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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l章 对垒第一强国

发布时间:2017-09-06 11:56   作者:   来源:   点击数:3193

卷 一

感觉危机

第l章对垒第一强国

l 邻国起狼烟

50年前的6月25日的傍晚,聂荣臻在居仁堂作战室内已经数度读过那份情报。

朝鲜爆发了全面战争。

这对中国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他似乎想从那情报的字里行间看出点什么。

西花厅和菊香书屋的主人已经见过这份情报。当时,周恩来读完电文说,走,我们去主席那里。

菊香书屋坐落在丰润园内的东侧。最初这里住过林伯渠。毛泽东每天下午从双清别墅下山,在中南海的颐年堂办公。中午,他在菊香书屋休息。

菊香书屋是一座四面有房的四合院,十分幽静雅致。北屋、南屋、东屋均为每一排3间青砖瓦房。北屋最高,空间大,毛泽东住东头,江青住西头,中间房为门厅。3间东房是毛泽东吃饭和会客的地方,也是毛泽东的办公室。南屋3间,中间为过厅,两侧系毛岸青、李讷、李敏的宿舍。西屋3间一间供江青会客,一间作毛泽东书房,一间是通道,也就是菊香书屋外出的正门。多年后江青不再住菊香书屋,她的卧室改为毛泽东的藏书室,她的会客室则改为乒乓球室。

菊香书屋庭院中草木,几株百年大松傲然于中庭,荫蔽四处,夏日,成为毛泽东与政治局常委议政的所在,也是聂荣臻在中南海期间来得最多的地方。

毛泽东室7月从香山双清别墅(又成为双清寺)搬来中南海菊香书屋的。此时,这里只作他每天来中南海的休息之地。
卫士李银桥向毛泽东通报周副主席喝聂总来了。毛泽东从办公室桌前站起来。

周恩来素知毛泽东不出门迎人的习惯,一步便跨入门去。

“主席,朝鲜爆发了全面战争。”周恩来说着她递上电文。

聂荣臻与周恩来身份不同,他以军人的方式,立正向毛泽东敬礼。

毛泽东听到周恩来的话,哦了一声,笑着招呼周、聂:“做,坐下讲。”

毛泽东看过电文,问:“还有什么新情况没有?”

聂荣臻:“我们目前还没有新的情报。”

周恩来:“已经电告驻朝大使馆,要他们随时报告战局发展,与朝鲜劳动党保持联系。”

        “南边,越南在打仗,北边朝鲜又打起来了。我们还要解放台湾,西藏;国内西南、中男、华南要肃清过国名党残匪。还有土改的问题。好热闹啊!”毛泽东对朝鲜发生战争的反应似乎很平静,似乎未特别留意。但是他还有某种忧虑。他说:“朝鲜会发展得怎么样呢?美国人会怎么样呢?还有斯大林同志的态度。恩来,我们看看吧,我们还是按照这次全会议定得,为争取国家财政经济的基本好转,努力斗争,努力办好我们的事情。”

毛泽东所讲的“全会议定的”,是指6月6日至9日召开的中共七届三中全会。此次会议是中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的第一次全党重要会议。一位国内的战争并未全部结束,重要将领们都在各方征战,既领兵又立政,难以相聚。毛泽东下了决心将全党军政要人齐集北京数天,商定新中国成立大计。确定国家的中心工作是进行土改,稳定物价以及调整工商业,肃清反革命分子等8项工作,其中心是争取用3年时间实现国家财政经济基本好转。毛泽东认为这是关系共和国生存的大事。仗打胜了,可是经济跨了,人民不拥护你了,你就会垮台。

毛泽东在全会上对他生死与共的开国元勋们说:“革命胜利引起了社会经济改组。这种改组是必要的,但暂时也给我们带来了很重的负担。由于社会经济改组和战争带来的工商业的某些破坏,许多人呢对我们不满。”

功臣们瞪大眼睛注视着毛泽东,他们对毛泽东的讲话感到惊讶。所到之处,各个城市锣鼓喧天,迎接解放,怎么说人民不满意我们呢?

       毛泽东操着他的湖南口音仔细地分析给他的战友们们听:“现在我们跟民族资产阶级的关系搞得很紧张。他们呢惶惶不可终日,很不满。失业的知识分子和失业的工人不满意我们。还有一批小手工业者也不满意我们。在大部分农村,由于还没有实行土地改革,又要收公粮,农民也有意见。”

战友们感到了压力。如果连农民兄弟也不满意,那么,一直主要依靠农村支援打胜仗的共产党实有生存之忧。

于是,毛泽东提出以土地改革为中心,3年实现国家财政经济基本好转的8项工作。

毛泽东决定拿出20亿斤粮食解决失业工人的吃饭问题,使失业工人拥护共产党。对农村立即开展减租减息,剿匪反霸,土地改革,以获得农民的拥护。同时给小手工业者谋职业,找出路。对民族资产阶级通过调整工商业税收改善关系。等等。

毛泽东子七届三中全会上的发言共两次,第一二次的题目为《不要四面出击》,可见毛泽东多么关注国内政权巩固和经济建设。毛泽东非常不愿看到发生影响国家建设的事件。

周恩来与毛泽东心气相通,又处身于经济工作一线,更是希望迅速建设出强大富裕的中国。

“恩来,这件事让荣臻同志多关心一些,朝鲜战局的情况随时报中央,外交方面告诉外交部多注意。还是那句老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聂荣臻今晚没有回家。也未给夫人张瑞华打电话。战争年代的生活方式仍然在延续。他新中国成立前夕被任命为军委副总参谋长至今已1年。那时总参谋长由徐向前担任。后因徐身体有病,聂荣臻奉命代理总长。他这天把作战部长李涛和情报部长找来,命令他们严密注意朝鲜战争状况,发现新情况随时报告。

聂荣臻又特别嘱咐作战参谋立刻制作朝鲜战场沙盘地形。

北京夜色朦胧。古老的长安街喧嚣了一天的泥尘落定,东西两座牌楼下早已寥无人迹。白天奔来穿去的马车和人力车歇到不知哪处角落。前门外,箭楼高矗于夜空,雕梁飞檐,油漆斑驳,衰败的景像被黑夜掩蔽,依稀可见这座建筑往日的显赫。自箭楼北望天安门,其间一览无余,偌大的广场空无一物。空旷冷清的硕大广场,在铺地的秦砖间隙透着逝去的历朝历代的霉味。

一墙之隔的中南海内,虽然楼台亭阁依旧,却已换了朝代,换了主人。未及修缮的中南海内的楼宇和偶有塌陷的堤岸随处可见破败之象。只有那些在暗夜中游动的中央警卫团的卫兵,虽然还带着黄土高坡的泥土味,虽然还穿着布料廉价军装,但他们的一举一动却显示出新主人的勃勃生机。

过北海与中南海之间的玉带桥,入中南海北门,便是一处处典雅的四合院落,两重三重门的庭院供重臣或住或办公。

居仁堂是原总参谋部的所在。其时,总参仍保持战争时期的小班子,20来个人分为作战和情报两部,指挥全军征战。

聂荣臻这年刚度过50之寿,青年时那瘦削的脸庞之上的英少之气已不复存在。壮实的身板,天方地圆的面颊,平添稳健刚毅果决的大将气度。

已是后半夜,居仁堂灯火依旧。聂荣臻伏案工作已几个小时未离桌半步。

原总参谋部移入中南海后,先用的是春藕斋。春藕斋院子小,聂荣臻的办公室与作战部在一间大通屋内,以木板一隔为二,一头作办公室,一头辟为作战室。以后,周恩来提出总参换住较为宽敞的“静谷”。聂荣臻很喜欢静谷这个名称。

居仁堂是第三处办公地。聂代总长的办公间亦宽了不少。整个抗美援朝战争的几年,他都是在此处度过。

跟随聂荣臻多年的秘书范济生悄然走到桌前,提醒他时已至凌晨3点。

聂荣臻抬起头,取过桌上的几摞文件交待:“这些我已看过,明天一早分送北京和天津,这几份送周副主席阅处。你去休息,去吧,不要等我。”

范秘书年轻,夜里乏了就在隔壁躺下。

聂荣臻这时身兼6职:华北局第三书记、代理总参谋长、华北军区司令员、北京市市长、北京军管会主任、平津卫戍区司令员。政务军务诸事纷繁。

10天前,聂荣臻代表军方在全国政协会议上宣布军队复员缩编。那份军事报告简洁地总结了新中国成立8个月来解放军完成的军事任务,达到的战略目标和全国解放的进度。报告在规定军队未来的5项战略目标中,除“准备进军台湾、西藏,解放全部国土”等项战略目标之外,与国家政治、经济及稳定密切相关的任务是军队的“整编和复员工作”。此项工作的战略目标规定把军队总员额由550万人减至400万人,并且在下半年实施复员转业150万军人的工作。

政治家们与军事家们作出这项重大决定,依据的是国家的总体战略目标和国内国际环境,并不是做给谁看的。

这就为史学家们提供了49年前中国的国家战略态势及中国的领袖们对世界的态度——中国希望专心于国家重新统一后的经济建设,不愿战争发生。

关于这一段史实,中外历史学已有定论。哈佛大学的R.麦克法夸尔教授和著名史学家费正清有如下说:

不管毛泽东和他的高级同事们能够在多大程度上预见到战争的准备和爆发的时间的问题,但是,1950年6月25日凌晨爆发冲突的时候,他们显然没有预见到这是他们要直接关心的问题。第一,应该注意的是,被认为是中国革命主要支柱之一的土地改革法在1950年6月30日公布,仅在朝鲜战争开始后的第五天。鉴于中国共产党人为土地改革做了长期而积极的准备,而且他们又把这个问题看得极端重要,人们可以想象,他们会认为朝鲜半岛的战争只是个插曲,它会很快地被金日成结束。第二,1950年初中国的领导者们正倾向于减缩军费,以支持他们的经济复兴计划。事实上,毛泽东在6月初就曾下令军队部分地复员。

这一证据使得西方的评论家们最终认为:毛泽东不可能有意让他的国家卷入战争。

今天,当年敌对的西方诸国的多数研究中国的学者们认识趋向一致:朝鲜战争“没有证据表明它是中国煽动起来的”,“也没有证据表明中国人参与朝鲜战争的策划和准备”。

6月26 El、27 El,聂荣臻在居仁堂度过了两个不眠之夜。这种夜以继El的工作方式自随毛泽东、周恩来进入北京以来就开始了。

聂荣臻原来在城南庄的那种作息方式——白天工作,夜里休息;即使夜里多晚睡,早起是一定的;听早晨的新闻,早餐,还有这之前的散步——不得不随着繁重的工作,随着毛泽东的夜里通宵达旦工作的方式而改变。

毛泽东这些天仍然是夜里零点时分驱车回香山双清寺别墅。在那里,毛泽东还要工作到天明,这才休息到午时吃早餐。周恩来的工作习惯与毛泽东相同。聂荣臻属于自己的时间通常只有上午半天。到下午毛泽东来中南海,聂荣臻又忙了。

26日夜里,作战部长李涛送来朝鲜战况:李承晚军已溃退至汉城一线。

27日,人民军前锋部队直指汉城。

聂荣臻接到人民军神速推进、一个胜利接一个胜利的战况时,心中略感轻松。轻松之外又有意外:李承晚的部队这么不经打!美军也有部队驻南朝鲜,难道也毫无抵抗力吗?

范秘书走进居仁堂聂荣臻办公室,说:“聂总,周副主席办公室来电话,请您立即到颐年堂去。”

颐年堂灯火通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刘少奇正在谈论美国总统杜鲁门关于朝鲜局势的声明。对于今天坐在这里的人来说,美国的声明有两点引起他们极大的关注:一是美第7舰队将驶入台湾海峡,二是美军陆军要增兵南朝鲜。

周恩来:“杜鲁门派出他的第7舰队进入台湾海峡,这严重干涉了中国的内政,我们必须有态度。中国政府应该有一个相应的声明。”

毛泽东:“我赞成由恩来代表中国政府发表一个声明,不管美国采取什么军事行动,台湾属于中国这个事实,它没办法改变。我们也不会允许它改变。明天的中央人民政府第八次会议上,这要成为一个议题补充进去,由恩来发表声明,中国政府要讲话!”

刘少奇:“主席,明天的大会上请你也讲讲这件事。”

毛泽东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一口:“今年1月5号,杜鲁门还声明说美国不干涉台湾,现在他自己证明,那是假的。美国的不干涉是靠不住的。我们要靠自己,要做充公准备,靠人民的力量统一全中国。我明天要讲一讲。《人民日报》先登总理的声明。荣臻同志还要抓好军队的复员,主要是减少陆军,按照已经议定的方针办。恩来建议成立个复员委员会,这是临时机构,我看可以。谁来当这个主任呢?”

朱德:“主任就叫恩来兼着算了,他原来就是总长,事还是荣臻来干,副主任头一个就该是他。”

复员委员会的事定下来,具体机构人员由聂荣臻办理。毛泽东关切的重点是台湾海峡,这件事看来与朝鲜战争联系在一起了。毛泽东以他向来具有的敏锐感觉到,中国的事与朝鲜的事有了某种不可能摆脱的关联。他嘱咐聂荣臻注意朝鲜的战局:火燃在家门口,不小心,别人的火也可能燃着我们的家。

午后,毛泽东正欲登车出城回香山,驻朝使馆发来急电,称金日成将军决定攻打南韩首都汉城。

毛泽东把电文递给周恩来:“人民军箭在弦不得不发呀!这一仗会是怎么样呢?”

2 居仁堂沙盘搏杀

6月27日,美国宣布派遣第7舰队入侵台湾海峡。

6月28日,周恩来代表中国政府发表强硬声明:“杜鲁门27日的声明和美国海军的行动,乃是对中国领土的武装侵略,,,“我国全体人民,必将万众一心,为从美国侵略者手中解放台湾而奋斗到底。”

声明的范围限制在涉及中国主权的台湾问题上,这是政府的公开态度。作为军事部门的原总参谋部却必须仔细分析朝鲜局势的影响及其每时每日的发展趋势,为毛泽东等人提供决策依据,做好参谋。

聂荣臻召开作战与情报部门的会议,部署收集朝鲜战场情报,分析中朝边境局势。聂荣臻认为,在东北鸭绿江一线应该采取防御措施,以防不测事态,“临时准备怕来不及”。他的思考与周恩来不谋而合。

周恩来代表中国政府发表声明的当天傍晚,人民军攻占了汉城。南朝鲜军望风溃逃,退向南部洛东江地域。

斯大林在当日给金日成发去电报,祝贺攻占汉城。这是苏联的态度。世人清楚地看出苏联是朝鲜强大的支持者。谁若攻击金日成的人民军,苏联不会袖手。而南朝鲜的李承晚背后是美国这个大后台。战争进行到“首都”失守的程度,一般来说胜败已分。但是,世界仍然在冷眼旁观,未下定论。世人看的是两个后台大国的较量。

7月的最初几天,聂荣臻一边抓紧军队的复员工作,一边把相当的精力放在朝鲜的战局上。

战争进行半个月之后,人民军已占领南朝鲜80%领土。南朝鲜军被压迫到洛东江一带,再退便是大海。南朝鲜军看来在作临死的一战。

一切都在显示人民军胜利在即。

周恩来在6月的最后几天十分繁忙。26日、27日,他连续两天主持召开政务院37次和38次会议,通过新疆、青海、甘肃、广东、广西、湖南等省的政府工作报告。28日,参加中央人民政府会议,对美国第7舰队行动作出抗议。尽管如此繁忙,他必定利用夜晚与聂荣臻会面,听取朝鲜局势的最新情报。来自居仁堂的意见,认为朝鲜战局隐含着危机。

汉城失守后,美军第8军在洛东江海岸登陆。这一新情报引起原总参谋部高度重视。

“沃克是二战中的名将,他的第8军也是美军中著名的主力部队之一,有在日本作战的经验。”聂荣臻向周恩来介绍,“原总参谋部认为美军如果与人民军交手,人民军的装备难以对敌,战局可能发生变化。”

“看来杜鲁门决心直接派兵干涉朝鲜内政,朝鲜局势……”周恩来在室内站起踱过几步说,“你们有什么想法,讲一讲。”

聂荣臻说:“作战部认为应该早作防范,我们建议在东北中朝边境组建一支应急部队,这个动作要快。朝鲜战争从一开始就反映出一个快字。双方都快,半月之间打过‘三八线’几道防线,一下子占领了汉城。美军现在的动作也快,说来,一个军就上岸了。大批的军事援助支撑着李承晚的部队。洛东江现在呈胶着状。人民军攻不下,李承晚也无反击之力。双方僵持着,一旦反过手来,人民军这么长的战线,处境很危险。如果我们准备不足,到时发生变化怕来不及应付。”

毛泽东在7月初已由双清别墅搬入中南海菊香书屋,周恩来请示问题方便许多。当晚,他把原总参谋部关于组建一支中朝边防应急部队的意见报告给毛泽东,提出召开军委会议讨论此事。

毛泽东指示:会议应抓紧开,讨论范围大一些,思考一下国际形势和我们的国防问题。

7月7日,是日本发动侵华战争的“卢沟桥事变”13周年。中央军委召集在北京的重要将领开会,议题是“保卫国防和朝鲜战争的影响”。

与朝鲜直接接壤的是东北。当时,东北是全国重工业的大本营,也是大粮仓。自解放战争实行在东北3省独立发行货币的金融体制仍在继续。东北3省的重要性在全国占有关键地位。可以讲,东北不稳,中国摇撼。朝鲜与东北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

会议进行了整整一天,形成5项决议:一、部队调动部署。拟调4个军3个炮兵师,限7月底全部到达安东(即今丹东)、辑安、本溪等集结。二、组织指挥机构。决定命名为东北边防军。其余3项依序为:后勤准备、兵员补充、政治工作。聂荣臻当天将会议决议报送菊香书屋。毛泽东办公室第二天一早送回批件。聂荣臻看见报告的眉批一笔龙飞凤舞的狂草一泻而下:

荣臻同志:

        本日会议决议事项同意,请即按此执行。原件存我处。

毛泽东                           

7月7日廿四时                      

毛泽东落款时间说明该件是即到即批。

具体抽调哪4个军3个炮兵师,原总参谋部颇费思量。

军委7日会议决定的事项经过10日、13日的继续讨论,最后决定抽调第13兵团第38、39、40军、加上第42军、炮兵第1、2、8师。配备一定数量的炮兵、工兵、战车部队组成东北边防军。东北边防军的兵力共25万余人。此方案经毛泽东批准后,聂荣臻即电令各军务必在8月上旬即由广东、广西、湖南、黑龙江等地赶到安东、集安、通化、本溪、铁岭一线进入备战状态。

各军雷厉风行,准时到达东北防线。聂荣臻根据军委指示,电令第13兵团邓华司令员:“本月内完成一切准备工作,待命出战作战。”

两星期后,聂荣臻发现东北边防军备战时间仓促,决定延长准备时间,再次电令邓华:“请加紧督促,务于9月30日以前完成一切准备工作。”

8月中旬,金日成的人民军已经占领南朝鲜90 9/5以上的地区,南朝鲜军和入朝美军被压缩至洛东江以东1万平方公里的狭小地域。美军坚决死守釜山这座海港城市。朝鲜战争呈胶着状。虽然战役捷报频传,但是原总参谋部不认为战争会在8月份结束。

8月中旬的某日,周恩来和外交部的几位外交官商议致联合国秘书长的电报时,问他们:朝鲜战局发展到现在的状态,本月会不会结束?

外交官们虽然持较为乐观的态度,但是不相信依美军的实力美国会这样轻易“丢掉”南朝鲜。

当时,总参作战部副部长雷英夫在场,他在聂荣臻领导下,同时兼任周恩来军事秘书。雷英夫插话说:“原总参谋部的估计还要谨慎一些,不歼灭敌人的主力,不把敌人打得招架不住,它是不会罢休的。”

周恩来肯定地说:“这个战争将是持久和复杂的,我们宁可把情况估计得复杂一些。”

聂荣臻源源不断地把情报送往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人处。杜鲁门总统的智囊哈里曼、总统军事顾问一行人已经到达东京美军基地,美军海军舰船大量云集。这些动向显示美军会有新的战略行动。聂荣臻对作战室的参谋们说:“美国在朝鲜爆发战争的第三天就宣布出兵支援李承晚,以美军的力量会这个样子输啦?人民军打过‘三八线’的部队曾经占压倒优势。现在美军已得到增援。如果以战斗力来计算,李承晚的部队加上美军,双方军力已经接近。他们一退再退,现在已经无路可退。要么,退到大海里去,美国人拿船把李承晚拉走。但是现在他们没有走,也没有进攻,搞什么名堂?”

有参谋说:“李承晚军队多数是被击溃,未被歼灭。他主力尚在,中国兵法讲,背水一战,哀兵可胜。”

又有参谋补充:“情报部门说,美国人在釜山港不断有增援部队的军舰进港,恐有一场恶战。”

聂荣臻沉思着走到沙盘前,说:“你们分成两组,一方是人民军,一方是美军,搞一次沙盘对抗作战。就以现在的敌我态势展开部署。”

夏日的阳光照着居仁堂。就在这古老的中南海内,就在毗邻的故宫那金銮宝殿的西边一水相连处,曾经只有指挥谋划陆军作战方式的新中国的高级参谋们,尽其所有心智展开了朝鲜战争双方军事统帅部领兵投入搏杀的军事行动。

两组参谋队伍在沙盘上杀得难分难解。人民军一方组织进攻,企图尽快占领釜山港。美军一方则组织反攻,空军、海军与陆军立体行动。随着战斗的进行,在未来20天内的朝鲜战场的发展敌我态势已经跃然于眼前沙盘之中。

美军利用强大的海军运输能力,一面在洛东江以东节节抵抗,以败象引诱人民军深入,一面增援美军,增强火力配备,在预定防线坚决阻击人民军达到最后攻占釜山港的目的。人民军此时战线较长,已经进入疲劳阶段。美军待强大的增援部队到达后,一举反击,在追击中子人民军以重击,夺取汉城。

这是高参们的设想之一。

但是,他们排斥了这种消耗战的一般性打法。

他们认为美军将领会尽可能地发挥其海空军的优势,采取毁灭性的战略行动。其战役目的不是正面进攻,击溃人民军,更大胆的动作是前后夹击,一下围住人民军十几个师全部吃掉……

高参们认为,朝鲜地形由北而南呈狭长状,两侧为海,易于发挥海军攻击的长处。美军如果采取从人民军后侧突然登陆,切断人民军与北方的供应线,形成南北两支强大军队,就可以完成包围人民军的有利作战态势。

参谋们忘却了时间流逝,连晚饭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汤都记不清,思绪完全沉浸在朝鲜战场上。

居仁堂已亮起灯火。入夜,北京天气渐凉爽。夜风拂过北海,拂过中海,吹满了居仁堂。聂荣臻浑然不觉,他感觉到了朝鲜战场的危机。参谋们的沙盘作业已经越来越清晰地证实他的忧虑有道理。他把目光投向朝鲜中部的几处海港,久久凝视不动……

3  菊香书屋夜论兵

深夜,两组对抗作业结束,得出的结论是:美军极可能采取在朝鲜中部适当地域登陆,切断“三八线”以南的人民军进攻部队的后方供应,形成包围,而后夹击人民军。这种军事战略可以发挥美军优势,最严重地打击人民军。美军登陆有6个港口可供选择。但是,给人民军打击最烈的是美军选择在仁川港登陆。

原总参谋部对朝鲜战场的分析通过雷英夫报告了周恩来副主席。这是8月23日深夜。周恩来认为应该立即将这一分析结果报告毛泽东主席。

黎明,周恩来带着雷英夫到毛泽东居处兼办公室的菊香书屋。

应该说,原总参谋部的分析结果,毛泽东、周恩来已经有过预见。他们在宏观方面多次探讨过美军的战略。原总参谋部把宏观的分析细化,得出美军的战略意图之下的战役行动和可能采取的军事部署。这引起了毛泽东的关注。

雷英夫展开随身带来的一份朝鲜战场地图,向毛泽东详细汇报了原总参谋部关于朝鲜目前战争发展的可能性分析,列举了六点依据:

第一,美李军队已有13个师集结在洛东江以东狭小阵地,他们具有反攻的能力却不反攻,也不撤退,最大的可能性是在诱战,拖住人民军主力;

第二,美军两个战斗师正在日本突击训练,极有可能是为开辟新战场做准备;

第三,美国海军正在大规模集中驶往朝鲜海域;

第四,朝鲜半岛地形狭长,中部有多处港口可供美军登陆,有利于分割包围人民军;

第五,美军侵朝指挥官麦克阿瑟及其高中级将领擅长两栖作战,并且拥有海空军优势,能够发挥他们的战术特长;

第六,朝鲜人民军连续作战近两个月,已经相当疲劳,在战略方面处于别动。

毛泽东抽着烟,听得很仔细。听完汇报,他站起身来说:“有道理,很重要。”

周恩来赞同原总参谋部的看法,说:“荣臻同志他们做了很好的分析,美国在联合国名义下纠集十几个国家军队进入朝鲜,他们准备大打。”
毛泽东说:“看来美军要有重大的行动,很可能就在最近。”他把目光转向雷英夫,问:“原总参谋部对美军登陆的地点和时间有什么看法没有?”

“报告主席,原总参谋部认为美军很有可能于9月15日在仁川登陆。”

毛泽东双眉一挑:“如此精确?说得再具体一点。”

雷英夫详尽地汇报了原总参谋部的情报收集和分析。

毛泽东说:“恩来,我看要告诉荣臻同志,我们马上要做3件事情。一定要立即通知情报部门,严密监视朝鲜战场和美、英、日的动向。二要把我们的意见告诉斯大林同志和金日成同志,希望朝鲜人民军队在仁川预做准备,防备美军在仁川登陆。三要通知第13兵团加紧作战准备,一旦有事能立即行动。”①

中国最高领导层虽然感觉到来自朝鲜战争日益增大的压力,但仍然希望避免大规模战争。尤其是在派军队入朝参战,参战能不能抵挡住美国军的现代装备的进攻上,党内存在意见分歧。

聂荣臻几十年提及此事说:

 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非常需要一个持久的和平的环境,以便医治战争创伤,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但是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并不以我们的主观愿望为转移。1950年6月,发生了美帝国主义侵略朝鲜的战争。......

 对于这样一场战争,打还是不打,要下这个决心是不容易的。
          ......

          当时在我们党内也是有不同意见的。主要是有些同志认为,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迫切需要休养生息,新中国成立才一年,困难重重,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打这一仗。②

周恩来带着雷英夫向毛泽东汇报结束时,毛泽东针对党内的分歧意见对周恩来说:“不要什么都认为美国如何如何,美国人没啥了不起.我们作战部的小参谋也可以有作为。这也是对少数犯‘恐美症’的人最有力的教育。”

毛泽东在战略上不惧怕来自任何强大对手的威胁。中国近代史上,面对帝国主义强权高昂头颅的国家首脑,毛泽东是第一人。但是,毛泽东在具体的战役行动上,在决定国家是否踏入战争的实际行动中是十分慎重的。

战争僵持到9月中旬,中国的预测变成现实。原总参谋部关于美军登陆的时间地点的预测的准确程度令人难以置信。

9月15日,美军集中200多艘舰船、500多架飞机、7万多兵力在仁川强行登陆。在海战史上,这次登陆行动的规模仅次于诺曼底。美军攻击行动持续至16日下午攻占仁川。人民军与北方的联系被切断,供应断绝。在南线,原固守洛东江的南朝鲜军以美国沃克将军率领的美国二战中的王牌部队第8军(为主力)协同发起反攻。人民军腹背受敌,伤亡惨重。9月26日美军占领汉城,直逼“三八线”。

消息传到莫斯科,斯大林以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对美军的了解,得出了悲观的结论:苏联不拟与美国对抗。斯大林还认为如果苏联不出兵,朝鲜的结局将是由李承晚占领南北朝鲜。

中国自8月中旬完成东北边防军的组建之后,不断频繁地抗议美军的军事行动。声明的关注点集中于台湾和朝鲜问题。中美两国没有外交关系,印度驻华大使成为中介,传递中美之间的信息。周恩来请印度驻华大使潘尼迦通过尼赫鲁总理转告美国政府:如果美军越过“三八线”,中国就将出兵援助朝鲜。

杜鲁门一面玩弄外交辞令,通过印度向中国暗示,美国不会越过‘‘三八线”,一面派总统顾问阿弗里尔 哈里曼飞往东京,会见。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要求他估价苏联与中国参战的可能性。麦克阿瑟认为:苏联知道他面对的是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斯大林不会冒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风险。中国的军事实力比苏联弱小得多.国内政权未稳,亟待重建经济,他们威胁出兵不过是政治恐吓。

杜鲁门不相信中国会出兵,不相信中国出兵能挡住美军攻势。他批准了参谋长联席会议给麦克阿瑟的指示:“今后中国共产党要是不事先声明就在朝鲜任何地方公开或隐蔽地使用大量的部队,你应该根据自己的判断,只要在你控制下的部队有可能获得胜利,你就继续行动。”

10月1日,聂荣臻和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一起在天安门城楼观看新中国成立一周年阅兵式。就在这天,南朝鲜军云集“三八线”,向北方猛烈进攻。

10月3日凌晨1时,周恩来紧急约见印度驻华大使潘尼迦,表明中国立场:“美国军队正企图越过‘三八线’,扩大战争。美国军队果真如此做的话,我们不能坐视不顾,我们要管。”
 
       担任翻译的浦寿昌事先已得到总理的指示,要他准确地强调声明中的“管”字,让美国了解中国的强烈态度。

周恩来说:“我们主张和平解决,使朝鲜事件地方化”,“就是不使美军的侵略行动扩大成为世界性事件。”周恩来明确表示中国希望控制事态发展,不要造成“世界性事件”,也就是指苏联和中国不愿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聂荣臻专注于应付朝鲜战局的备战。为此他曾专门请示过毛泽东。聂说:“我负责的工作头衔太多,有时真应付不过来。我的工作重心应该如何选择为好。”毛泽东说:“你把主要精力放在抗美援朝上,其他工作让另外的同志多做。”

于是,聂荣臻全力以赴辅佐毛泽东、周恩来对付朝鲜战争。他命令情报部门务必准确调查美军入朝部队军师一级的火力配备,弄清美军作战将领的战术习惯,甚至个人性格。这些后来都成为毛泽东决策的重要因素。

这年北京的秋天给毛泽东送来的不是“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热烈,而是战云密布的压力。关于出兵朝鲜的问题,大约是遵义会议之后,毛泽东面临的几次最有争议的重大决策之一。

聂荣臻在历史上,从上海、天津等城市工作转入江西根据地,成为红军重要的军事将领,一直坚信毛泽东指挥的正确性。在遵义会议的历史时刻,他支持了毛泽东。在出兵朝鲜问题上,他再一次明确地维护了毛泽东、周恩来的意见。不主张出兵的同志一则考虑中国需要罢兵养民新中国成立,一则也忧虑美国国力军力异常强大,难以匹敌。苏联对金日成求援的冷漠态度,更为不宜出兵援朝提供了有力佐证。持异议者的根据,毛泽东亦赞成:新中国需要建设是事实,国穷民弱已非一日之寒。美军装备现代化,火力配备i0倍于我军,这也是事实。据聂荣臻提供的入朝美军与我军的火力对比数据称,美军1个军配置各种火炮1428门,我军1个军则为198门。美军1个军编制两个步兵师,1个机械化师,配有坦克,我军3个师则全是步兵师。美军有制空权,有海军的强大支援,可以迅速集中强大火力投入战役和战术行动,我军无海空支援,凭两条腿行动。这仗怎么打?

这是个沉甸甸的问题。

毛泽东10月2日代表中共中央致斯大林的电报中设想,如果不能歼灭美军,战争将打成僵持不下的局面。中美既已宣战,“就要准备美国至少可能使用其空军轰炸中国许多大城市和工业基地,使用其海军攻击沿海地带。”

这是僵持局面。在民主人士中反对出兵的意见或许还有一种担心:如果战败呢?会不会导致美军进攻东北,造成类似56年前甲午海战的后果。

新中国一周年诞辰日是个一波三折的日子。国庆阅兵未结束,周恩来在天安门城楼上接到报告,朝鲜内务相朴一禹飞抵北京等候面见周总理。

周恩来走到毛泽东身边,轻声说:“主席,朝鲜内务相朴一禹同志到了,你见不见?”

毛泽东说:“你先见见他,看看金日成同志怎么说的,听听朝鲜的情况,他们很困难吧。”

“刚才我和荣臻同志交换过意见。李承晚既然进攻‘三八线,,美国是不讲信用的。原总参谋部认为美军会在随后越过‘三八线,进攻平壤。”

当天,周恩来会见了朴一禹内务相。朴带来了金日成的亲笔信,恳请中国出兵帮助朝鲜。

周恩来带着金日成的亲笔信赶往中南海颐年堂,参加毛泽东主持的政治局紧急会议。周恩来介绍了朝鲜的严重局势和金日成的出兵请求。

毛泽东在会上说:“今天大家要畅所欲言,摆一摆与美国人打仗的困难。”

大家分析了出兵困难和不利因素。不宜出兵的主要理由归纳有两条:国内刚打完仗,困难很多;其次是我军装备与美军相比悬殊太大。“与会的多数人不赞成出兵”。

大家一摆困难,确实不小。毛泽东的压力更大。他要好好掂量,好好思考。

聂荣臻也深深地感觉到了压力。

那时多年在军事上辅佐毛泽东的任弼时身患重病,不能工作。对原总参谋部工作轻车熟路的叶剑英离不开广东。彭德怀远在西北主持军政大局。刘伯承、邓小平、贺龙坐镇重庆,统领西南3省,忙于清剿国民党残部和解放西藏的工作。陈毅管理上海和华东几省。徐向前虽未卸去总参谋长职务,却疾病缠身,经中央批准休养。聂荣臻身为代总长主持原总参谋部工作,必须把握朝鲜战场全局,为毛泽东当好参谋。聂荣臻十分了解毛泽东的苦心。他赞成出兵。

聂荣臻后来回忆说:“对于打不打的问题,毛泽东同志也是左思右想,想了很久。那时部队已经开到鸭绿江边,邓华同志的先遣部队已经做好过江的准备。毛泽东同志又让我给邓华发电报,让他慢一点,再停一下,还要再三斟酌斟酌,最后才下了决心。毛泽东同志对这件事确实是思虑再三,煞费心血的。不是毛泽东同志好战,问题是美国已经打到我们的国境线上了,不打怎么办?”

国庆深夜的政治局紧急会议上,毛泽东听着大家发言陷入沉思。他后来一边抽着烟,一边说:“你们讲的都有道理,可是人家有困难,我们在一旁看着心里不好受呀。今天会就开到这里。”

毛泽东的性格中有浓郁的诗人气质。他在以政治家、军事家的眼光分析认识事物之后,往往用朴素的诗人语言表达他的政治见解。

这天政治局会议结束时的发言,他在出兵朝鲜的决策过程中多次讲过。看来很感情用事。但是,毛泽东决非感情用事之人。他看到了危机。他有危机的直觉。他不相信美国人不超过“三八线” 的承诺。

      ①   见《毛泽东的历程》下册第33页

      ②   见《聂荣臻风云录》第735页

4 毛泽东拍板出兵

10月2日凌晨将近3时,正是毛泽东一天工作精力旺盛时,他把聂荣臻和周恩来请来。

“我起草了份电报给高岗和邓华,你们看看。虽然今天会议没有议定出兵的事,但是军事上要做最坏的准备。不是我们要不要出兵,是美国人逼得你非出兵不可的时候,我们不致手忙脚乱。,,

周、聂接过电文稿,寥寥数行,一扫而过。

 商岗、邓华同志:

         (--)高岗同志接电后即行动身来京开会;(二)请邓华同志令边防军提前结束准备工作,随时待命出动,按原定计划与新的敌人作战;(三)请将准备情况及是否可以立即出动即行电告。

军委           

10月2日2时    

周恩来:“我赞成主席的电报,有备无患,邓华应该早做准备。,,

聂荣臻:“我立即发给邓华,让他做好立即过江准备。,,

毛泽东点燃一支烟,说:“你们看平壤守得住守不住?”

聂荣臻:“根据情报,李承晚军第3、6师、7师、8师和首都师共五个师正向“三八线”以北攻击前进。美军沃克率领第8军已经推进到汉城,其中美军第1、2、24师和英军第25旅向汉城以北集结。人民军已是疲劳之师,如果这些部队大举越过。三八线,,平壤危在旦夕。”

毛泽东:“人家外相跑来求我们,金日成首相写了亲笔信,请我们出兵解燃眉之急,我们不管说不过去呀!人家首都要陷落了。要把我们出兵的想法告诉斯大林同志。大家一起想个办法。”

周恩来:“我建议政治局常委会形成一个意见后,一起告诉苏联我们的出兵想法。”

毛泽东:“好,抓紧开这个会。”

5日,政治局常委在颐年堂开会。毛泽东在会上说:“出兵援助朝鲜人民已经刻不容缓,我们不能再议而不决。”常委讨论后同意出兵,决定由彭德怀担任入朝志愿军司令员兼政委。此时的彭德怀在西北。毛泽东让聂荣臻安排飞机,专程接彭德怀到京。毛泽东还提议以他的名义将今天常委会的出兵决定和中国面临的问题电告斯大林,希望苏联提供装备。

局势飞速变化。2日夜里传来情报,美军已向“三八线”推进。

美参谋长联席会议已授权麦克阿瑟越过“三八线”,在朝鲜北部消灭朝鲜的武装力量。

同时,美国在外交上通知中国说,误炸中国东北造成的损失,美国将予以赔偿。美国决定先和缓中国,越过“三八线”,占领平壤,以迅疾速度占领朝鲜全境,使中国来不及出兵,即使中国出兵,也要给予打击。

3日凌晨1时,周恩来约见印度驻华大使再次强硬表示:中国决不会坐视美军越过“三八线”不管。这一态度传递给美国之后,美国让英国驻印大使转告:美军将在距离鸭绿江40英里处停止进攻。英国作这番保证时,南朝鲜军已经兵临平壤,他们越过“三八线,’之后竟不停留,继续北进。聂荣臻及时地向周恩来报告频繁传来的情报。原总参谋部认为敌人在搞欺骗,玩手段,争取时间。周恩来向毛泽东汇报说,敌人北进没有停止,英国贝文转告在距鸭绿江40英里处停止进攻是第二次欺骗,不可信。看来过去我们做的无效。敌人得寸进尺,只有力量的“管”才能起作用。

5日下午的会议是中央政治局具有决定性的会议。聂荣臻不是政治局委员,因其主持原总参谋部工作的重要性,讨论朝鲜战局不可缺,他受命列席会议。会议进行之中,彭德怀赶到北京,一分钟也不停留立即从机场直接来到颐年堂。

会议就出兵问题最后作出决定。聂荣臻听到毛泽东说:“你们说得都有理由,但是别人处于国家危急时刻,我们站在旁边看,不论怎样说,心里也难过。”

聂荣臻是出兵的坚定支持者。早在8月下旬,检查东北边防军的准备工作后,他写信向毛泽东报告,建议增加兵力。他说:“第13兵团已全部到达东北,但力量还显单薄。可否增调第9兵团和第19兵团,部署于山海关内机动地区,一旦有事,便于支援。”经毛泽东批准,东北边防军力量增强,为应付朝鲜后来急骤变化的战局做了力量准备。

此次会议形成了出兵援朝的决议。

6日,聂荣臻陪同周恩来主持党政军高级干部会议,向大家宣布中国被迫在美军打到家门口的时候出兵自卫。现在要考虑的是在出兵之后如何争取胜利。

苏联的军事援助仍然是中国十分重视的。中国军队没有足够的武器装备,亟待苏联和东欧国家提供。毛泽东根据聂荣臻提供的战略物资需求量,已于10月2日给斯大林发去电报,表示中国“等候苏联武器到达,并将我军装备起来”。

聂荣臻认为,国内的战略储备有限,尤其枪炮和弹药主要依靠国民党遗留物资,一旦投入朝鲜战场将很快消耗光。而国内的军事工业生产能力估计只能保证志愿军所需的十分之一。

志愿军入朝作战两个月后,统计资料表明聂荣臻的报告准确。t951.年第一季度,志愿军仅弹药一项需要14100余吨,国内的生产能力仅为1500余吨。必须向苏联订购12000吨以上。

5 斯大林:缓出空军

10月8日,一支车队驶出中南海,直奔北京西南。南苑机场上一架安一2型苏制飞机已做完飞行前的检查和加油。

车队直接进入南苑机场,在安一2型飞机的舷梯旁停住。车上走出周恩来一行人。

他们的使命是飞往莫斯科,代表中共中央与斯大林会谈,商讨中国抗美援朝以及苏联给予军事援助的问题。

周恩来赴苏联的当天,北京发布了一条重要消息——毛泽东发表《关于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命令》。彭德怀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委的消息向世界公开。

周恩来一行乘坐的安一2型飞机时速仅220公里。第一天飞抵伊尔库茨克。第二天飞至新西伯利亚加油后再起飞,当晚飞至斯维尔德洛夫斯克过夜。到达莫斯科是10月10日,台湾岛上蒋介石为朝鲜战争的进展而高兴,这天正庆祝他的“国庆节”。

周恩来急如星火地飞到莫斯科,却未见到斯大林。别人谁也作不了主。斯大林正在黑海之滨休息。周恩来只好再飞往斯大林的疗养地——位于高加索的克里米亚。

周恩来向斯大林介绍了中国政治局决定出兵的讨论情况,中国出兵将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美国空军和海军将对中国造成的威胁。周恩来向斯大林提出了三方面的援助要求:如果苏联出动空军给志愿军提供空中掩护,中国就可以出兵入朝作战;其次,中国必须改变与美军武器装备相差悬殊的现状,需要苏联提供入朝作战所需的武器装备;其三,抗美援朝的战争要做较长期的准备,希望苏联协助中国建立武器生产厂,当务之急是提供陆军轻武器的制造蓝图,以便中国仿造。

从周恩来的要求中反映出中国不担心自己军队没有战斗力,顾虑的是美国陆海空军的立体战斗力。仁川登陆一战,美军在一个战役中,几天间投入200多艘军舰、500余架飞机,配合7万余人的陆军作战,给毛泽东以深刻印象。毛泽东一向主张集中数倍于敌的优势兵力,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与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美军的机动性和制空权在仁川一战中的表现告诉中国:中国军队集中优势兵力的战略即使在完成合围之后,也可能被美军迅速调集的陆空强大的火力所突破。关于“数倍于敌”的比例概念,在与美军的作战中,不能仅仅以兵力数量统计,还必须增加火力统计。人的斗志和火力是根本的战斗要素。这些后来都为朝鲜战争证实。

这也是毛泽东为什么派周赴苏要求军援的原因。

周恩来几乎以苏联出动空军掩护中国陆军作战作为中国出兵的“条件”与斯大林谈判。

周恩来说:只要苏联同意出动空军给予空中掩护,中国就可以出兵援朝。

       这是中国3条要求中最重要的一条。

斯大林告诉周恩来:完全可以满足中国所需要的飞机、大炮、坦克等军事装备。

但是,斯大林在最关键的出动苏联空军的问题上,极其巧妙地推辞说,苏联空军尚未准备好,须待两个月或两个半月才能支援中国志愿军的作战。

斯大林热情地表示,对中国同志的军事援助要求“可以完全满足”。但是他在空军问题上开了空头支票。当时,朝鲜在苦撑、苦熬,面临失守危险。敌军大举北进,战火不时在中朝边境燃起,两个月或两个半月后,战局会是什么样子呢?就在中苏会谈的二十几天之后,麦克阿瑟宣布“打到鸭绿江回家过圣诞”。那时苏联再派空军有何用?

周恩来无法说服斯大林改变主意,他请斯大林与他联名致电毛泽东,说明会谈结果。

对苏联寄以厚望的中国共产党接到苏联不能出动空军的电报,十分震动。苏联的态度打乱了中国原定的出兵计划。

彭德怀在周恩来飞莫斯科的当日,与高岗一起赶往沈阳。毛泽东同日电告金日成请他即派朴一禹(朝鲜劳动党中央常委、政府内务相)到沈阳与彭、高会商出兵作战问题。

10日,毛泽东与彭德怀电报往来频频,总参作战部完全进入战时状态。聂荣臻向毛泽东报告,情报反映美军似有迹象组织在镇南浦至新义州一线海岸进行登陆作战,以仁川方式切断平壤至新义州的交通线。

毛泽东电示彭德怀与朝鲜同志研究这一情报,坚决保护平壤至新义州的交通线。

聂荣臻于9日、10日接到彭德怀致毛泽东电报请示:“原拟先出动两个军,两个炮师,恐鸭绿江桥被炸毁,不易集中优势兵力,失去战机,故决定全部集结江南,改变原定计划。”

聂荣臻,立即把电文送到菊香书屋。毛泽东说:“彭老总的意思,是把集中在一线的18个师全部摆到朝鲜境内,这是个大胆的想法。你们总参的意见呢?”

“我们作过认真研究,认为彭老总的计划有利于应付美军的攻击。目前,我们没有空军,很难保证鸭绿江大桥不被炸毁。”

“可以批准他们的计划。鸭绿江的交通线一定保证,要想办法再建一座桥,加强高射炮部队。”毛泽东起草给彭德怀及高岗、邓华的复电,批准4个军及3个炮兵师全部出动,并告已从华东调一个高射炮团,14日从上海出发。

12日,毛泽东让聂荣臻发出他起草给陈毅的电报,命令华东第9兵团司令兼政委宋时轮率该兵团提前北上,直开东北。

至此,部队调动基本就绪。与部队供给相关的事宜由聂荣臻与总后勤部杨立三协调,单等周恩来谈判结果即可发兵。

岂料,聂荣臻刚发出调第9兵团的电报,便接到周恩来与斯大林的联名电报。斯大林岂止不是给中国泼一大盆冷水,他使毛泽东震惊而愤怒。4天前,毛泽东发布了中国人民志愿军随时出动抗美援朝的命令。如果中国因为苏联缓出动空军而停止出兵,不仅朝鲜人民军后果不堪设想,新中国的稳固也将受到严重影响。

接到12日莫斯科电报的当天下午,聂荣臻参加了毛泽东主持的中央领导人会议。毛泽东向大家通报了苏联的态度,会场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压抑。聂荣臻听着毛泽东的每一句话,直到几十年后他仍觉得毛泽东那些决定朝鲜和中国命运的语句响在耳畔。

毛泽东说:“我们已经向美国发出警告,敌人也向我们发出了哀的美敦书。现在我们与美国已经是短兵相接,狭路相逢。如果让敌人压至鸭绿江边,而我们表现得无能为力,软弱可欺,国内国际反动气焰高涨,对各方都不利,首先是对东北更不利。我的意见是即使没有苏联的空军支援,也要立即出兵。”

聂荣臻从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至今,不知经手了多少电文,了解了多少情报。对苏联、朝鲜、美国的态度了若指掌。3个月前,苏联发给朝鲜劳动党中央热烈祝贺解放汉城的电报记忆犹新,茶还未凉,怎么在北朝鲜面临危亡时刻竟撒手不管呢?

大家赞成毛泽东意见,出兵援朝已是箭在弦,刀出鞘,不得不发。但是,大家希望再与苏联谈一谈,力争苏联在两个月或两个半月后敲定出动空军一事。

散会后,毛泽东叫住了聂荣臻,说:“发电给邓华,13兵团暂缓出动。”当时毛泽东起草了两份电报,要聂荣臻发出。一份致彭德怀、高岗等人,令第13兵团各部仍就原地训练,不要出动。并命彭、高二人于明日或后日来京一谈。另一份电报致饶漱石、陈毅,令宋时轮兵团仍在原地整训。又特别嘱咐,在干部中及民主人士中不要进行新的解释。①

      ①   见《新中国成立以来毛泽东文稿》第567页

6 犹豫乃兵家大忌

      13日、14日这两天,毛泽东在北京,周恩来在莫斯科,电文往来交换中苏两国对朝鲜战争的决策。13日.周恩来接到毛泽东电报告知中央政治局坚持出兵的意见.即请莫洛托夫将毛泽东来电内容转告斯大林。

斯大林第二天即(14 E1)给毛泽东复电。毛泽东于14日2时和21时30分发了两电给周恩来,详尽介绍了中国决定志愿军于本月19日出动12个步兵师、3个炮兵师,及进入朝鲜之后的部署和作战目标。毛泽东叙述的详细程度使我们相信他真诚地把斯大林和苏联当成社会主义阵营的“老大哥”。

毛泽东在这几份电报中,再三强调苏联空军的重要,表示中国志愿军可以先进至德川、熙川、前川、江界地区,使美李军有所顾虑而停止进攻。我军在德川、宁远地区构筑两道至3道防线,如敌来攻,则在阵地前予以歼灭,如敌人在6个月内固守平壤、元山不出,则我军亦可不去打平壤、元山。在我军装备训练完毕,空中和地上均对敌具有压倒优势之后,6个月后再谈攻击问题。

毛泽东表明:中国出兵立足防御,敌不进攻,我亦不主动攻击,希望6个月之内苏联的武器援助装备好中国军队,并派出空军形成强大力量压倒对手,再谈进攻。

毛泽东还认为,现在的决心是打南朝鲜军。

彭德怀、高岗来北京后,毛泽东和他俩交换了意见。谈到苏联态度的变化,彭德怀很吃惊。彭、高支持毛泽东出兵。毛泽东说,美军现在尚停留在“三八线”,它进攻到平壤需要时间,由平壤再向德川进攻又需要时间,这样我们至迟于19日进入朝鲜,有时间赶到德川、元山、宁远布防构筑工事。

彭、高二人认为,我们对付南朝鲜军有把握。

       这些具体设想,毛泽东逐一请周恩来转告斯大林。 聂荣臻经过大量的工作,理出需要援助的武器弹药的清单。他在清单中第一次向苏联提出:请苏联援建军事工业生产厂等问题。这份综合各部门需求量的清单随毛泽东的电报同日发往莫斯科。

周恩来根据毛泽东13日、14日2时、14日21时30分等数份电报,及斯大林14日复电,列出8件大事致电斯大林,请予答复。

半个世纪后,我们可以看清历史沉淀下的中、苏、美的朝鲜战略。

斯大林心中早已定下原则,苏不与美直接对抗。但是,可以假手于人削弱美国。他心中也许认为当今世界惟苏联有抗衡美国的军事实力,而中国的军队是未经过现代战争的农民军队。他的这类眼光带有沙皇时代的悠远历史文化遗风,很像当年俄军统帅看中国清王朝的“辫子兵”,看他们勇敢地迎战英国为首的洋枪和炮舰武装的军队。他不相信中国军队能挡住美军的进攻,不过以中国军队的数量和不怕牺牲的精神,苏联再卖给他们现代的武器装备加以武装,在鸭绿江以南附近为朝鲜保留一块土地的可能性仍存在。就像毛泽东13日电文中说的,他们对付李承晚军有把握,可以在元山、平壤以北山区为朝鲜保留一片国土。

斯大林还看透一点:中国已经被美国和朝鲜战争及台湾海峡的局势逼上梁山,无论有无苏联空军入朝参加空战,中国都得出兵。

14日这天斯大林干脆直说了。他看过周恩来的8条要求的电报后,让莫洛托夫坦率地答复中国:苏联会尽快向志愿军提供20个师的步兵装备;苏联的空军将只派驻中国境内防空袭,两个月或两个半月以后苏联也不准备派空军入朝作战。①

赫鲁晓夫曾经证实过斯大林在朝鲜危急时刻的态度。他当时问斯大林关于撤回苏联在人民军师团中的军事顾问一事,斯大林不耐烦地回答说,“我们的顾问继续呆在那儿太危险了,他们可能会被俘,我们不想留下证据被人家指控我们参加了这一事件。”

斯大林的答复把中国推入了单独与美国宣战的地步。中国军队断绝了空军掩护作战的希望。苏联武器也不可能会近期运交志愿军。

聂荣臻读这份电报心中沉甸甸的。14日,毛泽东已经指示原总参谋部发出志愿军19日向朝鲜境内出动的命令。收回成命,将造成军心动摇。周恩来在电文中附加一段话说,请中央根据苏联的决定对出兵问题再作考虑。聂荣臻了解毛泽东,他尽力为毛泽东分忧,做好出兵的各种准备。

中南海菊香书屋的灯长明着,毛泽东坐在宽大的书案前深深地吸烟,缓缓地吐烟。朝鲜战场的敌我态势图总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平壤、德川、元山、宁远……这些朝鲜地名占据着他的思维。这些地名将是决定志愿军命运的地方。首战务必获胜,这是他几十年军事经验的总结。19日,大军入朝后的第一战尤其重要,如果获胜可扬军威,鼓斗志,灭一灭恐美症;如果打败,将全线败退无法固守。

毛泽东起身踱到门口,在庭院中转身回房,取过书案前几份与朝战无关的文件阅看。第一份是中国著名佛学大法师法舫致巨赞法师的信。书信寄自锡兰。那时法舫法师受邀远在锡兰大学任教,主讲中国佛学。信的字迹沉稳刚劲,佛言禅语流畅,一望便知是有数十年功底的高僧。法舫法师信上说,巨赞乃华夏名高望重之高僧,建议他请求中央人民政府毛泽东主席和李济深副主席担任中国佛教禅学的保护人。

毛泽东细细读过李济深副主席转来的信件,落笔批道:“共同纲领已予各种宗教以信仰自由的保护,不须要再说个人保护。毛泽东,10月14日。” 

       毛泽东稍觉轻松。

在居仁堂内的聂荣臻无时无刻不在与朝战相关的文件、电报、情报打交道。这时距离中央预定的出兵日期尚有4天。96小时中会不会再起波澜,再有变化?他注视着各方面信息。

聂荣臻的高位使其以国为家,家庭则降在其次。新中国成立后几乎是周末回家,朝战爆发以来周末已难得回家一趟。

8月28日,他特别签发一道战备值班命令,下达给总参作战、情报、通信诸部门和海军、空军司令部,要求24小时随叫随到。

他自己住在办公室,随时听毛泽东召唤。

聂荣臻从1932年1月进入江西革命根据地,一直在毛泽东麾下,他与林彪搭档领导红1军团,成为出生入死的战将,历经危难。

       朝鲜战局,中国面对苏联的态度已经推迟出兵。

没有苏联空军参战,中国只要跨过鸭绿江,中美一旦处于战争状态,鸭绿江大桥立即有被炸掉的危险。后勤的保障如何解决?兵源补充如何解决?

      ①   见《见毛泽东的历程》下册第3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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