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机密东流来
发布时间:2017-09-06 11:56 作者: 来源: 点击数:2760
23 飞往莫斯科
1957年9月7日至10月15日。
这是中苏在尖端技术领域合作关系最具本质飞跃的几十天。
这是聂荣臻元帅在组织领导管理中国科技事业现代化的进程中最为辉煌精彩的篇章之一。
聂荣臻元帅那双睿智的眸子平静如水地阅读着苏共中央给中共中央的通报。通报讲述的是马林科夫、莫洛托夫、卡冈诺维奇的“反党”错误行为。一场暴风雨席卷着斯大林后的苏联政坛。聂荣臻并不知道苏共二十次党代会的细节。但是,他拿起了电话机,在那个炎热的夏季拨通了总理办公室。
周恩来刚刚从首都机场回到中南海。
“总理,我看现在是不是再和苏联谈一谈导弹和原子能的事,争取一下援助。”聂荣臻讲得很平静。
于是有了6月10日聂荣臻携李强雨后造访阿尔希波夫官邸之行。
阿尔希波夫正式向聂荣臻转告,苏联同意中国政府派代表团赴苏谈判国防新技术援助的第49天,中国人启程北飞,前往那片辽阔的斯拉夫人为主体生活的土地。
世界上第一个发明火药的中国.又首先学习运用原始火箭的中国人.为了振兴衰弱落后的国防,振兴国家的科技技术.不耻远行求人.以图自强。
聂荣臻是此次远行的团长——中国政府工业代表团团长.副团长为大将陈赓、上将宋任穷。成员有国防部×院院长、导弹科学家钱学森.对外贸易部副部长李强.二机部部长兼国务院第×办公室领导人之一刘杰.总参装备部部长万毅.通信兵部主任王诤,二机部副部长张连奎、刘寅.以及火箭、原子能、飞机、电子等广泛技术领域的专家和教授21人。加随团秘书翻译等全团超过40人。
伊尔一18苏制飞机载着中国这批专家和元帅将军飞往莫斯科的行程精心设计.十分周密。除了严格保密代表团的出访具体时间外.40余人分乘两架飞机是一个重要细节——可见周恩来和聂荣臻如何看重这批中国极为“稀罕”的科学家.他们担心万一发生机械故障.不至全军覆灭。
导弹研究院的正副研究员级的专家当时仅有21人.可以想见专家在这个代表团所占比例之大。原子能方面同样如此。这批人的生存与否.关系到中国“两弹”是否延缓一代人时间的问题。
许多年过去后.当人们纵观历史时.清晰地看到此次中苏国防新技术的谈判已经成为中国国防尖端技术现代化的里程碑。它导致了中苏在国防尖端技术领域的全面合作。
聂荣臻所率人员途经伊尔库次克、鄂木斯克加油.当地党政军领导热情迎候在机场.举行迎送便宴的热烈使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飞行工具比较7年前周恩来赴苏商谈出兵援朝时已大为现代化。4天的行程变为一天。聂荣臻一行抵达莫斯科的时间是当天下午6时。夕阳西斜.科涅夫元帅、安东诺夫大将、对外经济联络委员会主席别尔乌辛一行人在机场迎接。
一切外交的礼仪过后.进入实质性谈判。
颇费时日、绞尽心智的商谈一日一日地进行着。苏联既要援助中国发展尖端技术,又必须保持住自己的最先进技术家底。中国则力争获得较为先进的技术帮助。在友好的前提下双方各自守卫着自己的原则。
谈判分为若干项目小组,以军事、导弹、原子能、飞机、无线电五大项为主体,旁及相关的技术,以及这些项目将涉及到的基地建设。中国以陈赓、宋任穷、钱学森、张连奎、王诤分任5个项目谈判组长。苏联相对的5个组长为国防部副部长科涅夫元帅、中型机械工业部副部长斯拉夫斯基、国防工业部副部长道玛尔切夫、航空工业部副部长乃斯基、无线电工业部第一副部长晓金。
聂荣臻等代表团领导住在位于莫斯科市西南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大街一座别墅内,院内有花园草坪。钱学森等专家住在位于莫斯科市正北的苏维埃旅馆。城市大,相隔较远。聂荣臻每天都掌握着谈判进展,听取汇报,决定第二天的谈判事项。
中国在当代新技术方面的落后显而易见,即使是专家也未能了解苏联在航空和“两弹”方面的发展水平。别尔乌辛是苏方的谈判代表团团长,他曾主动告诉聂荣臻,某某项目中国同志提出的内容已经落后,应该提出更先进的。苏联大体划了一条援华水平线,别尔乌辛在这条水平线上提高或降低援助项目水准。
10日到13日的谈判第一阶段基本落幕。13日的晚间,聂荣臻与副团长陈赓、宋任穷商定,将初步的谈判详情形成文字即派驻苏使馆武官韩振纪专程送回北京。
当晚,聂荣臻还以他和陈、宋名义致电周恩来并中共中央,报告第一阶段谈判情况及派武官回国的计划。这封电报反映他们近几日谈判感觉良好,估计苏联会基本满足中方的要求,谈判时间不至拖得很长。
代表团3位领导的分析很准确,苏联已经草拟出一份协定,具体规定了援助范围。这在苏联的援外历史上是一次惊人的举动。苏方代表各小组经过4天与中国代表团的交谈,对中国的要求已很了解,他们认为没有必要再等待,可以向中国人交一个底的时候到了。
14日,是双方代表团团长会谈的日子。这天,别尔乌辛变得神情庄严持重。进入会谈程序后,他突然宣布:苏联已经完成对华新技术的援助草案,现在他奉命将草案文本提交中国政府审读。说着,他将文件庄重地交到聂荣臻手上。文件首页题目赫然写着:《中华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政府关于生产新式武器和军事技术装备以及在中国建立综合性原子工业的协定(草案)》。
这是一个足以震惊世界的协定。此协定仅仅公开名称,都会给西方舆论来一次强烈的地震。
别尔乌辛字字庄严地对聂荣臻说:“元帅同志,这样援助国外的协定,在苏联外交史上还是第一次。因为中国是最可靠、最可信任的朋友。”
这是一份让中国人惊喜不已的草案。聂荣臻在当天召集全体成员组织分别读协定草案时承认:“苏联政府这一次确实很热情、很诚恳,极为慷慨地帮助中国。我们得到这援助后要珍惜,好好发挥最大的作用。”
消息传到北京周恩来处。周立即报告给毛泽东,同时也组织了强有力的专业顾问班子,准备研究审阅苏联提出的协议草案。国内顾问班子的主持人是李富春。
钱学森等21名专家和译员从15日开始翻译协定工作。专家需要协助翻译给予专业技术方面的核对,以便形成俄文和中文文本。
一直在军委和周恩来身边担任高级军职的秘书雷英夫,代替中国驻苏武官韩振纪专程回国汇报各项目谈判情况和苏方协定的各个项目草案。
24 开启秘密之门
16日,苏中航线上银色的伊尔一18下午抵达伊尔库次克,加满油的飞机再度腾空而起。
雷英夫坐在飞机上。
几年来,他多次往返过中苏航线,但没有任何一次这样高兴,深感责任重大。7年前,同在这条航线上的回国途中,那时是陪周恩来和林彪与斯大林谈判出兵朝鲜的空军支援问题。大家回国途中心情沉重。中国那时艰难,因为缺乏武器和没有空军掩护,致使出兵决策跌宕起伏,真是三斗米困住英雄汉。朝战给中国人再一次历史启示:强大的国防就是具有顽强的自卫斗志和良好武备完美结合的力量,并在英明的政府领导与统帅之下坚决行动的军队。中国历史,尤其是近百年史一再以丧权辱国的代价呼喊着这个真理。
签订板门店停战协定,是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逐步沦为半殖民地的百余年后,第一次以战争手段挡住西方的武力进攻,第一次以中国的胜利签订了第一个平等条约。但是劣势的军备使中国军队付出了过多的鲜血。
机上扩音器中通报飞机已进入中国领空,雷英夫神思回到现实中,他想利用到北京前的这段时间调整一下时差,睡一会儿。回到周恩来身边,将是无白天黑夜之分的紧张工作。
雷英夫下了飞机直驱中南海。
近日,周恩来总理的日程极为紧张繁忙。
保加利亚、南斯拉夫、印度相继派出高规格代表团访问中国,无一个不是要到机场迎接并会谈的。
更重要的是中共八届三中全会已定在本月20日至10月9日举行。一系列筹备会议皆离不开他。
16日当晚,周恩来接到雷英夫带回国的汇报文件,遂指示副总理李富春召集专门班子于17日下午听取雷英夫汇报。
李富春立即通知军委和工业部门的主管领导黄克诚、粟裕、黄敬、赵尔陆、孙志远等人,第二天务必来听取雷英夫的汇报。
就在李富春等人在北京听取雷英夫的汇报这天晚上,聂荣臻、陈赓、宋任穷、钱学森、张连奎、王诤等6人正在莫斯科中国代表团驻地商议近两天与苏方就协定草案讨论的情况。
聂荣臻说:“大家近两天谈得很辛苦,也很有成效。我们还要搜肠刮肚地想一想,还有什么项目需要向苏联提出来。机会来之不易,不要遗漏。明天我准备先在电话上向彭德怀同志汇报一下谈判情况,大家有什么补充的项目提出来,一并请示彭总。”
宋任穷、钱学森分别负责原子能和导弹项目,他们提出一个共同的问题:项目需要细化,需要精确具体地商谈细节。
“这个问题,你们各小组可以坦率地向苏联同志讲明白我们的要求,不必有顾虑。既然来谈判,就敞开来讲,无非是三种结果,行,或者不行,或者取中间办法。讲明白,不要憋在心里边。”
聂荣臻的话很合陈赓脾性,陈赓说:“我举双手赞成聂老总这个观点,直抒胸臆,请苏联老大哥考虑我们的请求。我们小组今天提出一个项目请代表团各位参谋一下,在海军项目上,是不是增加一项潜艇最新的型号技术。原来斯大林同志在世时,援助我们的潜艇是二战中的。我们至今没有自己的潜艇制造技术,这个项目请老大哥帮一帮。”
18日,莫斯科时间ll时,北京时间17时,聂荣臻与彭德怀作了一次电话长谈。彭德怀支持聂荣臻向苏联提出增加新型号潜艇的生产援助项目。
19日,聂荣臻与陈赓等联名报告中共中央增加潜艇项目,以及投资预算。由于协定草案中文本已经译出并校正,拟派宋任穷回国作详细汇报。
李富春等人在17日听完雷英夫汇报后,起草了一份报告给周恩来。经过两天听取各方面意见,周恩来代表中共中央授意草拟复聂荣臻等人电:
雷英夫同志回京后已经作了详细报告,我们认为苏联同志这一次所同意提供的援助对于我国国防的巩固和工业水平的提出都是很有好处的。但是苏方目前所提出的还只是些大的项目,究竟需要多少钱、需要哪些原材料、怎样培养干部、怎样建立研究和设计机构、各工业部门如何组织协作等细节问题还没有谈过。所以,目前对苏方的方案提出全面的答复是有困难的。我们认为你们可在原则同意苏方提出的方案的基础上继续商谈,尽可能地摸清楚以上几个相互联系的问题:……你们对以上4方面问题大致弄清楚以后才能提请中央对你们即将携回的苏方草案作出最后决定。”
周恩来在复电中特别关心嘱咐:“荣臻同志除了利用会谈间隙进行参观外,可以检查一下身体,不必急于回国。”
这道指示可以看出毛泽东、周恩来并不因为对方的慷慨而急于求成。他们要稳妥,要不急不躁地把事情办得更完善。秘密之门既已打开,便应该选择一下,细问一下。聂荣臻忠实地执行中共中央这道指示,与别尔乌辛和科涅夫元帅等人又商谈了几天,但却被苏联碰回来——细节谈判需要等中国政府把项目定下来,协定签订之后才可以进行。
聂荣臻在26日复电周恩来,建议中央早日审查批准双方议定的协定,以便继续各大项目的具体谈判。
为向中央汇报谈判工作,宋任穷和张连奎立即专程飞返北京。
时值中共八届三中全会进行期间,宋任穷和张连奎原设想的28日的汇报时间与国务院常务会议时间冲突,故推迟至第2日。
29日清晨,彭德怀、李富春受周恩来委托,约请刘伯承、叶剑英、粟裕、黄克诚、薄一波、黄敬、赵尔陆、王鹤寿等人,听取宋任穷、张连奎的汇报。时间持续了整整半天。
军方的元帅、将军们对项目表示满意,希望尽早签订协定,并继续作个案细谈。
主管经济的李富春和薄一波比较关注投资预算,认为苏联提出的这些项目都是我国国防所需要的,应该搞起来。但是要考虑到国家财政收支能力,建议适当延长完成的期限,比如考虑从1958年至1964年,或者到1965年完成,这样经济才可能支配开来。
汇报会形成了给中央的报告:
9月29日,上午,彭德怀、李富春受周恩来的委托,约集刘伯承、叶剑英、粟裕、黄克诚、薄一波、黄敬、赵尔陆、王鹤寿等,一道听取宋任穷和张连奎关于中国政府代表团在莫斯科同苏联政府代表团商谈进行的情况汇报。与会同志着重讨论了投资问题。大家认为,苏联提出的援助项目都是我国国防所需的,都积极赞成把这些援助项目搞起来,但是要考虑到我国财政上的可能性。可以把完成的期限适当延长一下,比如说从1958年到1964年或者1965年完成。……因此,大家的意见是:(一)同意搞,并照苏联提出的协定签字。(二)签订后再从各方面继续个体商谈,把各方面情况尽可能摸清楚。(三)建议时间可以拖长一点……特别提醒注意的是外汇的紧张情况,外汇的平衡比国内各部的平衡问题还大,因此,必须注意了解设备情况,自己能制的由自己制造,有些建设项目(如靶场)可以推迟……
25 “10 .15”协定
在等待国内就协定草案作出答复这个短暂的间隙,聂荣臻率领中国代表团全体人员向列宁墓和斯大林墓敬献花圈,尔后乘船游览莫斯科运河,后来又去参观了杜布纳联合核子研究所,以及高度机密的苏联火箭研究和生产机构。
苏联的科技发展给聂荣臻以强烈的震动。
就在聂荣臻率团谈判的期间,苏联正进行着一项与美国争霸的秘密工程——发展宇航卫星。这表明导弹发展到更尖端一级的技术时,才有能力发射卫星。
10月4日,毛泽东审阅周恩来送来的中苏协定草案。当天三中全会休息,趁此间隙,周恩来根据毛泽东的批示,与中央政治局商定批准协定草案之事。这时,塔斯社宣布了一条轰动世界的新闻:苏联成功地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
10月6日,宋任穷在社会主义各国庆祝苏联发射卫星的狂欢气氛中飞抵莫斯科。他带来中国政府的批复和文件,以及赋予聂荣臻代表本国政府签订中苏协定的全权委托证书。
中苏经过38天的商谈,于10月15日签署《关于生产新式武器和军事技术装备以及在中国建立综合性原子能工业的协定》,简称国防新技术协定或“10 15”协定。聂荣臻代表中国政府与苏联政府代表别尔乌辛正式签字。
关于此协定,聂荣臻认为美中不足之处是,谈判时中方提出一些项目的援助规模、设备与设计,苏联应确定交付期限,而苏方答复说,因为没准备好,此事留待以后再谈。这为援助的研制进度留下了后患。此事,聂荣臻一直牵挂在心,每遇与苏方代表接触机会便不忘提出。于是10个月之后,苏联派代表团到北京与中国谈判,在1958年9月29日与中国签订了原子能研究的补充协定。
聂荣臻一行启程回国,别尔乌辛、科涅夫元帅等到机场送行。踏上舷梯之际,放眼这个辽阔的北方邻国,多少往事如浮云移来。32年又两个月之前,26岁的聂荣臻也是从这里踏上归程。没有飞机恭候,而是一张火车车票交到手里。没有鲜花和送行的高官人群,而是第三共产国际书记季诺维耶夫的秘密训话。
聂荣臻那时在苏联学习军事。先上莫斯科东方大学。叶挺、王若飞等许多青年同在一校求学。不久,又一起转入苏联红军学校中国班学习军事。叶挺来学习前原任孙中山大总统警卫营营长,由国民党元老重臣、孙中山的得力助手廖仲恺先生派来留学军事。叶挺在莫斯科留学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王若飞和聂荣臻是他的入党介绍人。这份情谊成为他们后来患难与共的基础。
听取季诺维耶夫临别训话的中国青年后来都成为中国共产党初创时期的名人。
中国共产党未来的青年军事家们由王一飞带队,搭火车秘密前往海参崴。7000余公里奔劳,两个星期的车上生活,他们体验了这个北方大国的辽阔。在海参崴,他们转轮船南下抵上海。
王若飞在上海接待他们。王此时负责中央秘书处的工作,他把他们引见给陈独秀总书记——既是接见也是分配工作。20余位青年分南北两个方向,北方赴冯玉祥的西北军做工作,南方的则是去黄埔军校工作。其时,上海属奉系军阀张作霖的天下,广东则在孙中山领导创立的国民革命军手中,广西则归桂系李宗仁、白崇禧的统辖。中国各处地方势力割据。真是战国乱世,凭刀枪吃饭,百姓之苦,国家之衰已臻极地。
整整32年前的那个9月中旬,聂荣臻到黄埔军校报到,就任政治部秘书、政治教官,成为政治部主任周恩来的助手。
周、聂共同经历“中山舰”事件,共同经历北伐的半途而废,共同遭遇“4 12”屠杀清洗共产党人的险境,又共同举起“八一”南昌起义的大旗以及随后的一系列寻求武装割据的浴血奋战。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开始清洗屠杀共产党人。自此,白色恐怖伴随聂荣臻达四年。直到1931年12月,他进入江西瑞金中央红军根据地,才摆脱了噩梦。
在江西的日子此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