，领导着红军立于天地间，虽处穷山恶水而不屈志。这才有井冈山的发展，才有湘赣根据地的建立，才有今天诸多杰出人才自上海、广州、香港乃至莫斯科奔来从军浴血。

这是一支中国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拥有现代国家理想的一支义军。

27 潇洒歼敌

山道弯弯，阴雨淅沥。

漳州甩在红军队伍的远处，渐渐消失。

这支坚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燎原之日便是拯救中国之时的队伍又开始了自己的征战。

这次征战不是挥师远征，而是在敌军重兵环绕之中寻求战机，制造战机，然后捕捉住战机，给敌军重伤。聂荣臻耳闻红军粉碎敌军前三次“围剿”的故事，目睹身边的战斗，他感觉毛泽东的战略和战术很像一个力弱少年面对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两相搏杀时，力弱少年尽力避开与巨人正面扭打，而在闪避中抓住机会猛然出手折断巨人的一根手指，几经双手出击断其几指之后，巨人既累极且痛极，不得已放弃进攻，休息疗伤以图再攻，而少年则用这间隙再度壮大自己。

红军确实年少。1927年建军至此仅5岁。其军政领袖更是英雄出少年。

苏区中央局书记周恩来34岁。

苏区中央局委员兼组织部长、代理书记任弼时28岁。

中共中央主要领导人王明28岁。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执行委员会主席、军委副主席毛泽东39岁。

军委主席、红1方面军总司令朱德46岁(是最年长的)。

军委副主席、红1方面军副总司令彭德怀34岁。

如果把林彪、聂荣臻等军团一级领导人计入，红军领袖的平均年龄在而立之年。军师团一级的将领多数在27岁以下。

这支青春血液沸腾的队伍，1932年面对敌军10余个师，五倍于己的巨人重拳出击，闪避巨人的锋芒，寻求有利战机，自漳州战役之后连续发动南雄一水口战役，乐安一宜黄战役，建(宁)黎(川)泰(宁)战役，金溪一资溪战役。

自2月4日发起赣州城战斗，至次年1月8日结束金溪一资溪战役，11个月之间，连续不断地打了6个战役，其间大小战斗数十次之多。

敌我虽各有胜负，以战役而论，赣州战役红军兵败，伤亡大于敌军。漳州之役却大胜敌军，缴获巨大，创红军成立以来之最。

南雄一水口战役，红军击溃敌军，红军伤亡小于敌军，但仍然是一场消耗战，打成平手。

乐安一宜黄战役是当年的第四个战役，红军大获全胜，缴获敌军武器之多已超过漳州，是一次出色的歼灭战。

这时苏区中央局后方领导人与前线领导人即周、朱、毛及王稼祥“三方面，，发生了严重的分歧。宁都会议决定撤换毛泽东在前线的指挥权，调其离开红军指挥岗位。这是10月12日的通知。紧接着18日发动了建一黎一泰战役，此战以红军胜利告终。虽然歼敌不多，但是扩大了苏区，打开了闽北的局面。

金一资战役，以黄狮渡战斗、浒湾战斗又称枫山铺战斗歼敌最多，缴获最大，这两仗都显示了林彪、聂荣臻的战斗指挥艺术。是役红军大胜，但是史书评价道：“金资战役，历时2个月。红军广大指战员英勇奋战，先后击溃敌军G个师，其中歼敌2个多旅，给北犯之敌特别是号称‘基干军’的第90师以沉重打击。但是，在敌人大举进攻很快就要到来的情况下，集中红军主力寻战于敌人重兵集团之间，企图‘先发制人，，根本打破敌人的‘围剿’，不仅未能达到目的，反而消耗和疲惫了自己，失去反‘围剿’准备的宝贵的时间。”

聂荣臻虽然对战略方向的决策仅有建议权，无法影响大局，但是在战役和战斗的用兵方略上与林彪配合行动，发挥了毛泽东的运动战原则，每战必以优势兵力围歼敌军。

金一资战役开战的前夕，蒋介石已在筹划对江西苏区的第四次“围剿”。他历时数月，调集大军50万之众，决心铲除红军及其党政机构和生存之地。蒋介石离开南京，亲抵南昌自任江西“剿共”总司令。他在1932年12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此次行动是“深思熟虑经干百回而决定之方针”。

蒋介石宣布亲任南昌“剿共”总司令的前两日，中共苏区中央局于2月4日发出命令，攻打南丰。

南丰敌军坚固设防，以堡垒相互拱卫，红军缺乏重炮，攻击十分困难。彭德怀率红3军团、红5军团分东西两个方向主攻。2月12日激战一昼夜，仅攻下城外10余座堡垒，敌人伤亡1个营，而红军伤亡超过400人，红3军团第3师师长彭遨在前线布置攻击时中弹牺牲。

聂荣臻此刻与林彪率红1军团隐蔽于尧石、贯巢地区设防准备打击敌人援军。

此次，敌军陈诚反应极快，急令南丰六个团固守，另令两个纵队增援南丰，准备以南丰为战场与红军主力决战，一举消灭红军。

蒋介石催迫各路援军数十万人包围过来。

这是“决定”的时刻。是继续打南丰，还是撤出战斗?毛泽东虽然不在位领导红军，但其战略战术已根植于红军之中，朱德和周恩来尚有权主持前线部队。13日即决定撤离南丰，采取巧妙的退却部署。

红军以1个军佯装主力，东渡抚河往黎川进军。真正主力却往南丰西北转移，秘密进入根据地边缘的东韶、洛口地区待机而动。

撤离南丰是决定性的，这一关键部署使红军从被动转为主动，拉开第四次反“围剿”的序幕。

敌军前敌统帅陈诚误信黎川方面是红军主力，严令第1纵队长罗卓英领其3个师出广昌、宁都堵截红军后路。第2纵队分别出康都和金溪。3路大军包围红军于黎川。

陈诚的部署被红军侦破。

      2月25日，红军3个军团在第1方面军总司令朱德、总政委周恩来和王稼祥领导下决心发起黄陂战斗，歼灭罗卓英率领的第1纵队的第52师和第59师。

赣江之战红军败于罗卓英增援的两万人，血债未还，此君再度操刀进剿。这部敌军自以为计高红军一筹，军力强大，火力猛烈，督师疯狂前进，其第2、3纵队拉开了距离。

红军对罗卓英痛恨入骨，林彪和聂荣臻奉命统一指挥第1、第3军团，从左翼迎击第52师。红5军团和第22军由董振堂、朱瑞指挥，组成右翼，既可保障林、聂右翼的安全，又可攻南第59师。

聂荣臻在蒙蒙细雨中动员部队，坚决执行方面军总政委周恩来的号召，“全体红色军人以最大的决心与勇气争取第一仗的大胜利，给反革命的进攻以迎头痛击。”

红1军团、红3军团秘密北进，在黑夜中穿过密林小路进入黄陂地区的登仙桥、蛟湖、桥头一线。

这里山势险恶，密林遍布，居高临下，敌人火炮难以展开，互相联络不便，是发挥红军近战夜战的好战场。

“好，这就是罗卓英52师的葬身之地。”聂荣臻喃喃自语。

红1军团主力第11师师长刘海云、政委刘亚楼正在作战前动员。由于采取秘密伏击，他们讲话声音尽量压低，各团领导凝神静听。

林彪和聂荣臻在侧。待他们动员完毕，林彪问：“刘海云，你们的侦察员派出去没有?”

刘海云报告已经派出沟外侦察敌情。

聂荣臻特别嘱咐：“你们刚才讲加强西北兵力是对的。守北面的33团要特别注意隐蔽。先放敌人进来，不要怕他往东南走，3军团在等着他们，跑不了。”

军团参谋长徐彦刚和保卫局长罗瑞卿带两个师一个炮兵连在山沟右侧山脊密林中埋伏。林、聂则带第10、11师在左，军团指挥所的位置可俯视敌军的来路，已经到火线前沿。第11师位置最重要，是敌军被伏击时可能拼命突围的地点，所以军团指挥所选在第11师侧后，林彪和聂荣臻亲临前线指挥。

红1军团的调动在当夜完成。上自林、聂，下到士兵，人人浸泡在雨水中。虽然苦了部队，却掩护了调动部署。

天放明时，雨住雾起。岭下的路隐没雾中，岭上远望，山峦岭头仿佛孤岛，各立乳白的雾海之中。敌军哪会想到这云海雾河之下隐伏雄兵数万。

敌第52师的4、个团在晨雾中逶迤而来，自以为红军是罗卓英手下败将，骄横轻敌，不仅部队大摇大摆，戒备全无，甚至师长团长还有坐在轿子里的。

敌军1个团进来，两个团进来，军团指挥所没有发攻击命令。第7、9师从右翼企望林、聂所处位置的发令枪声。第10、1l师就近在咫尺，最近的第11师指挥员刘海云、刘亚楼几次转头望向林、聂。

可真沉得住气，就不怕敌军发现伏击的红军。

林、聂主意已定，放入整个第52师才好。

敌人3个团进入伏击圈。林、聂仍没发令进攻。在等什么呢?

山下路上出现敌军辎重部队。终于明白，林、聂要人、要枪，还要补给，兜底全端。

第52师的4个团连辎重部队全部进入设伏地段。

红1军团忽然发起攻击，枪声杀声从密林中喷涌而出，瞬间将敌军长蛇队伍斩成若干段。

第52师师长李明指挥部队边战边退往蛟湖北面，以1个团掩护，1个团反攻，企图夺路突围。

李明厉声命令：“往西北冲!往西北冲!突出去!”

敌军集中火力和兵力往西北拥过去。

聂荣臻对林彪说：“我去32团，一定要堵死李明。

林彪说：“行，要组织32团反击。”聂荣臻带着警卫员冒着冷枪流弹往第1师第32团跑。师政委刘亚楼已经到第32团协助指挥。

“聂政委，你看!”

顺刘亚楼指的方向看——由于距离非常近，聂荣臻清清楚楚地看到往西北方向突围的敌军后面有许多拿手枪的，明显是敌指挥机构等首脑机关。掩护敌师部突围的敌部队战斗力很强，拼命冲击，眼看扑上第32团阵地。

聂荣臻对第32团政委杨成武说：“这是紧要关头，组织反击，坚决消灭敌人。”

杨成武立即命令部队：“聂政委讲现在是紧要关头，跟我来，冲下去!”杨成武举着驳壳枪领头冲下山坡，全团一起扑上去，喊杀声震动山野。

第52师师长李明被红军击中受伤，被俘。师直属队和第309团被消灭，第154旅一部被歼灭，第312团前进到跃龙坪受到歼灭性打击。

此时，第52师尚余担任前锋的第155旅主力未受打击。第155旅已进到桥头地区，从激烈的枪声判断在大龙坪、霍源方向发生战斗。但大雾笼罩迟迟未散，观察不到，联络不上，不知师部处境如何。该旅立即就地占领阵地，一边准备抗击红军，一边与师部联络。

红1军团27日13时发起对第52师的攻击，3个小时的激战即结束战斗，捕获师长。红1军团攻击师部和辎重队的枪声未歇，红3军团两个师已围住第155旅。

上午突围的第154旅残部成惊弓之鸟窜到蛟湖，被红军第7军和红1军团再度合围。

天色暗下来，敌军死守顽抗，仗着精良的武器与红军反复争夺蛟湖。战斗一天的红军当晚埋锅造饭，补足弹药。敌军人生地不熟又被围住，一夜不得安神，精疲力尽。

28日黎明6时，红1、3军团在两个方向分别向敌第154旅残部和第155旅主力发起总攻。第7军第56团阵地战斗十分惨烈。敌军第154旅如同困兽集中全部主力突击红军第56团阵地，以图夺路求生。一时间造成局部敌众我寡。第56团寸步不让，与敌军短兵相接，拼上刺刀。

2连一位壮烈牺牲的副排长1人劈死7名敌军，浑身染血依然挺立于山垭口上，敌军为之胆寒，大喊碰到天兵天将啦，蜂拥而退。

这一仗，俘敌师长李明，击伤师参谋长柳际明，4个团长两名被俘、两名受伤，俘敌6000，获步枪3000余枝。聂荣臻和林彪最高兴的是战利品中有80挺轻机枪和10余门迫击炮。那时，轻机枪被称为花“机关枪”刚刚在西方问世，是蒋介石买来专门对付红军的。

此役红军胜利不仅于此。在林、聂指挥左翼军团围歼第52师的同一天上午11时，右翼红5军团及第22军在黄陂西北打响围攻敌第59师的战斗。

激战至第二天17时，歼灭第59师主力。师长陈时骥率领数百人乘黑暗向蛟湖第52师所在地逃去。他不知第52师已先于他被歼灭，竟然写信派兵送往李明。他在信中写道：去。

文献兄：

      弟无能，于本日午后1时失利，现部队已溃散，弟仅率数十人在距蛟湖七八里之山庄，请迅速援助为盼。

弟 时骥             

送信兵卒带回消息：第52师被歼，李师长受伤被俘，因伤已死去。

      陈时骥心惊胆战，求援无望，只得逃离山村，往乐安去。

两天后，陈时骥逃至登仙桥，早有根据地群众报告到林、聂处。第59师自陈师长在内被俘。至此两个师主力全军覆灭。

敌第1纵队罗卓英率第17师增援已晚，红军打扫完战利品隐蔽而去，踪影全无。罗卓英气得捶胸顿足，发誓不雪此仇，不为军人。

发誓归发誓，战场较量归较量。殊不知红军已经盯住第1纵队的第11师，准备给罗卓英致命一击，彻底消灭他所率的第1纵队。

红军围歼第52师和第59师的战斗尚在进行中，敌军战场总指挥陈诚即刻调动第2纵队、第3纵队和第1纵队仅存的第11师共6个师，迅速扑向黄陂地区，既增援被围的两个师，又企图以此与红军决战，消灭红军主力于黄陂、草台岗地区。

陈诚出身黄埔军校官佐，曾任炮兵连长、营长。以资历算，该是聂荣臻的同事，是林彪的老师。

敌第11师是罗卓英的主力，罗卓英的第1纵队则是陈诚的主力，在赣州立下过功劳，以战胜红军自傲于军中。

第11师师长萧乾则是黄埔一期生，是聂荣臻的学生，是林彪的师兄。

黄陂这战以第52、59师覆灭告终。陈诚并不气馁，他催动大军欲乘红军疲惫之际，决战于草台岗。

草台岗之役便是黄埔师生与同学的一场血战，一场智斗，亦是双方王牌部队之间的拼杀。

红军的兵力和火力比敌军弱小。

红军再次避开敌军主力锋芒，于3月2日撤出战斗，隐蔽休整。

陈诚大军周旋于黄陂、草台岗一带始终未见红军踪迹。这得益于民心所向，敌军得不到任何消息。

但是陈诚吸取失败教训，3个纵队、6个师相互呼应前进，红军无法采取围歼敌军一部的打法。

陈诚找不到红军。

      红军虽守在一侧，却因敌大兵团行动无法下手。

忽然一则消息报给陈诚：侦察发现红军主力在广昌西北活动。
 
      陈诚立即下令前纵队加速进击广昌，又命后纵队第5师归属前纵队指挥，加强进攻。

这正中红军的调兵之计。陈诚的部队前后纵队拉开距离，相距50公里。敌第11师在师长萧乾统领下穿过东陂进入地形险恶的草台岗。时值黄昏，萧乾见山高林密，易受伏击，进至草台岗即传令露营。

担任前锋的第63团团长、黄埔3期生宋瑞珂安排部队扎营后，带着营长、连长爬上宿营地近侧的山上，布置火力配置以防红军偷袭。

宋瑞珂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在山头上举起望远镜时，漫山遍野的密林蒿草悄然无声，让他感觉安心的山峦丛林中实则已伏着雄兵数千。在草台岗周围红1、3军团和第21军及江西独立第5师以绝对优势兵力，从3个方向围上来。

统领这几支红军的是彭德怀、滕代远、林彪、聂荣臻。他们受朱德和周恩来指挥。

21日凌晨，萧乾在梦中被激烈的枪声惊醒。他刚跳下床，警卫连长冲进来，后边是师参谋长，他们报告红军向第32旅第62团防区进攻。话音刚落，后卫部队也响起猛烈的枪声。

萧乾咬牙切齿地骂道：“陈诚把我们1纵全扔进狼窝里了。看来红军来者不善，命令各旅团收拢部队，集中防御，死守阵地。”

萧打电话给第32旅旅长莫与硕：“告诉兄弟们，守不住就是死，与共匪决一死战，援军天明就到。”

第一波进攻的红军是彭德怀的第3军团。双方争夺十分激烈。敌军第11、9师和1个独立团被围，力量不弱，火力猛烈。

20日午夜，聂荣臻和林彪一起赶到第10师，与第10师一起出发到达草台岗外的黄柏岭下。随后跟进的是红1军团第11师。

按照预定作战方案，应该等第7、9师赶到同时发起攻击。

第9师和第7师未能按时赶到。但是第3军团方向枪声激烈。林彪一直未发出攻击命令。

聂荣臻知道林彪不让部队先期投入战斗是担心违犯集中优势兵力对敌的原则，他想等第7、9师赶到。

彭德怀、滕代远所率的第3军团已经发起进攻几十分钟。从全局看，红1军团不以现有兵力投入，红军已经不是优势兵团。因为山高雾浓，敌军未弄清战场形势，如果敌军反击可能突围而去。

8时30分，第7、9师仍未到，估计路上遇阻力。林彪对聂荣臻说：“不能再等了。”

聂荣臻说：“发起进攻吧!”

“命令10师进攻黄柏岭!”

号兵吹响了进攻的军号。

第lO师勇猛地冲向敌军已布防的制高点黄柏岭。

黄柏岭俯瞰草台岗，控制全局，不夺取黄柏岭就休想攻进草台岗。双方争夺激烈。敌军守卫营死守住制高点，倚仗火力猛烈、弹药充足，与红军激战不退。红军两次接近山头都被反击下来。

红军第11师在第10师右侧展开，顶住了草台岗内增援黄柏岭的敌军。

陈诚接到萧乾的呼救，一面调兵增援，一面命飞机支援萧乾突围。飞机把黄柏岭炸成一片火海，松树杉树熊熊燃烧。红军冒着火焰继续向黄柏岭发动进攻。

战斗至中午前1l时，第9师赶到，原来他们被群众沿途砍倒阻拦敌军的树木挡住，绕路耽搁了时间。第7师已先于第9师1个小时赶到。两个师加入战斗，草台岗敌军渐渐支持不住红军猛烈的进攻。

聂荣臻赶到前线负责指挥进攻黄柏岭的第lO师。他举起望镜见山坡上一片硝烟。红军第28团政委沈联雄带领突击队冲上敌人阵地，展开了肉搏战，双方伤亡惨重。

因为飞机的轰炸，加上侧翼敌人火力封锁，后续部队受到压制，进攻再次失败。第28团政委沈联雄阵亡。

红军第10师师长周昆受伤靠在土坎旁，大喊：“给我消灭萧乾，杀上黄柏岭去!”

聂荣臻和林彪在前沿指挥位置，四周抬下来不少伤员。第7师师长彭雄奉命赶到受领任务。

林彪正在写命令，突然一发炮弹落下来炸开。军团管理科长等几个人被炸伤，林彪被气浪掀滚到坡坎下，聂荣臻和彭雄则被气浪冲倒在地。

林彪爬上来将命令交给正拍打身上泥土的聂荣臻看。聂荣臻同意林彪意见——第10师伤亡较大，师长又负伤，攻占黄柏岭的任务交给第7师和第9师。

红1军团参谋长徐彦刚率领第9师从正面进攻，掩护两侧迂回攻击。第9师师长李聚奎带领部队扑向中央阵地。

徐彦刚年仅27岁，是追随毛泽东秋收起义打上井冈山的老底子干部。从20岁上井冈山到创建瑞金中央苏区，历经上百次战斗，从赤卫队员做到军团参谋长，7年来身经百战，勇猛无比。第9师在他和李聚奎的指挥下，经两小时激战突破了敌军的中央防线。

左右两侧第7师的攻击也得手。

陈诚的主力师终于溃退。师长萧乾眼看无法控制部队组织突围，自己又受伤，只好带着贴身警卫乘夜逃跑。

彭德怀的红3军团已攻占霹雳山制高点。黄柏岭失守，敌军土崩瓦解。红军从3个方向攻击草台岗。

草台岗战斗与黄陂之战连成一气，前后20天消灭蒋介石嫡系部队3个师，俘敌1万余人，缴枪逾万枝，活捉两名师长，毙和伤16名师、旅、团长。

陈诚先遭第52、59师被歼的打击，本想振作军心，报仇雪恨，结果又传来第1l师及第59师残存的独立团一起被歼灭，师长萧乾受伤生死不明的消息，陈诚再也不堪打击，一口鲜血吐出，切齿诅咒与红军不共戴天。

蒋介石在南昌行宫闻讯，电报痛斥陈诚，又自叹道：“此次挫失，惨凄异常，实有生以来惟一隐痛。”

陈诚在病中复电请罪：“诚虽不敏，独生为羞。”

战史评价黄陂、草台岗战役粉碎了敌第四次“围剿”时写道：

       当红军攻南丰不克，毅然采取退却步骤，从而化被动为主动。在作战中，充分发挥地方红军、群众武装和人民群众的伟力，袭扰敌人，封锁消息，配合主力红军作战。利用敌人寻求红军主力决战的骄纵心理，有计划地造成敌人的错觉，两次实施佯动，迷惑调动敌人，均获成功。在敌人多路进攻、分进合击的情况下，用少数兵钳制敌之数路，集中主力，选择有利战场，采用大兵团伏击战法，歼击敌之一路，乘敌人运动或立足未稳之际，突然发起攻击，分割包围，速战速决。首战黄陂，歼敌2个师；再战草台岗，又歼灭敌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之第11师，创造了红军战争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兵团伏击战的光辉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