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仲秋月下游西陵

这一天，正是中秋佳节。

夜晚，一辆美制道吉牌汽车，在银色的月光下，驶出蔚县以南的一个村庄，沿着村南的道路疾驰而去。

在这辆车上，坐着聂荣臻、刘澜涛等几位同志。他们撤离张家口之后，正走在回根据地的路上。

原来，蒋介石已撕毁了国共两党签订的停战协定。在华北，国民党军队为了尽快地打通平绥铁路，迅速占领梦寐以求的张家口，从1946年9月底开始，先后在东西两个方向上，对张家口展开了进攻。我军为了更多地歼灭敌人，不为一城一地所束缚，在消耗了敌人的有生力量以后，于1946年10月11日主动撤出了张家口……

月光把道路照得通明，夜间行车又无行人挡路，所以司机把车开得飞快，行走了一段路程，汽车便渐渐进入峰岭相连的山区了。

司机减慢了行车速度，沿着狭窄的山路缓缓而行。坐在司机旁边的聂荣臻，凭借着明亮的月光，望着车窗外的地形、山势，判断着汽车所处的位置。这会儿，他从沿途掠过的景物看来，知道汽车已经来到紫荆关东北地区了。

这时候，有一个已经变得淡漠了的念头，又重新在他的脑子里活跃起来。

他回过头去，对后排座上的刘澜涛说：“早就听说在易县永宁山下的太平峪，有一片清朝皇室陵墓建筑群。”

刘澜涛说：“不错，那是雍正九年动工修建的，叫西陵。”

聂荣臻说：“很值得看一看呀。可惜，抗战的时候戎马征战，来去倥偬，几次从永宁山路过，都没能去西陵游览。今天咱们去涞源，恰好经过永宁山下，老天又给创造条件，八月十五，月光这么好，咱们就乘着月色游一游西陵吧。”

刘澜涛先是一愣，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前面的聂荣臻，虽然看不清面孔，可他明显地感到聂司令的确兴致很高，所以立刻同意道：“好呀，月下游西陵，正是别具风趣，咱们去游一游。”

这时候，倒是后排座上的警卫员提出了异议，他怏怏地说：“丢了张家口，还游名胜，司令员忘了，有多少人不愿撤出来，有的人都哭了。当时司令员动员大家撤出张家口，现在又要开心地游西陵，真不知道司令员咋想的。”

聂荣臻听完警卫员的话，笑了：“哈哈，你这个小鬼，脑壳还没转过弯子来，张家口要撤，西陵也要游，道理你慢慢就会明白的。”

汽车又走了一段路程。现在，它已经是在太平峪的山谷里了。

聂荣臻用目光搜索着，突然他发现在黑魆魆的林木环绕之中，闪动着片片似有若无为虚光，勾勒出了西陵建筑群的轮廓。

“啊！到了。澜涛同志，前面就是西陵了。我们真要莫负明月之情呀。司机同志，停车，大家都下去看看。”

车在西陵前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聂荣臻第一个侧着身子离开汽车。紧接着刘澜涛、警卫员也下了车。山谷中没有了汽车马达的轰鸣，显得格外静谧，如盘的明月洒下一片银光，又为这静谧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几个人在聂荣臻的带领下，朝陵墓走去。大家边走边看，发现这清皇室的墓群，果然名不虚传，它规模宏伟，布局匀称，朱墙金脊，石阶玉廊，整个建筑都别具一格。在明月银光的辉映下，这古老的陵园，使人感到幽暗、寂寥、缥缈，仿佛走进了遥远的历史之中。

一行人当中，一位家居西陵附近的同志，毛遂自荐给大家当导游，他边指点边说：“据说在清朝初建的年代，皇帝选中的皇室陵园地址，是在京东遵化县的马兰峪。后来，到了乾隆称帝的时候，规定了父子不葬一地。于是，又派入到京西来选择皇室陵园，一直挑选了好几年，才选定了这永宁山下的太平峪。”

聂荣臻听后风趣地说：“那些皇帝活着作威作福，死了还要选个好地方永眠。你们看这太平峪四周层峦叠嶂，地势坦阔，皇帝派出的选墓人果真有些眼力呢。”

导游的同志接着介绍说：“这整个陵园据说方圆一百五十里，内有帝陵四座、后陵三座、妃陵三座、公主圆寝四座，有殿宇一千余间、石雕建筑一百余座。可见规模之大。”

说话这间，众人来到一座陵墓之前。聂荣臻问：“这是什么陵？”

“这是居于中心位置的泰陵，这里面有一些造工精细的碑楼。”

“是啊，这都是一些建筑艺术的珍品。等战争结束以后，人民政府要专门拨款修缮、保护的。”

最后，大家被领到一座大殿前面，导游的同志说：“这就是隆恩殿。”

聂荣臻兴致不减，说道：“走，进去看看。”

射入大殿的月光，只是微弱的余光了。警卫员拿出手电，众人凭着灯光，观赏了殿内的建筑艺术和色彩缤纷的绘画……

当他们走出这座封建帝王的陵园，抬头望着当空一轮明月的时候，仿佛才从古老的年代中走出来。

月亮已经偏西了，众人重新上了汽车，这时聂荣臻发现警卫员仍然撅着嘴，一语不发。他知道小鬼不高兴的原因，却故意问道：“小鬼，为什么不高兴呀？”

“我高兴不起来。”

这时候，刘澜涛说：“小鬼，你会下棋吗？”

“会呀。”

“那么我问你，有没有这种情况：在下棋当中，别人主动把一个棋子儿送给你吃。这是为什么？”

“丢子儿当然是为了赢下一步棋呀。”

“对。”刘澜涛耐心地解释说，“在军事上也是同样道理。我们要想驾驭战争，就要作到知己知彼，审时度势，怕就怕一味蛮干。在某种情况下，为了以后的更大胜利，该放弃的地方我们就一定放弃，放弃一个城市，是为了取得更多的城市。如果该放弃的地方抱着不放，那才是最愚蠢的，就象下棋一样，你不可能一个棋子也不丢嘛。”

警卫员似懂非懂地又问：“那么说，我们还会再进张家口？”

聂荣臻在前排座位上说：“用不了多久，我们不但可以进张家口，而且可以进北平、天津。可惜我们有许多战士，甚至干部，看不到这一点，似乎我们撤出一个地方就是失败了，这怎么行。”

听了两位首长的话，警卫员终于明白了，他高兴地说：“我说呢，司令员这么有兴趣，撤出张家口，还有心思游西陵。”

刘澜涛笑着说：“这才叫大将的胸怀和风度嘛！”

聂荣臻说：“谈不上什么大将风度。我只是觉得撤出张家口，回到老根据地，这样就避开了敌人的锋芒，获得了大量歼敌的自由，那才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如果我们死背着张家口这个包袱不放，就会吃大亏的。所以，我们是向前跨进了一步，正走在通向更大胜利的道路上。小鬼，你们这样垂头丧气是没有根据的。”

“是，首长。现在我全明白了。到了驻地，我一定把这些道理讲给大家听。”

汽车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了。这时候，东方也已经开始发白，曙光就在前头了。汽车迎着这曙光，开足了马力，飞快地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