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先革命 再建设

进占里昂中法大学的斗争失败后，聂荣臻仍希望找到一所学校继续读书。再加上此时他手头还有部分做工的积蓄，可以坚持一段时间，这样，读书的愿望就更强烈了。

比利时沙洛瓦有所劳动大学，开设了工程机械、化学工程等课程，还有专门的寄宿宿舍，所需费用也很少。聂荣臻了解到这些'清况后，决心到沙洛瓦求学。

1921年11月，聂荣臻到了沙洛瓦。到后才知道，这里有规定，外国留学生不能直接进大学，必须经过大学附设的补习班补习，考试合格后方可正式入学。聂荣臻先进了补习班，经过半年多的补习，考试全部合格。第二年暑期，他进入了沙洛瓦大学化学工程系学习。

仲夏的一个清晨，聂荣臻作为一名正式学生，迈进了沙洛瓦劳动大学古朴的校门，但见这里的教学楼、宿舍楼建筑都很有特色，典雅别致，仿佛一幢幢艺术殿堂。校园里绿树成荫，花香沁人，曲径通幽。再一了解，学校设备齐全，实验室很大，运动场平坦宽阔；师资力量很强，其中，不少教员是比利时很有名望的学者教授。尤其使聂荣臻感到满意的是，这里可以集中全力学习，不需要一面做工，一面上学。几个月过去了，聂荣臻学习很顺利，扎扎实实学到了不少东西，体质也比过去好多了。

然而，就是在这种难得的良好学习环境中，聂荣臻对自己的学习，产生了根本的疑问。好多次，聂荣臻想起在法国的斗争，这些斗争为什么最后以失败告终，正义未能得以申张?根本原因是因为政权掌握在反动统治阶级手里。在遥远的祖国，不也是这样吗？抵制日货，本来是爱国行为，却遭到镇压。为什么，反动军阀掌握着中国的政权。不改变军阀统治的状况，科学技术学得再好，即使成了工程师，回国后又有多少用处呢?这些问题想得越深，他对自己出国时所抱的“实业救国”的愿望，就越发怀疑了。

当时，无论在法国，还是比利时，共产主义运动的影响很大，各种马列主义的小册子很多，很容易找到，这方面的理论，对聂荣臻有很大的吸引力。他先后阅读了《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共产主义ABC》等马列主义著作，思想认识产生了一次新的飞跃。这就是，要改变中国贫穷落后的面貌，首先是要革命，推翻反动统治阶级的政权，人民当家做主了，才能进行各项建设事业，使国家变得繁荣富强起来。

此时，国内的一些革命报刊，比如《向导》周报，也都传到了赴欧留学生中。这些革命报刊，较真实地反映、剖析了中国的现状，聂荣臻读后，也很受启发。

聂荣臻在沙洛瓦劳动大学的同学中，有个叫刘伯坚的，是四川平昌人。聂荣臻和他的思想、性格很相近，两人常在一起谈论国事，谈论人生。

1922年6月的一天傍晚，刘伯坚外出归来，高兴地问：“荣臻，你知道这几天我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聂荣臻回答。

刘们坚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到巴黎参加了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

“少年共产党？”聂荣臻惊诧地问。

刘们坚见聂荣臻对此很感兴趣，便介绍起情况来了。他说：“‘少共’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以实现共产主义为目标的青年革命组织。”

两年多的学习实践，使聂荣臻逐步形成了自己的认识：马克思主义是劳动人民翻身求解放唯一正确的指导思想，共产主义社会是人类最理想的社会。听说“少共”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以共产主义为奋斗目标，顿时使聂荣臻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以后的几天里，聂荣臻多次问起“少共”的情况，刘们坚都极其认真地向他作了介绍。

“我想加入‘少共’行吗？”三天后的傍晚，他们又交谈时，聂荣臻问。

刘伯坚了解聂荣臻，他说：“我看可以，不过我要向组织汇报一下。”

刘伯坚很快把情况向组织作了汇报。

两个月后，聂荣臻由刘伯坚和另一位“少共”党员、同在沙洛瓦劳动大学学习的同学熊味耕介绍，加入了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

这年的6月3日，聂荣臻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其中有这样一段：

“不得手谕久矣，海外游子，悬念何如?又闻川战复起，兵自增，而匪复猖!水深火热之家乡，父老之苦困也何堪?狼毒野心之列强!无故侵占我国土!二十一条之否认被拒绝，而租地期满，又故意不肯交还!尸位饱囊之政府，只知自争地盘，拥数十万之雄兵，无非残杀同胞，热血男儿何堪睹此?男也，虽不敢云以天下为己任，而拯父老出诸水火，争国权以救危亡，是青年男儿之有责!况男远出留学，所学何为!决非一衣一食之自为计，而在四万万同胞之均有衣有食也。亦非自安自乐以自足，而在四万万同胞之均能享安乐也。此男素抱之志，亦即男视为终身之事业也!

”

这封信中所体现的聂荣臻的强烈社会责任感，是他世界观转变的起点，由“实业救国论”者变为以天下为己任的社会革命论者。

1923年2月，“少共”在巴黎召开了临时代表大会，决定加入国内的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将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改称为“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旅欧之部”(在欧洲，称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姓荣臻参加了这次大会。

50多年后，聂荣臻在他的回忆录中说：“我加入了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这标志着我的世界观的转变，开始走上了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的道路。”

入团以后，聂荣臻和刘伯坚一起，负责团的旅比利时支部的工作。工作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抓马克思主义理论教育，用马克思主义理论和十月革命的经验武装团员的思想；二是发展团员。工作很多，聂荣臻不得不放弃一些专业知识的学习。这样一来，沙洛比劳动大学的考勤表上，多次注上他“不大上课”的字样。

1923年吞，聂荣臻由赵世炎、刘伯坚介绍，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当时，在比利时的中国共产党党员，只有他和刘们坚、熊味耕三人。

入党以后，工作更多了，学习专业知识的时间更少了。“放弃在沙洛瓦劳动大学的学习!”聂荣臻下定决心。

一个凉风习习的夜晚，聂荣臻独自在沙洛瓦劳动大学的校园里，边散步边思索。

他想起，为了他留学，父母和亲朋好友凑钱的情况；想到离家那天清晨的情景；想起从上海到马赛一个多月的航程中经历的磨难；想起到法国、比利时后，一面做工一面上学的艰难。眼前这样一个学习环境是十分难得了!然而，他脑子里出现得更多的，是祖国的前途，民族的命运。

这年暑假，聂荣臻离开了沙洛瓦大学，结束了他的学生生活，回到巴黎。从此，他成了一个专业的革命者。

在这期间，他先后担任了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两个职务，一个是团的执行委员会委员，另一个是团的训练部副主任。团的训练部负责组织团员进行政治学习，每月每周学什么，聂荣臻和训练部其他同志预先订好计划，下发各支部，由支部组织落实。星期六晚饭后，各支部即组织学习。大家学习都很认真，也能联系思想实际。整个旅欧党、团的教育训练工作很有成效，为中国革命培养出了一大批人才。

回到巴黎以后，聂荣臻曾先后进过雷诺汽车厂和西门子电气公司多米松分厂做工。这时，他因为已经有了大学学历，所做的都是技术工作，工资也比较高。他把所得的工资，除留下很少一部分维持自己的生活以外，大部分交给了组织，作为党、团活动经费。

1924年2月5日，是中国甲子年的正月初一，旅欧党、团支部的领导成员周恩来、李富春、聂荣臻、邓小平等人，乘车来到贝尔——拉雪兹公墓，瞻仰“巴黎公社社员墙”。

“社员墙”凝聚着一段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的悲壮历史。

1871年5月28日，巴黎公社最后的147名战士，在巴黎东区贝尔——拉雪兹公墓地区，与敌人浴血奋战，最后退到西南墙边，全部壮烈牺牲。第二天，他们被埋入墙边的一个深坑里，后人把这里称为“巴黎公社社员墙”。法国雕塑家保尔 莫罗 太蒂埃怀着对公社、对烈士的崇敬心情，在“社员墙”的墙面上，雕塑了一座纪念碑，真实地再现了公社斗争的历史性画面。

聂荣臻和战友们肃立在“社员墙”前瞻仰着，思索着。

北风呼呼，白雪皑皑。

纪念碑的石雕上，烈士们不屈不挠、视死如归的气势，感染、召唤着这一群矢志拯救中国的年轻人。他们像在对巴黎公社倒下的勇士，又像对战友表述着自己的誓言。

一向随和、开朗的周恩来神情肃穆地说：“我认定的主义，一定是不变的了!”

经常为革命活动刻蜡纸搞油印的邓小平严肃中带着几分风趣：“我愿为中国的革命，当一辈子油印博士。”

聂荣臻接过话题，深情地说：“我为自己终于找到马克思列宁主义而由衷地高兴，我要一辈子信仰、坚持、捍卫马克思列宁主义!”

马克思主义在留学生中广泛传播，形形色色的反马克思主义思潮，也在留学生中流传。当时，1500多名勤工俭学生中，基本上分为五大派：共产党，国家主义派，无政府主义派，社会民主党，国民党有派。聂荣臻积极投入了同形形色色反马克思主义思潮的斗争。

与反马克思主义思潮作斗争的主要武器，是出版刊物。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刊物，先叫《少年》，后来改为《赤光》。周恩来在归国前，一直领导《赤光》的工作，撰写了大量文章。聂荣臻积极参加了编辑、发行工作。

无政府主义派是论战的主要对象之一。这个派别提出了要绝对自由、个性彻底解放等等空洞的口号，迷惑了部分青年人。但是，参加无政府主义派别的青年人大多有追求真理的强烈欲望，一旦明白了是非，便很快转到共产党这一边。陈独秀的儿子陈延年和陈乔年，开始就是无政府主义派，而且深得无政府主义派领导人吴稚晖的器重。但他俩辨明真理后，转到了共产党这边，而且十分英勇、坚定。“四 一二”反革命政变后被捕，为中国革命英勇献身。瓦解了无政府主义派以后，聂荣臻他们又集中力量对付国家主义派。国家主义派，是勤工俭学生中的右派。他们以曾琦、李璜为头子，宣传“国家至上”主义，当时主张无条件支持北洋军阀政府，反对共产主义，反对国共合作，反对十月革命，反对阶级斗争学说。聂荣臻等与之论战持续了多年，从国外带到国内，直到大革命期间，双方仍在论战。

通过频繁的论战，真理越辩越明。这就更坚定了聂荣臻对共产主义理想的信念。他决心为之奋斗，为之献身！

在法国期间，聂荣臻还积极从事统一战线工作。1923年6月，根据中共中央的指示，为适应国民党与共产党合作的需要，80余名旅欧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均以个人身份参加了国民党。这年11月25日，国民党旅欧支部成立。1924年1月，国民党驻巴黎通讯处成立，聂荣臻被选为通讯处处长。

革命与建设，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两者的共同特点都是为了中国的繁荣昌盛。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和一个优秀的建设者，他们都浸透着对祖国母亲最伟大的爱，不惜为她流血流汗，直至献出自己的生命。

聂荣臻就是这样，他没有把两者对立起来。他回忆说：“我抱着‘实业救国’的理想远渡重洋去勤工俭学，后来接触了马列主义，认识到一条真理一—‘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要解决中国贫穷落后的问题，绝不是掌握一定的生产技术就可以完成的，而必须先进行无产阶级革命。一个立志改造中国的青年，必须先做一个革命者……”

聂荣臻以这样的信念，在革命战争年代出生入死，历经艰辛，为创建新中国建树了彪炳史册的功勋；新中国成立以后，他又为发展科技事业，废寝忘食，呕心沥血，终于使中国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研制出了多种导弹、原子弹，并为卫星事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聂荣臻在人生的历程中，找到了正确的航向，体现了生命的真正价值。他不愧是中国人民特别是我们青年人学习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