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在北伐战争的硝烟中

离开黄埔军校以后，聂荣臻到了广东区党委军委工作，仍然是周恩来的主要助手。

广东区党委军委，是由周恩来直接领导的，他是区党委军委书记，也称军事部长。干部很少，除了聂荣臻之外，还有一位是黄锦辉同志。

办公地点，设在广州万福路南华银行二楼。周恩来带着聂荣臻，看了二楼的各间屋子。这是一座铺着木地板的旧楼房。中间是一个大厅，入门石边是周恩来的办公室，置放着一张办公桌和几张椅子，左边是给聂荣臻和黄锦辉设置的办公室，摆放着两张桌子。周恩来和夫人邓颖超住西边屋子，聂荣臻和黄锦辉住东边屋子。这里不引人注意，再加上只有比较高级的干部才能直接与区党委军委联系，所以比较安全。

中共中央早期没有专门领导军事工作的部门。1925年10月，中共中央在北京召开扩大的执行委员会会议，提出了在中央委员会之下设立“军事活动委员会”，后来改为军事部。军事部随即建立起了从中央到地方的组织。但是，由于刚刚建立，尤其我们党当时对搞武装斗争重要性的认识很不够，也缺乏经验，至使中央到地方的组织力量都比较薄弱。北伐战争开始后，才得到了较大的加强。

周恩来告诉聂荣臻：“眼下军委的主要任务，是为北伐战争作准备工作。”

接着，周恩来向他介绍了北伐的准备情况。北伐，是孙中山生前的主张。孙中山先生病逝了，这一远大夙愿未能实现。近来，北伐又提到了国共两党的议事日程上。蒋介石是主张北伐的，当然他的根本目的在于借机扩展自己的势力。共产党内部对此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国民革命军力量还不足，只宜防御，不宜主动进攻，尤其担心革命的主要力量北上，广东这一块革命根据地就坚守不住，因而对北伐持消极态度。总书记陈独秀即持这种态度。另一种认为，局限广东一隅，不仅难以推进国民革命，还会被得到帝国主义支持的各地军阀，尤其是吴佩孚、孙传芳等所制约、扼杀。广东区委和苏联顾问鲍罗廷持这种态度。

“我觉得，为了推进中国的革命，应该北伐！”周恩来的话音里，充满了信心。

聂荣臻听着，情不自禁地点头表示赞同。

周恩来告退后，聂荣臻走到挂在东墙的地图前，看着地图思考着：祖国尤如一片肥硕的桑叶，广东仅仅是桑叶下侧的一小部分，不将国民革命推向全国，不仅不能赢得全国性的胜利，还有可能被各地的军阀猛扑过来，将国民革命扼杀掉。

第二天，聂荣臻即开始了紧张的工作。

广东区委军委，直接领导着国民革命军第一、二、三、四、六军及黄埔军校本部和入伍生部的党的工作。聂荣臻和黄锦辉按周恩来的指示，向军中的共产党员传达党的方针政策，争分夺秒进行北伐的准备工作。

聂荣臻为北伐，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着。

参加北伐的部队，有国民革命军一军、二军、三军、四军、六军、七军、八军。这些部队里，都有共产党的组织。聂荣臻和他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由叶挺领导的四军独立团作为北伐先遣队，5月1日由肇庆、新会出发。独立团中除叶挺外，还有一大批共产党员。这是一支由中国共产党人掌握的革命军队。独立团途经广州时，聂荣臻和周恩来一道，到司后街(今越华路)叶家祠叶挺同志的家里，去看望了叶挺，参加了这个团的连以上干部会议。周恩来讲了话，他鼓励大家勇敢作战，并以豪迈的气魄，提出了“饮马长江”、“武汉见面”的口号。

聂荣臻深感周恩来是位杰出的、天才的革命鼓动家，到会的干部，革命热情一下子就被周恩来的讲话鼓动起来了。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接着，聂荣臻也起身讲了话。他要求参加会议的连以上干部，按照周恩来的指示，为北伐战争的胜利当好先锋、打好头阵。

先遣团如一支利箭，向北方射去。其他的部队，也陆续进发了。

聂荣臻按照广东区委军委的安排，担任军委特派员，到北伐部队中做联络工作。他负责向共产党员传达中央和军委的指示，帮助部队解决遇到的困难，沟通军队和各地党组织的联系。

叶挺独立团攻占湖南浏阳后，广东区委军委根据革命形势和独立团担负的任务，指示“要争取在独立团里增设一个特别大队和一个补充营”，以保持和增强这支北伐先锋部队的战斗力。聂荣臻根据区党委军委和周恩来的指示，具体落实这项工作。他很快派了30多名可以担任营、连、排职干部的共产党员到独立团工作。聂荣臻还向叶挺传达了军委关于抓住战争间隙，加紧整训部队的指示。叶挺坚决执行了这些指示，在湖南党组织的帮助下招足了新兵，配备了干部，把特别大队和补充营建立起来了。这样做，对于壮大独立团的力量，及时补充兵力，完成好先遣队的任务，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后来，有不少在特别大队和补充营工作过的同志，成了革命军队的骨干。

北伐战争节节胜利，很快占领了湖南大部。聂荣臻受命赶到湖南省会长沙，部署军委联络点。

聂荣臻原先准备走陆路去长沙，此时，周恩来已经去上海，北伐军的进展神速，需要将最新的情况报告中央，于是他改道水路，乘船到了上海，向中央军委和正在上海出席党的第四届中央执行委员会扩大会议的周恩来汇报了工作，又乘船经武汉、岳阳，到了长沙。

聂荣臻与当地党组织联系，安排办公地点，布置工作任务，军委联络点很快开始工作。联络点设在长沙，离北伐军部队较近，便于了解情况，传达军委指示，对北伐作战的胜利起到了积极作用。

北伐战争开始，蒋介石当了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也是北伐军的总司令。8月12日，他率领司令部机关来到长沙，召开北伐军高级将领会议，在苏联军事顾问加伦将军的帮助下，制定了第二期北伐计划。

这期间，加伦曾到军委联络点找到聂荣臻。他们在广州时就认识。

加伦问：“你们对蒋介石的态度究竟是什么?‘中山舰’事件他暴露了反共反革命的面目，我知道你们党内对他是有争议的。现在我正在帮他制定第二期北伐计划。可以说，蒋介石的成败都在我手里。如果要他失败，我可以制定一个使他失败的计划。如果要他成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聂荣臻因为途经上海时听周恩来说过，苏联顾问也问过中国党对蒋介石的态度，他提出后，陈独秀主持的中央，没有明确的答复。

聂荣臻对加伦说：“你问的问题太大了。前不久，我听周恩来同志说，中央对此没有表态。我也不好表态。就我个人来说，我是反对蒋介石的。”

加伦听后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告辞了。

几十年后，聂荣臻与当时的中共湘区(湖南省)委员会书记李维汉回忆此事时，惋惜地说：加伦是个好同志，真心帮助中国革命，军事上有一套，可惜后来他回国后被斯大林整肃掉了。

加伦帮助制定的第二期北伐计划是：先集中主要兵力，打击吴佩孚，派部分兵力监视和牵制孙传芳；待湖南、湖北战场取得决定性胜利后，再讨伐孙传芳。

聂荣臻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对敌人各个击破的战略计划。也很快将这个计划报告给了周恩来。

8月下旬，前方传来了战报：叶挺独立团已攻占吴佩孚的重要战略要地贺胜桥。聂荣臻作为军委特派员，决定立即赶到前线，掌握情况。他搭上火车，经汀泗桥向贺胜桥赶去。

聂荣臻透过车窗，在汀泗桥到贺胜桥一线，看到一幅幅尸横遍野的景象。

原来，在汀泗桥、贺胜桥之战中，吴佩孚派了大刀队督战，谁后退就砍谁的头。北伐军则异常英勇，前仆后继。双方不肯轻易退却，便使战斗打得异常惨烈。而当时正是当地酷暑时节，天热雨多。在汀泗桥、贺胜桥一带，许多地方烈士的遗体和敌军的尸体交错重叠。吴佩孚的一些士兵尸体，有的还吊在树上。这些士兵是怕大刀队砍头，不敢后退而吊死的。死尸腐烂，臭气熏天，坐在火车上的聂荣臻只好把马灯里的煤油倒在手帕上，紧紧捂住鼻子和嘴。

聂荣臻到部队了解，得知叶挺独立团的伤亡也很大，尤其是担任连排长的共产党员，冲锋在前，退却在后，牺牲的很多。聂荣臻立即设法给部队补充党员，补充干部和士兵。

北伐军很快攻占了汉口、汉阳，接着又包围了武昌。

聂荣臻随同先头部队到了武昌城下，住在进攻武昌主力的叶挺独立团团部。他看到叶挺这位战友，满身征尘，消瘦了许多。聂荣臻来回穿梭往返于各部队之间，了解情况，下情上报，上情下达，帮助解决问题。

9月1日，进攻武昌的战斗打响后，进展不顺利。防守武昌的刘玉春部，凭借长江天险，凭借高耸而又坚固的城墙，顽强抵抗。而英帝国主义公然支持武昌守城的军阀部队，其军舰在汉口、武昌间开来开去，接济刘玉春部。叶挺独立团先是强攻，后来改成挖洞爆破，都没成功，伤亡却很大。第七军开上来了，继续攻城，仍然没有成功。

9月5日夜晚，借着守城敌军的通明灯火，聂荣臻亲眼目睹了叶挺独立团第一营，在营长曹渊率领下，强攻武昌城的壮烈场面。他看到一批一批的北伐军士兵，在连排干部的率领下，攀登云梯，前赴后继，先后牺牲。以后，曹渊同志亲自率队攀登两丈多高的城墙，在守城敌军的枪林弹雨下，仰面强攻，不幸中弹，坠落云梯，英勇牺牲。聂荣臻对此感触很深，一方面钦佩北伐军的奋勇精神和叶挺的果断指挥；一方面也觉得这样力量悬殊的强攻，也不是个办法，应该审时度势，讲究战术，以达到作战的目的。

后来，北伐军改变战法，采用了围城战术。聂荣臻认为在汉口、汉阳已被北伐军占领，武昌孤悬江东的情况下，这是军事上的一着高招。武昌被围一个多月。这样一来，城里没吃的，刘玉春部军心大乱，北伐军才攻进了武昌。

10月10日，聂荣臻随先头部队进城。来到城门口，聂荣臻看到刘玉春部队堆放了大量的沙包，一时搬不完，城门没能完全打开。聂荣缓就从沙包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进去一看，武昌城里秩序还很混乱。刘玉春部队的散兵游勇没有肃清，到处放冷枪；刚进城的唐生智的第八军，军纪不好，肆意抢掠群众。聂荣臻不顾这些，很快找到了湖北省军委，通过湖北省军委的同志，找到了一条叫中和里的弄堂，把房子全号下，军委机关就设在这里。后来，中央机关到武汉后，为了工作方便，又分成了两个摊子，一摊仍在中和里，另一摊则设在汉口的友益街。两个点有所区别，友益街多为高级领导同志在这里活动。

周恩来开始没到武汉，聂荣臻任湖北省委委员、省军委书记。没过多久，北伐军各军汇集武汉三镇，聂荣臻的工作更忙了。他频繁地来往于三镇之间，了解情况，传达中央指示，派遣干部，甚至派遣士兵。

经过一路征战，北伐军减员很厉害，有的基层单位，干部伤亡过半。而像七军、八军等单位，过去没有派过干部，现在需要派大批的干部去。恰在这时，黄埔四期结业了，一大批毕业生到了武汉。聂荣臻及时将这些毕业生派遣到部队去。

一天，又一批学员来报到，聂荣臻看了一下名单，根据部队需要，把学员都分了下去。其中有个学员叫“林彪”。聂荣臻在黄埔时，第四期已经开学，他认识林彪，但没有引起多大注意，就把他分配到张发奎的第四军二十五师七十三团去了。

在北伐战争的硝烟中，聂荣臻接触到了许多问题，引起了他的深思。比如，北伐战争应该向前推进；有共产党员的部队战斗力一般都比较强，党员越多，战斗力就越强；北伐军是正义之师，只要有强有力的政治工作，英勇精神不成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指挥员要加强对战术的研究，特别要注意避免基层干部的过大伤亡。在斗争实践中，聂荣臻在成长为军事家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没过多久，中共中央机关搬到了汉口，陈独秀也到了这里。一天，聂荣臻找到陈独秀向他汇报了军队工作的情况，接着，谈了自己对一些重大问题的看法。陈独秀对军事工作不感兴趣，或者一言不发，或者说声“那好”，就没有下文了。这不禁使聂荣臻想起从莫斯科回到上海后，向他汇报时的情景。那时，即使是对他们这批专搞军事工作的党员，陈独秀对军队工作，对共产党搞武装等也毫不涉及。聂荣臻无奈，只好结束汇报，退出了陈独秀的办公室。

作为党的总书记，在北伐战争中对武装斗争竟然毫无兴趣，这引起了聂荣臻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