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护送周恩来到香港

聂荣臻和叶挺带着部队离开流沙镇，继续向海陆丰前进。

此时，敌人已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对起义部队围追堵截。他们占据了较大的村镇，占据了战略要点，控制了大路。起义部队只好沿着山路、小路，艰难地前进。

此时，大家见周恩来病重，都劝他离开部队，转移到安全地方去养病。但周恩来坚决地回答：“我的病不要紧，能支撑得住。我不能脱离部队，准备到海陆丰去，扯起苏维埃的旗帜来!你们快走吧!”聂荣臻极为感动地看着这位领导和战友。

部队往西南走了五六公里，来到一个名叫莲花山的地方。聂荣臻急步跨上路旁的一个土包，举起望远镜一看，只见连花山东、西、南三面环山，中间是个小盆地。走进小盆地，就像走进口袋，有可能被敌人全部包围住；绕道而行得多用时间，又可能被敌人缠住。聂荣臻放下望远镜，对叶挺说：“这里地势险要，必须马上突出去!”

叶挺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转身命令部队：“加快行军速度!”

部队像一条长龙，加快了游动速度。

然而走在前面的二十军的第一、二师刚刚穿过小盆地，西边的山坡上便响起了炒豆般的枪声。原来，广东军阀陈济棠的主力第十一师从乌石赶来了。敌人仗着人多枪多，一阵猛打把起义部队拦腰切断了。二十四师和指挥部被堵住了。

聂荣臻和叶挺商量后，命令部队向敌人盘踞的山坡发起冲击，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敌人火力猛，气势盛，部队连冲几次都不奏效，退下来了。

二十四师的部队败退下来后，与起义军总指挥部交混在一起，各单位插得稀烂，一个建制连也调集不起来。用聂荣臻的话来说是，“想调挺机关枪也没有办法，有了枪管，又找不到枪架，需要弹药又找不到弹药手。”部队连续行军作战，伤亡太大，起义军实在是太疲劳了，尤其是连连失利，又遭强敌突然袭击，便失去控制，被冲散了。

聂荣臻对叶挺说：“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我们必须保护好周恩来同志，他是起义军的核心，又发着烧，一旦出了事，后果严重，不好向党中央交待。”

叶挺说：“完全同意你的意见。”

这时，正好二十四师党代表颜昌颐过来了。叶挺和聂荣臻都向他嘱咐：想办法把二十四师被冲散的部队收拢来，然后向海陆丰撤退。

颜昌颐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设法把二十四师被打散的部队集中起来，共1200多人，且战且走，坚持到了东江地区。后来这支部队与当地农军汇合，编成红二师，由董朗任师长，颜昌颐任党代表，在海丰、惠阳等地打败和消灭了多股土匪、杂牌武装，于11月树起了苏维埃旗帜，开辟了海陆丰革命根据地。

聂荣臻和叶挺在寻找周恩来，周恩来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了。聂荣臻和叶挺迎了上去。

此时，周恩来身边就只有叶挺、聂荣臻和几名警卫人员，别人都失散了。

周恩来脸色铁青，手和脚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周恩来染上虐疾一直得不到治疗，又得不到休息，还要行军打仗，便越来越重了。高烧不退，连稀饭也喝不下，有时陷入昏迷，还在喊：“冲啊!冲啊！”好几次，周恩来从昏迷中醒过来，便颤抖着要起身工作。

聂荣臻急忙把周恩来扶到一个土墩后面，躺下休息。

夜幕降临了。聂荣臻和叶挺商量，决定把周恩来扶进附近的村里，找点吃的。他们进村后，为了减小目标，便遣散了警卫人员。

他们走进一户老乡家，想找点水给周恩来喝。老乡惊恐地直摆手，他听不懂聂荣臻他们的话。

村里村外，不时传来枪声和敌人的叫骂声。再待下去是很危险的。聂荣臻和叶挺搀扶起周恩来，紧紧护卫着他，走向夜色茫茫的旷野。

夜风呼呼地吹着。周恩来行动十分困难。聂荣臻、叶挺心情十分沉重。但他们都表示，无论如何宁肯牺牲自己，也一定要保证周恩来的安全。

天亮了，远村近树渐渐清晰可辨了。聂荣臻一看，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的两岸分布着几个小村子。他们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时，前面拐弯处走来了一个挑担的人，从那破烂的衣服、黝黑的面庞，可以断定是个穷人。聂荣臻走上前，想问问这里叫什么地方，附近有没有敌人。可是，那人听着直摆手。聂荣臻说完后，那人叽哩呱啦说了一阵，苦笑着走了。

“哦，这一带的老百姓都听不懂外地人讲的话。”聂荣臻省悟了。

叶挺虽然是广东惠阳人，与陆丰离得不远，但广东的方言实在难懂，就连他也很难与当地人交谈。

路不熟，话不通，再加上几个人只有一支小手枪，连自卫能力都没有，怎么办?

他们把周恩来扶到一个土坎后，让他休息一会儿。

此时，前面走来了几个人，从穿着打扮看像本地农民。聂荣臻他们很快地避到了路边的篙草中。

来人急步匆匆。

聂荣臻紧紧盯着他们。咦，打头的不就是中共汕头市委常委杨石魂吗？聂荣臻过去就认识他。

“杨石魂!”聂荣臻轻轻喊了一声，从篙草中站起身。

打头的人定睛一看，见是聂荣臻，急忙走了过来。

这人确是杨石魂。

聂荣臻把杨石魂带到周恩来跟前，讲了眼下的处境和困难，说：“你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我们，要掩护我们到香港!”

杨石魂回答得很干脆：“一定做到。”

周恩来的病更重了，呼吸急促，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聂荣臻和叶挺急忙扶住他，在杨石魂引导下，找到附近村子的一户穷人家，隐蔽起来。

看着老战友、老领导周恩来病得这样重，聂荣臻又着急又难过。每当听到周恩来在昏迷中喊“冲啊、冲啊!”或说别的胡话时，他总是拉住周恩来的手，劝慰地说：“恩来同志，你需要休息，要安静……”

聂荣臻和杨石魂商量，由杨石魂找来了一副担架。晚上，他们抬着周恩来，转移到了陆丰甲子港。

甲子港濒临大海，从这里即可上船到香港。然而，天不作美，一连几天不停地刮着台风，海面上波浪滔天，小船无法出海。他们只好住下。

聂荣臻是个心细的人，尤其在险恶的环境中，更是处处小心谨慎。刚住下，他首先了解镇上情况，得知这里住有敌人部队，敌人的散兵到处游窜。

“住在这里等待天转晴，太危险了!”聂荣臻、叶挺、杨石魂一商量，第二天晚上，又抬着周恩来，转移到了金厢镇。

杨石魂把他们安排在区委书记黄秀文的家里。黄秀文家很穷，只有一张床。聂荣臻、叶挺、杨石魂便睡在地上，把床让给周恩来睡。黄家拿不出多少粮食，只能熬点稀粥，给他们充饥。

一连数日风雨不停，依旧无法下海。而周恩来的病，又一天天加重了。

杨石魂以后又把他们转移到了陆丰县南塘区黄厝寮村。

“哪里能请到医生找到药？”聂荣臻着急地问。

杨石魂思付片刻，想起了附近的碧流村。

聂荣臻等人又把周恩来护送到了碧流村。杨石魂请来了一位同情革命的老中医，让他为周恩来治病。

碧流村靠海边的半山坡上，有一间孤零零的房子，当地老百姓传说是个闹鬼的地方。平时无入到那里去，房子结满了蜘蛛网。周恩来被安排在这间房里，聂荣臻和叶挺守护在他身旁。

老中医穿套长布衫，长须花白。他每天来为周恩来看病，把熬好的中药捎来。

看着周恩来服下药，睡去，聂荣臻与叶挺走到房后拐角处，交换对中国革命前途的看法。有时，他也会一个人面向大海，陷入沉思。他回忆北伐战争，分析南昌起义，对革命该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思路越来越清晰了。

三天、四天、五天，周恩来有些好转了，而大海上的风浪也显得小一些了。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抓住这个时机，迅速渡海。聂荣臻他们又回到了金厢镇，准备渡海。

第二天一早，他们到了附近一个叫潜村的地方，上了一条小船。小船扬起了帆，向着香港飘去。这是一次充满艰险，令人难忘的飘泊或者说航行。那条船，实在太小，真是一叶扁舟。船上坐着四个人——周恩来、叶挺、聂荣臻和杨石魂，再加上船工，把小船挤得满满的。大家把周恩来安排在舱里躺下，舱里再也挤不下第二个人。其他人只好挤在舱面上。船太小，舱面没多少地方，风浪又大，小船摇晃得厉害，站不稳，甚至也坐不稳。聂荣臻就用绳子把身体拴到桅杆上，以免被晃到海里去。这段行程相当艰难，在茫茫大海中颠簸搏斗了两天一夜，好不容易才到了香港。

到香港后，杨石魂与省委取得联系，把周恩来安置下来治病，就与聂荣臻、叶挺告别了。

在这段难忘的经历中，杨石魂的大力帮助，为救治重病中的周恩来做出了重要贡献，对这一点，聂荣臻一直铭记在心，感激不尽。

与杨石魂道别时，聂荣臻、叶挺忘了问清与设在香港的省委机关联络的暗号。没办法，两人只好化装成普通老百姓，到省委机关接头。省委机关的同志见他们衣服破破烂烂，又对不上接头暗号，便不答理他们。二人只好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去理了发、实了衣服。

当时，聂荣臻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叶挺却带了许多百元一张的港币。商店的伙计见他们穿着破烂而手持大票，说是假票。叶挺一听，气得把一张百元大票扯了。聂荣臻怕惹起麻烦，立即拉着叶挺走开。

“人家一看你这样大方，100块钱随便扯了，是会引起怀疑的。”聂荣臻劝道。

他们换了店铺，买了新衣服，最后才与省委接上了头。

暂时安顿下来后，聂荣臻对南昌起义作了更深入的思索。他认为，南昌起义向国民党反动派打响了第一枪，标志着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革命的历史新阶段开始了，从此诞生了我们党独立领导的军队。因此，起义具有伟大的历史意义。同时，他又对南下广东的战略方针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思考，总结了教训。

11月初，周恩来健康已经恢复。中央来信，要他于11月7日前赶到上海，出席中共临时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参与总结湘、鄂、粤、赣四省农民秋收暴动的经验教训。聂荣臻与叶挺赶到九龙深水埗码头送行。他们互道珍重，挥手告别。至此，聂荣臻、叶挺护送周恩来到香港的任务彻底完成。

送走了周恩来，经组织批准，叶挺到澳门探亲，也与聂荣臻分了手。

1927年11月4日，聂荣臻接到了有关二十五师的情况报告。在部队损失很大，一些师、团干部动摇，一些中下级军官和士兵也自动离队的情况下，朱德表现得十分坚定。他把部队改编为四个支队，经福建武平转道到江西信芋，并对大家说：“如你们不愿意继续奋斗者可以走，我虽有十支八支枪，还是要革命的。”聂荣臻对朱德深感钦佩，同时又担心部队失去控制而溃散。他立即向中央军委写了报告，并建议中央军委“要二十五师闯进湖南去，与湘农民会合”，以图发展。这个建议十分有价值。后来，二十五师在朱德、陈毅率领下发动湘南起义，最后与毛泽东率领的秋收起义的部队会师井冈山，成为井冈山的主力部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