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湘江边上

7  全州空虚稍纵即逝

红1军团政委聂荣臻和军团长林彪率部突破潇水，向道县疾进。

时值1934年11月21日夜。是年聂荣臻35岁，林彪27岁。两位年轻得在历史上少见的将军纵马奔驰，蹄声划破夜空。深秋的稻田已无稻谷，秋风吹过稻田薄薄的水面，凉风卷起征衣，一阵寒意。

两骑越过红2师师长陈光和师政委刘亚楼的坐骑，直追前锋部队红4团。这是第2师的主力团之一，团长耿飚、团政委杨成武都是后来名震中外的战将。林、聂两骑直到越过红4团，见到红5团政委易荡平才收住缰绳立在道旁。

前方除了尖兵连已无部队。

师团指挥员们见到聂荣臻和林彪立在道旁，明白军情急如火，越加催动部队快进。为隐蔽红军战略意图，非万不得已，红军自出江西，一直晓宿夜行。10月17日，离开瑞金根据地至今已34天。部队人不歇脚，马不离鞍，见山登山，遇河涉水，阻挡前进者死，一路向西杀将过来，血淋淋一条进军路。是人，就会乏，就会饿；是衣，不换就会破；是鞋，就不耐终日山道的打磨。

第1军团已经人困马乏，双脚起泡。但是，今夜他们必须凭两只脚板，扛着枪支弹药奔跑50公里的山道，明天攻占潇水西岸的道县，掩护大部队和中央纵队涉过潇水。

22日白天，聂荣臻和林彪指挥第2师打下道县。红军开始涌入潇水与湘江间的三角洲。

此为数省交界之所在，南l临广西、广东，东北为湖南、江西。蒋介石新任命湖南军阀何键任追剿军总司令，督促77个团的强大兵力以四面包围之势压向中央红军。

蒋介石在红军西进方向的潇水、湘江一线部署下第4道封锁线，集粤、桂、湘、赣四省兵力，配置以薛岳督导的中央军于两条恶水之间。这是蒋介石认为最有把握消灭红军的一场大战。

半个世纪之后的今天重新审视红军始于瑞金，止于保安、延安的两万五千里的转战，其间恶战以百数次计，却以湘江之役最为惨烈，损失最为巨大。湘江之战严酷地震撼红军和共产党中央，迫使其思考身陷绝境的原因，唤起了对毛泽东的思念。

此一段历史，聂荣臻深植于心，历历在目。

打下道县，林彪主张耿飚、杨成武的第4团不休息，立即攻占湘江东岸的水口。聂荣臻和军团参谋长左权同意，经军委批准，第4团团长率兵长途袭奔占领水口险关，俯瞰湘江渡口，此一动作距占领道县仅一天。

第1军团的前身是井冈山根据地的老部队和南昌起义的干部团，其中红2师是由北伐中著名的铁军、叶挺领导的独立团发展起来的。第1军团擅长运动战和伏击战，攻道县、占水口，均在兵贵神速。

24日占领水口，红第1军团发现湘江西北空虚，立即向北派出侦察部队。军团侦察科科长刘忠奉左权命令带领便衣侦察队和第2师第5团侦察排由湘江东岸往北了解敌情。行军途中与湘军地方武装遭遇被围上山。刘忠与敌已周旋了5天，乘夜幕突围，在界首水浅处，率侦察部队涉水渡湘江，直奔全州城下。刘忠凭着机智勇敢摸清城内只有民团，湘军刘建绪的正规军尚在湘桂边界，正在向全州疾奔。他立即向团部报告，建议迅速抢占全州城。第2师参谋长李棠萼随第5团前进，是最高领导。他立即将这一计划报告军团参谋长左权。林彪、聂荣臻得到左权报告，却无法“擅自，，决策军事行动，因为博古、李德排斥毛泽东的军事战略战术。

博古、李德不仅不顾敌强我弱，在江西提出“以阵地战对阵地战”，“寸步不让，寸土必争”的愚蠢战法，在战术上剥夺了前线指挥员灵活机动、自行处置的权利，甚至团营干部都不管的哪个位置放不放一挺机枪的事，他们都作出具体要求。这样部队怎么带?仗怎么打?林彪、聂荣臻只能等待军事顾问李德的指示。

从军团长、军团政委到师团指挥员都可以做不必用脑子的督战队，不管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只管不变地执行来自共产国际的军事家李德的死命令；不执行者、任意改变者难逃撤职或亡命的下场。

此处有一段史实值得回顾。

当时红军撤离江西根据地是“战略大转移”，前往湘西南与红2军团和红6军团会合，开辟革命根据地。这一设想在突破敌人第3道封锁线时，已被蒋介石判明。于是，蒋不惜重金动员桂军沿湘桂边境布兵，加强全州、兴安由北往南封锁线；又不惜以高官许封，撤换前敌追剿军总司令薛岳，改为湖南军阀何键任总司令。为此薛岳曾极为不满。蒋介石置下如此本钱，一切都在决计于湘江之山壑中消灭红军。

此时，李德、博古已经慌乱地变“战略大转移”为逃跑主义，一心只想避战快进，极早赶到湘西，而不是设法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他们死板地命令林彪和聂荣臻、彭德怀和杨尚昆各领两个军团于左右两侧，保护中央纵队齐头西进。史称此行军方式为“红色甬道”。红军总部关于突破敌人第四道封锁线、抢渡湘江的命令，仍然是死冲死撞的打法。

       就在此时，敌情发生重大变化。李宗仁、白崇禧接到一封好友的电报。这位好友位居蒋介石军中机要，他与白崇禧同为保定军校同窗。电文告诫，蒋介石意在压迫红军由龙虎关两侧地区流窜平乐、昭平、苍梧，更以主力向东驱逐其进入广东新会、阳春地区，或者沿罗定、廉江逼入雷州半岛。预计两广兵力不足以应付红军。两广5个军自不能于抗击红军之时，反对蒋军大举入侵，如此既除红军又可除两广之军，一举除“三害”，可去心腹大患。

李宗仁和白崇禧大怒，他们意识到有朱毛，则有我，无朱毛则无我，不上蒋介石让其与红军相拼而渔人得利的毒计。但是，他们也不愿让红军进入广西南部的富庶地区，宁可放开广西北部边境让红军通过。龙虎关是桂军防守的关键所在。宁可让红军在龙虎关以北通过，而决不让其过龙虎关入广西腹地。

于是李宗仁、白崇禧给蒋介石发出一份使蒋介石上当的电文：

        ……据谍报，匪主力由临武分经嘉禾、蓝山西窜，龙虎关、富川、贺县同时吃紧。仁部原在龙虎关以北防堵，故拟即将仁部主力移赴恭城附近，策应富、贺、兴、灌，但兴安、灌县以北，仅一部，诚恐力量单落，请转饬何总司令所部，向全州、兴安推进，以期周密……

蒋介石复电“同意”，并电令何键令刘建绪部速入广西全州、兴安。桂军南撤虽然意在防备红军入桂腹地，但是也给了蒋介召面子，让他派兵入桂北。这就形成兴安、全州一度空虚，桂军南撤，湘军未到的局面。红军如果早扔掉随军携带的“坛坛罐罐”，轻装疾进，乘空虚快速通过，就可免却湘江一场苦战。此时林彪、聂荣臻、左权急盼军委下令乘虚袭击全州，全军快速渡过湘江。

林彪、聂荣臻、左权焦急地守在电台旁，报务员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电键联络红军总部。

没有回音。

聂荣臻回首眺望来路，湘江东岸枪炮之声频频。中央第1、2纵队包括全部中央领导此刻仍在潇水和湘江之间。敌人重新集结兵力尾追不舍。红军左右两侧4个军团继续组成红色甬道，一边打开前进道路，一边掩护后续的中央纵队。

聂荣臻：“也许中央电台正在前进途中不便接收吧?”

林彪：“占领全州怕来不及了。”

这个时候，报务员喊了一声：“军委来电!”

8 前锋团奔袭界首

11月25日17时。军委以朱德的名义签发给各路纵队统帅电报，命令强渡湘江。

 林聂彭杨董李周黄罗蔡叶罗邓：(万万火急)

        (甲)根据敌人最后部署其企图是在湘江阻止我们，并从两翼突击我们。北面为敌之第l、第2路军，南面则为广西的主力。而敌之第3、第4师及第5路军则直接尾追我们。

       (乙)我野战军为达到前出至全州兴安西北之黄山地域(湘桂边境)的目的应该：

       (一)我进攻部队(1军团主力及3、8军团)应迅速连续地占领营山山脉之各关口隘路，并于全州兴安之间渡过湘河。在此种决心下，应迅速坚决消灭敌之第l、第2路军及与我接触之桂军部队。

       (二)掩护部队(1军团1个师及5、9军团)应连续于潇水及营山诸隘口阻止敌第3、第4、第5路军前进，当其急进时则应坚决消灭其先头部队。

       (丙)作战的第一步是前出到湘江地域，在这个阶段中野战军分四个纵队前进。

       1．1军团主力为第1纵队，沿道州蒋家岭文市向全州以南前进。

       2．1军团1个师，军委第1纵队及5军团缺1个师为第2纵队，经雷口关或永安关及文市以南前进，以后则依侦察结果决定前进路线。

       3．3军团、军委2纵队及5军团1个师为第3纵队，经小坪邓家源向灌阳山道前进相机占领该城，以后则向兴安前进。

       4．8、9军团为第4纵队经永明(如不能占领永明则从北绕过之)三峰山向灌阳兴安县道前进。

       (丁)26日诸兵团的行动如下：

       (一)1军团主力于文市地域停止，向全州派出得力的侦察队并侦察向全州兴安间的前进道路渡河点及沿岸的工事情形，特别要注意麻子渡咸水圩等水田地域，第6‘团则进至永安关地域。

       (二)第4师占领邓家源以后则向灌阳方向侦察前一进．三军团主力于26日晨应进到小坪地域，以后则随4师后跟进。

       (三)8军团应协同9军团之第9团占领永明城，如不能占领永明城时，则从北绕道进至武村程义家地域。其先头部队应进占三峰山隘口，第九团则仍留永明附近以保证九军团主力继续通过永明地域。

       (四)第1师5军团及9军团的主力则照今25日10 时的电令行动。

       (五)军委1纵队于26日晨进到明桥地域，军委2纵队今日仍在原地休息，并准备从26日午刻随3军团后进到小坪地域。

       (六)各军团执行情形电告军委，此电令不得下达。

朱德         

25号17时    

(致1、3、5、8、9军团一二纵队)  

左权将电报交给林彪。林彪读着眉头锁紧，又将电文交给聂荣臻，3人无言相对，心照不宣。这不是他们焦急盼望的命令。

他们希望的是，前锋第l军团迅速西渡湘江占领全州。彭德怀、杨尚昆的第3军团抢占兴安，两个军团占住兴安至全州间60余里，军委第1、2纵队及后卫军团尽快乘湘江空虚、无敌军拦阻西渡湘江，翻过越城岭，脱离蒋介石第四道封锁线。

此时此刻，关键是一个“快”字。兵贵神速，时不我待。

难道军委没看到桂军南移，此时湘军正匆匆南来接替桂军在全州和兴安间的防务的情报?红军应乘湘军未到防之机，争取突过湘江。机会稍纵即逝。

军情如此紧迫之际，军委电文中仍然不紧不慢地命令：t。我进攻部队应迅速地占领营山山脉之各关口隘路，并于全州兴安之间渡过湘河，在此种决心下，应迅速坚决地消灭敌之第1、第2路及与我接触之桂军部队。”此时红军既无法集中优势兵力，何以消灭10倍于我之敌呢?应采取“敌进我走”的战术。

林彪与聂荣臻清楚电文虽然以朱德署名，实际军事指挥权系于李德一身，朱总司令空挂名义而已。从字里行间也可以看出李德与博古的作战思想，完全是一副大军正规战的做派。

聂荣臻再读电文。

26日各兵团作战行动中的第5条规定：“军委1纵队于26日晨进到明桥地域，军委2纵队今日仍在原地休息，并准备从26日午刻随3军团后进到小坪地域”。

       读着这段文字让人心若火焚。

聂荣臻、林彪已发现有4处浅滩可以涉水渡河。军委和中央应该严令全体将士两天内全部渡江才是上策，怎么可以休息呢?这个李德置红军生死于不顾，愚蠢到何等地步?

聂荣臻数十年后回忆说：

        白崇禧一度命他的部队退守龙虎关和恭城，用意是既防止红军也防止蒋介石军队进广西。这时白崇禧部已经撤走，湘敌刘建绪部还没有赶到全州。灌阳、湘江一线空虚得很，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一有利时机，没有那么多坛坛罐罐的拖累，是完全可以先敌到达湘江，抢先渡过湘江的。但我们丧失了这个宝贵的时机。直到11月25日军委才发布命令，我军兵分两路渡江，这时的湘江就很难渡了。①

第1军团留下第1师守护潇水西岸阵地，抗击蒋军嫡系周浑元部的追击。聂荣臻和林彪、左权亲率第2师直扑湘江西岸，第4团耿飚、杨成武奉命为先头部队占领界首。刚刚渡过湘江，林、聂又接到“相机先敌占领全州”的命令。第2师第5团立即由师参谋长李棠萼和团政委易荡平带领直插全州。

李德醒得晚了。湘军刘建绪部已率3个师27个团，以超过4个整师的兵力兼程赶来，先头3个团已占领全州城，并立即派出部队沿桂(桂村)黄(黄沙河)公路南来，企图控制全州至兴安一线数十公里的制高点，将红军压迫于湘江西东两岸不利地形，合围歼灭。

至此，袭占全州战机丧失。刘忠对此事十分痛心，他曾向左权提出：第2师参谋长李棠萼贻误战机，失去占领全州先机。刘忠哪里知道此事连军团指挥员也决定不了，要等红军总部命令，而红军总司令朱德则要听中央的，也就是听李德、博古的。

第5团立即回撤，林彪、聂荣臻命令第5团在距全州南16公里处的脚山铺、鲁班桥依托山岭坚决地阻击刘建绪南下界首。

界首是中央纵队渡江的主要支撑点，失去界首便失去湘江主要渡口。第4团占领界首之后巩固阵地，然后移交给已渡江过来的彭德怀、杨尚昆的第3军团前卫部队。

红军本可以先敌占领全州，现在却失去了一着好棋。

湘军也未能接防全州以南至兴安段。

沿全州南至兴安以北的桂黄公路约有60华里的地域被第1军团第2师和第3军团一部控制。中央纵队及各军团直奔而来，预定从这段江面西渡。

湘军由北南攻。桂军在蒋介石再三严令下，加之已明白红军直奔桂北意图，调回主力由南往北攻击，企图赶红军入湘。

但是，红军决不可放弃这60里地域的生命线。这一地域失守，意味着红军将葬身于湘江。

27日，军委致第1军团电报命令：

 林聂：

         ......

                三、1军团之任务为：

        1．保证1军团、军委与5军团之通过及在全州与界首之间渡过湘水。

        2．坚决打击由全州向南及西南之湘敌一路军。

       ......

       聂荣臻接到这道急电的第一意识是：与阵地共存亡，决不可失守；第二意识是，中央红军各部渡江要快，一定要快。他和林彪、左权可抗击两天，两天以后怎样难以预料。那时，湘桂两军大量援军压上来，红军是疲劳之师，弹药不足，阵地防御是我所短，敌之所长，僵持死守之下，打成第五次反“围剿”那样的败仗，不是不可能。

林彪向耿飚、杨成武交待夺取界首任务时，聂荣臻在侧，雨落在军衣上，无人在意。林彪说：“你们4团要快，拿出铁军精神拼上去，先敌一秒到达，先敌一秒开火，往往就决定战争的胜败。”

第4团消逝在黎明前的雨夜之中。目送耿、杨离去的聂荣臻心中从来没有过如此之重的压力。他相信第4团会先于敌人夺取界首，而第4团也会尽全力死守脚山铺和鲁班桥。

第4团夺取了界首，但局势突变。取飚在回忆录中说：

      正当我们占领了界首后打扫战场，与6师交接阵地的时候，陈光师长派骑兵通信员飞马赶到了。他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送来一封十万火急的命令……

      我们站在公路上看命令，还没看到一半，杨成武同志就惊讶地说：“问题严重了。”

      命令说，5团占领全州的任务未能实现。该城已被湘敌刘建绪部抢走，我们1军团改在距全州16公里的鲁班桥、脚山铺一线布防，扼住湘桂公路的咽喉，阻击全州之敌。命令是军团下达的，师长在命令上附了一句：“星夜赶到。陈。12月28日……”

      我们连晚饭都来不及吃，顺湘江旁的公路向北奔跑。沿途，不断见到我军护卫部队正在占领各个要点。从界首到屏山渡的60华里地段，已被我军控制。在这段距离上，甚至有几处浅水区，完全可以涉渡，如果中央纵队采用轻装行军，一天即可达到并比较平安地渡江。但是，这个时机被错过了。

      这就是阻击部队不得不以血的代价，换取渡江的时间，从11月27日起，左翼的三军团已经与桂军交火。白崇禧把他的部队共五个师先后回灌阳、兴安、新圩一线，并喊叫要“把共军消灭于湘江之东”。在右翼，刘建绪的四个师已经进至全州，薛岳的四个师也调至黄沙河。在我们的背后，蒋介石嫡系周浑元和李云杰部共6个师，则从红军背后拉网似的兜过来，造成围追堵截的态势。……

      ①   见《聂荣臻回忆录》第223~224页

9  聂荣臻决心与部队共存亡

耿、杨带着队伍沿桂黄公路星夜急行军。因为放心大胆地走公路，比山路快多了。耿飚看表，天快亮了。他命令全团跑步。战士们已经3天没像样地合过眼，疲乏到极处。只是人人明白军情紧急，生死在此一战，鼓起最后的力量跑步。嚓嚓的脚步声惊起夜鸟，扑刷刷地从路侧林中飞起。

聂荣臻、林彪、左权在脚山铺的军团指挥所焦急地等待第4团的音信。面前摊开一张从江西带出来的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图上鲁班桥、脚山铺一带的山岭起伏跌荡，虽然没有标高，却知道都在200米左右。林、聂、左白天视察地形已经证实这点。当时林彪目测过两处最高的山头，一是怀中抱子岭，一是黄帝岭，两处约高近300米，两处制高点正俯视桂黄公路。这是湘江两岸最后的防线。由这两座山岭往北呈梯形，渐渐下降高度。左权找当地向导问清了各个山头的地名。公路右侧以怀中抱子岭为起点，梯次延绵过去是冲天凤凰山、美女梳头山、米花山等等。

公路左侧依序排列着黄帝岭、尖峰岭、双把牛角抱西瓜坡等。

林、聂、左3人一致意见把第5团重点放在左侧尖峰岭为中心阵地，右侧留给第4团防守怀中抱子岭一线山岭。第4团会在天亮前赶到的。他们对第4团有信心。那时，聂荣臻抬头望了望深秋的夜空，快亮了，第4团在何处?信任与担心并存。

第2师师长陈光比军团首长急。他单枪匹马守在公路一侧最前沿的阵地上，身边只有警卫员和通信员。陈光是红军中难得的一位战将，第4、5团的敢打敢拼都与他的军人作风相关，深受耿飚、杨成武、易荡平等人的敬重。

第4团跑过脚山铺那座小小村落后，见怀中抱子岭北侧坡脚下一条直插北边的公路上，孤零零地站着3个人。其中一人向他们招手，晨曦朦胧中认出正是师长陈光。陈光一边挥手示意，一边小跑，不等他们近到身边就高喊：“进入两侧山头阵地!”

耿飚见师长急至如此，知军情十万火急，转身命令：“李英华带3营占领左边阵地，杨政委带2营向右，占领阵地。1营跟我上。”

队伍刷地分开，扑向两侧山岭。耿飚带1营在公路拐弯处的山凹岭上，居中，形成倒品字形防御阵地。

这场阵地防御战非第1军团所长。但是，聂荣臻和左权在阵地的兵力配置方面大大助了林彪一臂之力。聂荣臻1925年曾在莫斯科入红军伏龙芝军事学院，与叶挺、王若飞等一批著名将才同班学习现代的正规战法，后任黄埔军校教官。1931年进入江西后一直与林彪搭档在战场上滚了4年，阵地战知识此时较林彪丰富。1926年左权则是伏龙芝军事学院的高材生，与刘伯承同为校友，精通运动战和正规防御战的战术，同是中国不可多得的军事家。以第2师当时的兵力火力，尽力做出最佳的防御部署。

夜朦胧，山苍茫。逶迤横倒于桂黄公路的怀中抱子岭和黄帝岭的松林间，传来土石和铁器的碰撞声。嚓嚓嚓、嚓嚓嚓的掘地声延绵于山岭之上。黑暗中不断听到急促的话语：

“机枪架这里。”

“这处掩体不行，要加固。”

“抓紧，天就要亮了。”

杨成武和团长耿飚在巡查阵地。耿飚正患疟疾，发烧不退。西南数省俗称这病为“打摆子”。打摆子弄不好，会死人。见耿飚忽冷忽热地颤抖，杨成武几次劝他下去休息。

“我不能离开指挥位置。”耿飚说。

聂荣臻在晨曦中眺望身后湘江方向。第l军团已搭好浮桥，供中央红军各军团和中央纵队渡江，不知他们距湘江还有多远?也不知第1师何时能归还第l军团建制，赶到脚山铺。

林彪、左权、军团保卫局长罗瑞卿等人天将黎明时都登上怀中抱子岭。雾霭缭绕，秋风阵阵。一场恶战在即。但是，疲乏困倦至极的战士们不知寒冷饥饿，或歪在掩体旁，或靠着山岩睡得正香。耿飚、杨成武昨晚粒米未进，正抽空吃几把炒米。见军团领导到来即迎上去敬礼。

林彪说：“好，界首你们动作很快，连夜又上怀中抱子岭，做到了兵贵神速。现在的头等任务是守住这道山岭，不让湘军过脚山铺和鲁班桥。”

一行人下山时，左权滞后，陈光顺带问了一句：“参谋长，上级要求我们守多久?”

左权把目光移向阵地后面正在吃炒面的战士们，几乎没一个人的军衣不被撕破，没一个人不多多少少挂点彩、受点伤，但是没一个人胆怯，没一个人当逃兵，个个都在准备与敌人拼命。他知道第4、5团是第2师的主力，是陈光的命根子。而第2师则是第1军团的王牌，是第1军团资格最老、战斗历史最长的部队，是八一南昌起义的家底子。这山岭上的每一个兵都是带兵打仗的干部料子，拿他们与湘军拼消耗太可惜。但是，足智多谋的左权别无选择。手边只有这个第2师，别的师团或在抗击桂军，或未过江，或在架桥。就是有部队，他和林、聂也会选择第2师，选择陈光。因为，此战必定是一场恶战、血战，关系红军生死存亡。他望着陈光，沉重地说：“军委没说守几天。林、聂首长估计至少两天。总之，必须掩护全军渡过湘江，我们才能撤。” 这是11月29日的早晨。陈光点点头。

第一波开始攻击的是桂军的空军。白崇禧把空军调到柳州机场，他认为空军轰炸是最好的保存实力的方式。飞机把成吨的炸弹扔上怀中抱子岭和黄帝岭，也有扔在岭侧稻田中的，炸起水柱和泥浆四处飞扬。岭上几处松林或被炸毁，或引起燃烧。

轰炸之后是湘军的步兵进攻。炮火很猛烈。湘军像与桂军比火力一样，一批又一批炮弹落到岭上，四周硝烟滚滚。

聂荣臻、林彪在指挥所向岭上观察。林彪举起那架军团惟一的八倍望远镜，见山头上红军阵地尽管受到破坏，但仍未发一枪。敌人的步兵正从桂黄公路两侧向岭上冲锋，听得到湘军那湖南腔的喊杀声和冲锋的狂吼声。

“好，放近再打。”聂荣臻自语着。

这是他和林彪在江西四次反“围剿”中磨炼出来的战法。林彪称为“集火近攻”。把敌人放到眼跟前，一下把对手打趴下，最大限度地在第一波中消灭敌人中的勇敢分子，使敌人的进攻一次比一次弱。

湘军几乎近到清楚地看见红军的工事，看到树上被炸飞的红军帽子的五角星，几乎认为“共匪”已被强大的炮火炸死得不剩什么人，领头的直起腰往上冲，后面的也直起腰往上拥。都想割下几个“共匪”的头去领赏。红军突然猛烈开火，湘军像被割的麦田倒下一片。一些人伏在死尸后面继续射击。

红军决不能让这些敌人在近处坚守，否则后面跟上来大批敌人，人海冲锋，难以对付。耿飚命令吹响冲锋号反击。湘军没见过这样不怕死的队伍，纷纷往山下退。红军在百米外捡回一些枪支弹药，退回第一线防御阵地。

敌人组织第二波、第三波进攻，其准备速度之快为红军出江西以来所未见。湘军自清朝起，由曾国藩、左宗棠训练团丁练勇，就有不畏用命以拼的传统。此时，辅以密集炮火，一波士兵接着一波。

第4团到达之前，第5团在易荡平政委的率领下，昨天在公路北面尖峰岭与湘军激战半日。

第5团是26日渡过湘江之后，与第4团同时出发的。第4团奉命占南边界首，第5团则奉命占北边的全州。

就在第5团前进途中，传来全州已被敌军占领的情报。林、聂立即令其在全州以南的脚山铺、鲁班桥设防。第5团连夜构筑工事时，第4团已占领界首与桂军交火。几乎是与耿飚、杨成武在界首打响的同时，28日，刘建绪以蒋介石军队中罕见的速度，不准部队停留全州，全力南下。下午4时，第5团1营与湘军展开激战。敌军企图打下尖峰岭，争夺十分惨烈。两方一直打到天完全黑透，无法辨认山路才停手。

林彪、聂荣臻在米花山的军团指挥所目睹第5团受到猛烈进攻，深感湘军的战斗力不弱，第5团难以独挡，于是命令陈光速调第4团由界首增援。

第1军团于28日20时以林、聂署名向朱德、彭德怀、杨尚昆发出一份标明“万万火急”电报：

 朱彭杨：(万万火急)

       (一)全敌约3个团于本日16时起向板、铺我2师部队出击，现敌已占领路板铺朱塘铺，我5团之一部在觉山以北与敌对峙中。

       (二)已令第4师留河东岸之团除留1个营继续监视周杨之敌外余均于今晚集结界首并于明晨以1个团向光华铺前进侦察与抗击该敌。

       (三)15师于明拂晓前集结水湖。

       (四)2师(缺四团)今晚除以一部于城×之北向寨圩桥渡警戒外，余均集结觉山并在×之线山地构筑工事和彻夜扰乱敌人。

       (五)1师今晚大概在太平营但我们尚未与之取得联络。拟令该师明晨拂晓前开始过河。

                                                                                                           林聂                

28，20时             

林、聂除令第4团赶往脚山铺外，急切希望第15师、第1师尽快过江以备增援。电文中的“板、铺”即指鲁班桥(又写鲁板桥)脚山铺。

此电文的万万火急，除敌我兵力相峙态势外，还在警示敌大军压迫，中央应尽快过江。

29日，是第5团坚守尖峰岭的第二天，第4团进入怀中抱子岭的第一天，两个团互为支撑，死死挡住桂黄公路。原说湘军3个团进攻脚山铺，情报证实实际敌情是刘建绪从全州不断增加派出兵力，共5个团和师属炮兵营，全部兵力人数3倍于红军，火力更是数倍于红军。湘军得到的飞机和炮兵的强大支援，红军没有。

第1军团仅有的几门炮，只有几发炮弹。聂荣臻问过军团炮兵的弹药，心中讲不出什么味道。假如有炮兵稍加支援，敌人进攻的步兵如此密集早被大量杀伤。

29日激战一天，敌人占领了红军撤离的几处较矮的山岭。东西两侧的制高点虽然仍在红军手里，但红军伤亡不小。尤其是第5团在尖峰岭已经苦战两天，减员较大。入夜，敌军热菜热饭，红军只能咽炒米。疲劳之师怎能经这样的煎熬?

聂荣臻想不明白，27日他们率第2师过江时，中央纵队已到文市、桂岩一带，距离湘江渡河口仅仅80公里，到29日黑夜笼罩脚山铺山山岭岭时已经3天过去了，为什么大队还没过江?

这是多少年之后想起仍然使人痛心疾首的愚蠢行军。

脱离江西时，中央红军编为第1、3、5、8、9军团。这五个军团分为左、右纵队及后卫部队。居中的中央纵队采取第1、2野战纵队的编制。

第1野战纵队由红军总部和干部团组成，叶剑英任纵队司令员兼政委，钟伟剑任参谋长，下辖4个梯队。包括红军总部和中央军委的全部指挥部门，以及通讯、电话、警卫、医务、运输等直属部队，干部团、红军学校均在其中。第四梯队由干部团团长陈赓、团政委宋任穷负责。这两人新中国成立后成为中国科技建设的主将之一，与聂荣臻配合默契。

第2野战纵队包括中共中央机关、中央政府机关、后勤部门、卫生部门、青年团中央等。李维汉(时名罗迈)任司令员兼政委。新中国成立后成为抗美援朝主将之一的邓发任副司令员兼副政委，张宗逊任参谋长。

博古、李德、周恩来、朱德随第1野战纵队行动。全军的最高指挥权亦集中于此纵队的主要3人，博、李、周中又以李德意见为主。

毛泽东、张闻天、王稼祥则在第2野战纵队中。此时，毛泽东已无军权。

据史料统计，第1野战纵队4700余人，第2野战纵队9800余人，中央纵队自身不足15000人。加上作战的5个军团，史书认为中央红军(又称第l方面军)撤离江西时，总计86000人。

进至湘江东岸时，左、右两支掩护军团在林、聂与彭、杨的率领下血战打开通道，他们所赢得的时机往往为蜗牛般爬行的中央纵队丧失，并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

中央纵队在湘江东西岸的行军速度平均每天20公里。且看看那支由5000苏区农民组成的挑夫队伍，他们或几人或十几人、二十几人抬着笨重的物资：

红军江西兵工厂的沉重机器，以备将来造土枪土弹；

印刷厂古老的石印机；

医院用X光机；几百万块光洋；

已无炮弹的笨重山炮；

落后而笨重的印币机和苏区银行的大量纸币；

如此等等，大到机器、山炮，小到医院脸盆。用毛泽东的话讲，这哪里是行军打仗，是大搬家，准备把苏区政府连人带物搬到湘西，重建一个瑞金根据地。

李德脱离中国革命实际的愚昧指挥使成千上万的红军牺牲于险山恶水之间。

且不容敌人攻击，自己已将自己累死拖死。在翻越湘赣边境的九峰山时，聂荣臻目睹抬机器的挑夫、抬重炮的战士和骡马一起滚落百丈深渊。

耿飚在翻过九峰山时，遇到中央纵队中的妇女队。山上淫雨霏霏，山道泥泞难行。红军女战士走得很慢，她们太累啦。出江西一个月，无时无刻不在拼命赶路。脚下的血泡层层叠叠。她们必须靠自己，既无马匹可骑，也无担架可坐。耿飚这位硬汉子目睹在山道上拄着木棍艰难爬行的女战士们，只能鼓励说：“大姐们，加把劲啊!”他身边的一位女战士停下苦笑着拧头发上湿透的雨水，说：“哎呀，我走不动了呀，都湿透了。”

耿飚叫：“通信员，把我雨衣给这位大姐。”

女战士坚决不收。

第1师第l团团长杨得志带领队伍作中央纵队后卫时，被中央纵队压着，一夜竟然只走了5里地。

这种完全违背战争规律的行军，使红军在湘江畔陷入敌军的四面重围。

聂荣臻所在的军团指挥所周围随处可见从岭上抬下来的伤员和烈士。烈士们只能登记姓名，来不及做任何处理。仗打到这份儿上，聂荣臻心中积满对李德愚蠢指挥的怨恨。这些血的代价成为他后来坚决支持毛泽东重新领导红军的原因。

29日的最后一场战斗是在天黑之后。大约刘建绪亲自在全州督战的原因，一向不夜战的敌军仍然发起了冲锋。耿飚估计这是敌人这天的最后一次拼命，他下令集中手榴弹，乘天黑把敌人放到40米以内狠打。在手榴弹的爆炸声中，第4团发起猛烈反击，一直把敌人打回公路向北溃逃。第4团在公路两侧水田里抓获不少俘虏。审问得出的敌情使耿飚和杨成武倍增压力。湘军的进攻部队不止5个团，到达全州的敌人还在向脚山铺增兵；并且薛岳的中央军已经越过黄沙河，与刘建绪的湘军共同加入战场。

林彪、聂荣臻接到耿飚的报告之后，与左权分析，估计敌人在明天会大大加强火力。因为被他们挡住去路的敌军应在9个团以上。在蒋介石严令催逼下，他们志在必得鲁班桥、脚山铺，一举打通桂黄公路，将红军消灭于湘江两岸。

中央纵队前卫已经开始过江，今晚过不完，明天还须死守。第2师恐怕会拼打光在脚山铺。拼打光了也要守住。

聂荣臻铁了心。

林彪、左权也都铁了心。

军团指挥位置决不后移。

林彪把军团保卫局长罗瑞卿叫来，声音不高：“告诉阵地上的同志，我们3个陪着大家在脚山铺，决不后撤。明天不管是谁丢了阵地，就地枪决。”

29日的夜晚对于第1军团无比沉重。

10 勇将血洒桂黄路

29日夜，聂荣臻靠在一侧闭目养神，毫无倦意，心中惦念着第1师能否如期赶到增援第2师。如果第1师无法赶到，第2师第4、5团即使全部战死，也未必能挡住刘建绪九个团的人海轮番冲锋。

最理想的是第1师按照昨日20时给朱、彭、杨的万万火急电报天亮前赶到，两师守到下午，红军全部渡过湘江，利用夜幕撤出战斗。

聂荣臻走上指挥所外的高处，左权已经在那里。

“1师没音信?”

左权摇摇头：“没有。”

“你回去闭闭眼，我等着。”

左权没动。一会儿林彪也来了。

此时，东边已露出微微的白光。那正是红军在湘江上的4座浮桥的渡口，正是第l师该出现的方向。

每一秒钟都是煎熬。天就要亮，今天一开始恐怕就是恶战，敌人会总结27日和28日失败的教训，改变战术。聂荣臻不愿多想，他说，“回指挥所吧!”林彪和他转身下山。左权没动。他们走下去几十米，正在一拐弯处，左权身旁警卫员喊了声：“1师!’，林、聂回转头。左权仍未发声。警卫员又说：“是1师，参谋长!，，

远处晨光中一支队伍游龙一般，举着火把奔来，红光闪闪。

左权说：“与他们联络。”

号音传开，在山岭间回荡。一问一答。林、聂、左精神为之一振。

林彪：“命令1师进入左侧阵地!’’

号音此起彼伏，第1师沿公路迅跑，向左面山岭登上去。天那么快就亮了。嗡嗡的飞机声传来，敌机已飞I临脚山铺。队伍急速隐蔽。飞机却越过鲁班桥、脚山铺的战场，直扑向渡江的红军大部队。

聂荣臻转身看湘江，见一团一团火光闪起，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浮桥，要保护浮桥。”聂荣臻无奈地望着东边硝烟迷漫处。毛主席怎么样啦?过江还是没过江?在苏区4年，他对红军总政委毛泽东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怀有深深的敬意。尽管毛泽东已不再担任红军总政委，他心中仍这么称呼他。湘江边的毛泽东过江也罢，没过江也罢，受伤或未受伤，他都无力赶去相助。他只有和第2师、第1师死守住脚山铺阵地，等待李德的命令。

“这仗到底怎么指挥打的?把一向善战的红军拖到处处被动防御，处处挨打的地步。要改变，一定要改变打法。”聂荣臻的思绪被桂黄公路方向的炮击声打断。湘军开始炮火准备，炸弹改变了昨天的方向，密集地落向第5团阵地。敌人把进攻重点改向第5团尖峰岭了?这是佯攻，乘我增援第5团，再猛攻第4团?第2师陈光久经战火，指挥机智，后来他在陕北一直升任到代理军团长。陈光不动部队，林彪亦不动部队，耐心等待敌人步兵上来再开火。

湘军在一反昨日正面进攻的打法，派主力攻击第5团的同时，调动另一批人马从侧翼突击。很明显，敌人一旦得手，可使第2师腹背受敌，阵地不攻自破。左翼阵地以尖峰岭为制高点，依序由第5团、第1师两个团防守。敌人展开9个团的兵力，从左往右呈包围式的宽正面攻击。第4团的压力丝毫没有减弱。

第5团尖峰岭前沿的几座山头阵地枪声十分激烈。敌人轮番进攻的方式使红军毫无战斗间隙，而红军一向以反冲锋击退敌人进攻的打法，在30日这天根本无法施展，原因在于敌人太多，反冲锋的兵力至少应在前沿形成相差不能过倍的兵力，否则反冲锋无异自投虎口。

团政委易荡平——这位湖南浏阳人、1927年投身革命的战斗英雄，率领两个连队坚守尖峰岭，岭上有两道防御阵地。

第1师阵地中午时被敌人从侧翼攻破，被迫往怀中抱子岭收缩，尖峰岭成为左侧连接第4团1营的支柱阵地。尖峰岭丢失，第4团左侧阵地立即崩溃。易荡平深明大局，亲率两个连队死守不退。他们节节抗击。敌军炮火炸平岭上第1道防线。他带连队边打边往第2道防线撤退。

第1师阵地丢失后，军团指挥所暴露于敌人火力下，只好转移到怀中抱子岭与米花山之间。聂荣臻远远地看到敌人集团冲峰扑上尖峰岭，军团却无炮兵给以支援。武器的至关重要，一次一次深植入他的心上：一定要有自己强大的火力，以后一旦有条件要建自己的兵工厂。

敌人的密集炮火延伸指向尖峰岭上第2道防线，湘军聚集到攻占的第1道防线后面，架起重机枪、迫击炮猛烈扫射轰击，步兵把尖峰岭围了呈180度的攻击队形往上拥。军官在后边喊：“前进者赏，后退者杀!”

第5团在尖峰岭上的两个连队已经打得所剩无几。反击的枪声停止了。湘军最先拥上山头的十几个人得意忘形地喊着：“有活着的没有，投降饶你命!”

突然从死尸堆中爬出几个人，一齐开火，十几个湘军倒下。爬起来的是易荡平政委、他的警卫员和几个伤员，人人浑身是血，已辨不清是谁。后边的敌军又拥上来，易荡平命令警卫员带着能走的伤员下撤。警卫员不走：“政委，你不走，我也不走!”

“这是给你的任务，把伤员带下去!”易荡平吼道，“我掩护你们，往后面下!”他瞪起血红的眼睛。警卫兵挟起一个伤员，另外两个相互搀着。他们终生敬仰这位临危不惧的团政委。易荡平抓过机枪，子弹已经不多，他铁了心不走。在他身边已经昏死过去的机枪手醒过来，说：“政委，我帮你压子弹。”

易荡平说：“没子弹可压了。”

机枪手说：“政委你给我补一枪吧!”

警卫兵又跑回来，他刚奔到远处岩石边就看见敌人拥上来扑向易政委，易政委的机枪响了，前面几个敌人倒下去，后边又拥上来。机枪哑巴了。易政委将机枪举起砸烂，几颗子弹击中他的双腿，他面对着冲上来的敌人，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头部开枪。拼杀出名的湘军目睹此景傻住了，有人说了一句：“红军硬是不怕死喽!”

与第5团尖峰岭失守的同时，第4团固守公路左侧的1营被敌军围住了阵地。杨成武见1营危急，带队穿过公路去支援，战斗中，子弹击中他的右腿膝下，差一点与易荡平一样战死脚山铺。

11 湘江的反思

杨成武负伤被抬下火线之后，耿飚独自率领第4团坚守阵地。敌人集中的兵力之多，已经呈漫山遍野之势，公路上，两侧田野，两侧山坡，到处是敌军。刘建绪不顾一切，决心在30日攻占湘江西岸红军固守的阵地，首先是打下脚山铺、鲁班桥。红军第2师、第1师受到的损失是出江西以来最惨重的。

打到30日下午，第1军团只剩第1师守着怀中抱子岭，第2师守着黄帝岭，其余拱卫两处制高点的阵地基本失守。当时，指战员们最关心的是中央纵队过完湘江没有。传来的命令仍然是：正在过江，务须坚守阵地。耿飚的阵地工事已被敌炮火炸得支离破碎。

林彪、聂荣臻认为如果不果断放弃黄帝岭、怀中抱子岭两处孤立的阵地，可能造成第2师和第1师被围困的危险。他们命令部队撤退到珠兰铺、白沙一线构筑第2道防御阵地。这处山岭较脚山铺低矮许多，能阻击敌人多久难以预料。聂荣臻和林彪决定据实情向上报告。

以林、聂署名的电报直发朱德。

 朱主席：

       我军如向城步前进，则必须经大埠头。此去大埠头须经白沙铺或经咸水圩。由觉山到白沙铺只20里，沿途为宽广之起伏树林，敌能展开大的兵力，颇易接近我们。我火力难发扬，正面又太宽。如敌人明日以优势猛进，我军在目前训练装备状况下，难有占领固守的绝对把握，军委须将湘水以东各军，星夜兼程过河，1、2师明日继续抗敌。

                                                                                                                                                                      林 聂

此电文不仅仅讲明第1军团防守的困难，告诉可能发生的危险，也是林彪、聂荣臻第一次催促军委各纵队“星夜兼程”过江，隐约表示了对行军迟缓的不满。

1日凌晨1时30分军委复电，命令强调第1军团必须坚决在原地域消灭攻击的敌军，“无论如何要将由汽车路向西南前进诸道路保持在我们手中。”

两个小时之后，一份语气极为严厉，并以中共中央、中革军委和红军原总政治部名义联合签署的电报，发往第1军团和第3军团。

电文说：“1日战斗，关系我野战军全部。西进胜利，可开辟今后的发展前途，迟则我野战军将被层层切断。”这一仗，“我们不为胜利者，即为失败者，胜负关系全局，人人要奋起作战的最高勇气，不顾一切牺牲”，“消灭敌人进攻部队，开辟西进的道路，保证我野战军突过封锁线。”

电文还具体要求：“我1、3军团首长及其政治部，应连夜派遣政工人员，分入到各连队去进行战斗鼓动。”

聂荣臻带领政治部的人下去之前，左权向他和林彪报告了一条消息：中央纵队今晚可以全部过江，现在还剩掩护两翼和后卫的第5军团、第8军团、第9军团及其八个师已退到湘江东岸，正在过江。这就是电文上讲的“野战军全部西进”的概念。

尽管野战军少拖累，过江速度远比中央纵队快，但是林聂电文希望“湘水以东各军昼夜兼程过河”，当夜不可能过完，12月1日必须再战。

敌军一反不夜战的传统，连夜从脚山铺向南推。在早上天刚放明，进攻的炮火便打响。

这是惨烈程度可以想象的战斗。第l军团两个师不仅装备差，火力不足，而且3天来的苦战，弹药几乎打光，仅靠在前线反冲锋缴获少量弹药补充。珠兰铺、白沙无地利优势可言。

一切不利条件归聚一处的结论是：必须死守。

不仅是战士准备牺牲，直到军团首长的林彪、聂荣臻都下了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电令上已讲明1日战斗“不为胜利者，即为失败者”。

一股敌人突破第4团阵地的一个口子，尽管4团拼命夺回被撕开的口子，仍然有约一个连的敌军扑向在第4团岭后的军团指挥所。

聂荣臻命令：“无线电台立即撤离，要用生命保护电台。警卫排长刘辉山立即跑步到2师政治部，通知刘亚楼马上转移。”

林彪抓起心爱的地图和聂、左等人撤下山。敌人的子弹嗖嗖地在他们头上飞过。警卫排拼死抵抗掩护他们撤退。

12月1日17时，红军和中央纵队大部分已经渡过湘江。担任掩护任务的第5军团第34师，第3军团第18团被敌军阻断在湘江东岸。在敌重重包围下，第34师和第18团战斗至弹尽粮绝，全军绝大部分战死，一部分被俘，后被杀害。第1军团在向西继续前进时，听到兄弟军团1个整师和1个整团被围在东岸未过江的消息。聂荣臻心情十分难过。耳闻兄弟部队与敌人激战的枪炮声，任凭他们在无望的拼杀中战死，不仅无力援手，且要尽快脱离战场，对聂荣臻这样心怀仁厚、爱兵若子的将领痛彻心腑的感觉永世难忘。

红军从江西出发时有8．6万人，至湘江战役结束，仅余3万人。死伤失散者多达5万余人。

但是，当时还没有人敢说“失败”两个字。第一个深刻认识到失败，并敢于提出来讨论的是毛泽东。他在渡过湘江之后的行军途中，向张闻天、王稼祥提出“要讨论失败的原因”。

聂荣臻承认失败。第1军团战死的同志在向他呼喊这两个字。他意识到必须改变军事路线，改变最高领导。

      湘江之战的重大代价引发了高层指挥员的思考。在中央领导层出现了争论。12月11日，第1军团先头部队第2师占领通道县城。12日，中央纵队进城，当天召开了中共中央负责人会议。周恩来主持。会上博古、李德仍坚持北上湘西，与第2、6军团会合，开辟湘黔川革命根据地。此时，蒋介石已经令湘军辅以黔军在洪江、靖县、铜仁、石阡一线设置四道封锁线，调集26万大军以逸待劳，等待红军往北，再现一场湘江之役。

毛泽东毫不妥协地站出来反对李德的北上湘西的方针，认为若如此继续以弱抗强，红军再度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他力主西进，向敌人兵力薄弱的贵州北部进军。

张闻天、王稼祥支持毛泽东西进黔北。博古、李德坚持北上湘西。

二比三，周恩来成为关键一票。他表示支持毛泽东西进的战略，经贵州西北，夺取遵义。能建根据地则建，不能建则走。目的在于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壮大自己。

当日19时，中革军委就会议精神致各军团、纵队首长万万火急电，在讲明敌情之后，提出“我军明13号继续西进的部署”。

14日，第1军团奉命夺取贵州黎平。第二天，林彪、聂荣臻率军团攻下黎平。

红军出江西以来第一次得以休整四天。中共中央政治局于18日召开会议，正式讨论北上湘西或西进黔北，会议肯定了后者的战略方针。

这就是著名的“黎平会议”，其在长征途中的重要性仅次于遵义会议。

从黎平出发红军连克锦屏、剑河、镇远、施秉、黄平、余庆、瓮安等七座县城，一改被动挨打的局面，开始避实就虚主动寻找战机。红军在物资上获得了不断补充，精神上日渐恢复信心。

进军遵义是以尸山血海换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