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斗鹰的启示

1942年9月，正是秋风乍起的时候，聂荣臻骑着一匹白马，穿过禾浪如海的山野，向平山县寨北村走去。

一路上，他望着即将成熟的庄稼，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庆幸晋察冀边区的方大军民，在敌人不断“扫荡”、“封锁”、“蚕食”的情况下，战胜了历史上罕见的大旱灾，度过了最艰苦难熬的时刻，迎来了丰收在望的金色秋天。

他骑在马上，转过一道山弯，前面是一条漫坡的山路。他回头望一眼警卫员，见警卫员一步不落地跟在后头，就说：“小鬼，马跑累了，咱们下马步行一会儿好吗？”

“好呀，我正想在这山上走走哩！”骑了半天马的警卫员高兴地说。

俩人翻身下马，警卫员接过聂荣臻的马缰，跟在后面，慢慢地上了山坡。

山野里没有人烟，但并不平静，除了昆虫那千奇百怪的叫声以外，叫得最欢的要算是大肚子蝈蝈了，这些不甘寂寞的小动物躲在山路两旁的草丛中，似乎就是为了给路人歌唱助兴的。

忽然间，从山坡的背后飞来一只山鹰，它显得有些惊恐，扇动着一双翅膀，带着“呼呼”的风声，从头上掠过。聂荣臻观察这只山鹰的来势，它似乎是被什么猎者追逐着。这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停下来，双手叉腰，准备看个究竟。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那只山鹰飞来的方向，又有一只褐色的大鹞鹰出现了，它那两只凶狠的眼睛直盯着前面的山鹰，以闪电般的速度，扑向山鹰。

比鹞鹰弱小的山鹰见这个强大的对手来势凶猛，大有泰山压顶之势，便突然停止了向前飞逃，只见它迅速地收起双翅，灵巧地顺热翻滚身体，掉头转向后头，最后展开双翅朝来时的方向飞去。那只鹞鹰虽然力大无比，但它扑了个空，只好反过头来再去追赶，然而，山鹰已经把距离拉开一百多公尺了。

鹞鹰振翅膀追赶，很快又拉近山鹰了，山鹰猛地朝天上冲去，它的身子在高空划了一个圆圈，反而使自己处于进攻的位置了，只见它象箭一样，直冲鹞鹰扑去，用它那锋利的尖嘴，朝鹞鹰的背部攻击。鹞鹰在空中大叫一声，有一撮毛被啄掉了。它吃了亏，愤怒了，扇动着翅膀朝山鹰反扑，想以巨大的力量制服山鹰。这时山鹰似乎已不害怕对方了，它利用自己灵活的身体和动作，上下飞翔，忽而飞到鹞鹰左边冲击，忽而窜到鹞鹰右边进攻，鹞鹰虽然体大力足，但它显得笨重，逐渐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聂荣臻被鹰的搏斗场面吸引住了，不眨眼地观看着。警卫员几次催促，让他赶路，他好象根本没听到。

警卫员撅着嘴小声嘀咕道：“这么大个司令员还象小孩子一样，爱看这些玩意儿。天都这么晚了，啥时候才能赶到寨北村……”

“嘿嘿，小鬼。你看这两只鹰在空中搏斗，满有名堂哩，这样的场面花钱也是看不到的呀。”

警卫员听了，不以为然地说：“这有啥，我们家乡有的是山鹰，整天看它们斗，看都不愿看了，还花钱去看。首长真会逗人。”

聂荣臻很兴致地又问：“你整天看，可看出什么名堂来没有？”

“名堂？什么名堂……”

“嘿嘿，这里头名堂大得很哩。”聂荣臻拍了拍警卫员的肩头，笑着说，“咱们在这里多呆了一会儿，耽误了一段路程，但非常值得，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警卫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首长。

聂荣臻笑了：“走吧，咱们快马加鞭，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俩人来到寨北村时，已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聂荣臻端着一只大粗瓷碗，大口地嚼着老倭瓜玉米渣子粥。坐在他对面的，是几位从军分分区来的干部，他们端着同样的大碗，吃得津津有味。

聂荣臻问：“这次开会，只好委屈诸位了，咱们还是以老玉米为主，老玉米加倭瓜。”

分区干部们说：“现在有大肉也吃不下去呀。大旱带来的困难不说，日本鬼子又是‘封锁’，又是‘蚕食’，可把群众折腾苦了，我们能吃上老玉米就已经很不差了。”

聂荣臻放下饭碗，心情显得有些沉重，他说：“是呀，我们军区正面临着极大的困难。日本人发动了太平洋战争，想把咱们华北做为‘大东亚战争的兵站基地’，他们兵力不足，要侵吞全中国是不容易的，于是提出一定要‘确保华北’，这样一来，对我们的压力就大了。最近，日本人在我们全区推行‘堡垒政策’，他们的据点、堡垒、封锁线一直伸到我们的鼻子底下……”

还没等聂荣臻讲完，一位分区来的干部说：“嗐！鬼子不就是欺负咱们没炮嘛。要是咱们有大炮，叫他的‘王八壳’一开花，管保他什么‘政策’也没了!”

聂荣臻问他：“你们那里反‘蚕食’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那里军民的劲头很足，几乎每天都出击敌人，鬼子的堡垒和封锁沟常常被我们拆毁。可是你夜里给他拆了，第二天他又逼着老百姓给他修起来。不但老百姓负担很重，而且拆了修，修了拆，来回折腾，不能从根儿上解决问题。”

聂荣臻听了，点了点头：“是呀，我到各地转了转，了解到的情况同你们那里大同小异，这样斗来斗去，我们总也摆脱不了被动局面。还有一个严重问题，就是我们的干部的认识问题。面对敌人的‘封锁’‘蚕食’，有的认为鬼子这种缓慢攻势没什么了不起。相反，另外一些人又对鬼子的‘堡垒政策’感到束手无策。这样下去是危险的。”

这时候，另一位分区来的干部问：“司令员同志，咱总得有个办法吧。”

聂荣臻说：“是啊，是要有个办法。这是关系到我们边区能不能存在的大事。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也初步有了个方案，过两天我要在会上提出来供大家讨论。”

这天晚上，警卫员给聂荣臻打来洗脚水，聂荣臻说：“小鬼，你坐下，咱们摆一摆‘龙门阵’好吗?”

警卫员搬了只小凳。在聂荣臻对面坐下来说：“首长有什么指示就讲吧。”

“哪有什么指示。我是同你摆‘龙门阵’嘛。用你们北方的话讲，就是闲聊嘛。”

“是。首长想聊什么呢？”

聂荣臻说：“就聊一聊上午的老鹰打架吧。”

警卫员说：“那有什么聊头呀。”

“嘿，你没看见吗，那只小山鹰可是有名堂哩。要比力气，它当然不是那只大鹞鹰的对手，但是它身轻，动作敏捷，照样可以斗过大鹞鹰。”

聂荣臻的话。引起了警卫员的兴趣，他说：“是这么个理儿。可是首长为啥注意起这个来了?”

聂荣臻一边洗脚，一边解释说：“嘿嘿，咱们在路上的这一无意发现，给了我很大启发，它包含着一个重大的哲理哩!”

“重大的哲理?”警卫员眨着眼晴，弄不明白。

“它说明：大有大的优势，小有小的优势，就看谁的优势发挥得好，如果小的能充分发挥优势，也可以胜过大的。那只小山鹰不就是靠它的机动灵活才反败为胜的吗。这就叫‘知己知彼，弃短扬长’呀。”

“对，对，就是这样。”警卫员兴奋起来。

“所以，我们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动脑筋想一想。小鬼，你知道吗，这个道理可帮助咱们解决大问题了。”

“什么大问题?”

“战争中的方针问题嘛!”

聂荣臻见警卫员眨着眼睛。还没弄明自，就耐心地解释说：“简单点说，就是同日本侵略军斗争的对策问题。我来问你，日本人的优势是什么?”

“这……”

“没关系，说说看。”

“他们武器比咱强。当兵的吃得好，它能抢呀!这些咱比不上它。”

“说得对。另外，他们占领着大城镇、有铁路。小鬼，你再说说咱们的优势。”

“咱们觉悟高，乡亲们向着咱，通个风、报个信的。这些鬼子是比不上咱的。”

“对，对。日本鬼子兵力不足，第一线据点堡垒配备日军，侧后就顾不上了，只好配伪军，它的堡垒越推进，后方就越空虚，这样，我们就可以发挥人多，地形熟。群众基础好的优势，在它后边开展游击战争，这样，敌人不就乱套了？它的‘堡垒政策’不就失去作用了。”

“就象那只山鹰对付鹞鹰一样!”警卫员听懂了，他兴奋地跳了起来说：“这办法，我说，好有一比。”

聂荣臻笑着说：“说说看，比做什么?”

警卫员说：“好比齐天大圣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准能把敌人的五脏六腑搅得挪了位。”

“好，比得好。那么说。你也同意这办法?”

“我举双手拥护。”

“嗯，这次会议上，我将正式提出这个问题，让大家讨论。我希望，这将是我们摆脱被动局面的开始。”

第二天，聂荣臻主持召开了晋察冀党政军干部会议，在会上，作为一项重大的战略决策，他正式提出了“到敌后之敌后去”的方针。他在讲台上说：“今年1月，我在晋察冀分局召开的分区干部分议上曾提出‘到敌人侧后去开展游击战争’的想法，从那以后，我们的一些地区部队和县游击队纷纷深入敌人后方，广泛进行游击活动，成绩是明显的。现在，根据敌人兵力配备上‘前紧后松，前强后弱’的特点，我正式提出‘到敌后之敌后去’的方针，请大家讨论……”

会议上，大家一致同意聂荣臻的意见。

在这次寨北会议之后，不伭是地方部队，还是主力部队，都建立了小型精悍的游击队和“武工队”，纷纷深入到敌人的背后，通过各种形式的军事和政治攻势，狠狠地打击了气焰嚣张的敌人，不仅有效地遏制了敌人的“蚕食”，而且恢复和发展了晋察冀边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