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延河畔

1944年春天，一个无限美好的黄昏。

渐渐西坠的红日，以无比旖的光彩，拥抱着巍巍的宝塔山，亲吻着长长的延河水。仿佛那每一缕温暖柔和的光线，都倾吐着对革命圣地延河的热爱、眷恋。

聂荣臻吃罢晚饭，顺着他踩出的一条小路离开了驻地杨家岭的院落，披着夕阳的光彩，向着流金泻银的延河畔走去。

每天早晚出去散步，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是在频繁征战的前线，还是在运筹帷幄的后方，他都坚持每天早晚出去散步。他认为这既是最好的休息，也是思考问题的最佳时间。

1943年9月，他从晋察冀来到延安，参加延安整风，出席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他来到延安之后，每天早晚到延河畔散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从驻地杨家岭的院落前，踩出了一条通往延河畔的小路。因此，小路两旁的花草树木，落在树上的花翅喜鹊，山坡滩头的放羊娃子，延河畔上的洗衣姑娘，都熟悉他那颀长的身影。

此刻，聂荣臻思索着什么，正反剪头一双手臂，漫步在草儿青青的小路上。

他放开视野，望着被夕阳抹上柔和色彩的景物，呼吸着晚风从林中吹来的清新空气，整天开会留下的疲劳，全被驱赶得无影无踪了。他顿时觉得心旷神怡，精神振奋起来。

路旁的一片片树林，早已披上绿色的春装，闪着斑斑点点新绿的光，轻轻地摇动着叶片，象是在和他轻声絮语。那些不知名的鸟儿，象是在比赛谁的羽毛漂亮，扇着翅膀在林中飞来飞去。而那破土而出的蝉儿，刚刚完成了羽化过程，正在艰难地向树干上爬着，象是要提前唱出一个欢乐的夏天来。

忽然，孩子们的一阵天真稚嫩的嬉笑声，伴着鸟儿们悦耳的鸣唱，穿过一片片绿色树林，飞向那条草儿青青的小路，这天真稚嫩的嬉笑声，在聂荣臻的听觉中，同鸟儿的歌唱一样美妙，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两眼闪烁着欣慰的光，向传来孩子们嬉笑声的方向望去。

他虽然是一位领兵打仗的将军，却非常喜欢和孩子们一起。他经常和身边的同志们说：“孩子是我们的希望，是我们对未来的寄托，是我们为之奋斗的所在。”所以，常到林间游戏的幼儿园的孩子们，都知道有个身材颀长的伯伯，在夕阳染红延河水的时候，总是到延河畔来散步。

聂荣臻有个心爱的女儿，但在女儿咿呀学语的时候，他就因为革命工作的需要，和她分别了。女儿寄养在上海的效区。现在，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女儿，甚至连音信也打听不到！

哪一个离开儿女的父母，不思念他们的儿女啊！

聂荣臻在工作、战斗之余，常常思念心爱的女儿。特别是在看见孩子们的时候，那往日对女儿的疼爱之情，便会悄悄地在心中萌动起来。有时候，他望着孩子们那天真可爱的笑脸，眼前就会幻现出女儿的面容。他仿佛看见女儿背着书包，正步入中学的校门；又仿佛看见女儿为生活所迫，走进一家工厂当上了童工；又仿佛看见女儿闯过敌人层层关卡，千里迢迢扑向他的怀抱……当这幻现的情景消失之后，一种对女儿未能尽到养育之责的负疚之情，便会隐隐地袭上心头。

然而，每当出现这种心境的时候，那革命的崇高使命感，使他在精神上得到了补偿。因此，不论是在敌后晋察冀，还是在革命圣地延安，他望着孩子们天真可爱的笑脸，就感到由衷的喜悦和宽慰。是的，正是因为他和这一辈革命者在感情上作出了牺牲，才换来千万个孩子们免遭灾难，生活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才换来千万个孩子幸福的明天。

孩子们天真稚嫩的嬉笑声，在聂荣臻含笑的凝视中，已经变成了一朵朵花儿，开放在一片绿草地上，他们欢跳着排成一个长队，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就在排成“小鸡儿”队伍的时候，有个自作主张的小男孩儿，巧妙地摆脱了老师的视线，捉迷藏似的躲在一棵树干的背后，等到“老鹰抓小鸡儿”的紧张气氛吸引了老师和小伙伴的注意力时，小男孩便开始了自由活动，他象一只机灵敏捷的小松鼠儿，依靠一棵棵树干作掩护、三蹦两跳地来到聂荣臻面前。

小男孩长得胖乎乎的，那一双黑黑的眸子，嵌在长长的睫毛下，闪着深潭般的光亮，象是从那幼小的心灵中，荡起的一圈圈儿涟漪。

聂荣臻笑眯眯地望着他，等待他倾吐出心中的奥秘。

“伯伯，您打过日本鬼子吗？”他眨动一下长睫毛，歪着小脑瓜儿发问。

“打过。你想让我讲故事？”

“不。那您为什么来延安，不在前线打日本鬼子？”

“我是来延安开会的，研究怎样打败日本鬼子。”

“那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回延安来？”

“等打败日本鬼子，他们就回来看你！”

聂荣臻从他一连串的发问中，知道这孩子是想念爸爸、妈妈了，便抚摸着他的小脑瓜，想使孩子得到一点安慰。

“伯伯，你家里有小哥哥、小姐姐吗？”小男孩儿好似得到了某种满足，笑着仰起那张小脸儿问。

“有。有个大姐姐。”聂荣臻笑着回答。

“大姐姐在延安吗？”

“不在。”

“她在哪儿？”

“在敌人占领的上海。”

“您什么时候去接大姐姐？我要送给大姐姐一件礼物，是爸爸、妈妈从前线捎来的。”说着，小男孩忙去掏上衣口袋，可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谢谢你！等打败日本鬼子……”

“哎呀！这孩子，又麻烦首长，真对不起！”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发现了这个“逃兵“，向聂荣臻表示完歉意，领着小男孩儿走了。

在无比灿烂的夕阳余晖下，聂荣臻表示完歉意，领着小男孩儿走了。

在无比灿烂的夕阳余晖下，聂荣臻久久地望着小男孩的背影。小男孩几次回过头来，望着站在那里的聂荣臻，从那对黑亮黑亮的眸子中，他仿佛看到了女儿的深深思念，听到千千万万个孩子的声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