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挤羊奶

1942年的春天，晋察冀地区久旱不雨，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大旱灾。

仰望头顶的天空，没有一丝浮动的云。太阳刚刚爬上山顶，就投下来强烈的光，烘烤着干裂的田野。一群群觅食的麻雀，似乎早已是腹内空空，有气无力地悄声飞向林外。

聂荣臻今天早晨一起床，就带领军区机关的干部、战士，参加生产劳动去了。直干到开早饭的时候，他才从地里回来。他两臂挽着袖子，额头上挂着汗珠，迈着兴冲冲的脚步，径直朝着羊圈走去。

羊儿听见熟悉的脚步响，发出一阵咩咩的叫声，仿佛是在呼唤着主人，赶快进羊圈来挤奶。

聂荣臻刚打开羊圈门，警卫员提着三个陶釉小罐儿，通信员端着一盆净水，跟随聂荣臻走进了羊圈。

一只只羊儿看见主人来了，习惯地站在干净的地方，显得有些急不可待，似乎都要争先把洁白甘甜的乳汁献给主人。

聂荣臻望着乖驯的羊儿，脸上露出喜爱的微笑，他走到一只奶羊跟前，慢慢弯下身子，先轻轻拍了拍羊的犄角，又摸摸羊的嘴巴，那奶羊象领受了主人的爱抚的心意，用小嘴舔吻着主人伸出来的手。

这时候，通信员端来一盆清水，给这只奶羊洗净乳头。聂荣臻慢慢地蹲下身子，接过一个陶釉小罐儿，用手轻轻捋动着羊的乳房。那洁白如线的细流，随着时断时续的咝咝响声，便从洗净的乳头上涌出来，流进了那个陶釉罐儿里。可是，使聂荣臻感到奇怪的是，往日这只奶羊可以挤出大半罐儿奶，然而今天挤出的奶还没有盖住罐底儿，乳房就瘪下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他又去挤第二只奶羊，情况和第一只一样，没挤几下，奶又干了。他不由得心里感到蹊跷。

“小鬼，昨天是你出去放羊？”

“是我。”

“怎么搞的，这两只羊都没奶呀？”

“……”

聂荣臻寻问原因，警卫员欲言又止，憋得满面通红。聂荣臻知道其中必有奥妙，就说：

“说嘛，为啥子吞吞吐吐，象个大姑娘似的。”

警卫员听到这句话，紧张的心情顿时松弛下来，他非常了解自己的首长：对工作，对作战，聂司令员是极其严格的；对同志、对下级，他又象是父兄，就是你做错了事，只要能正确地认识，坚决地改正，他就会体谅你、帮助你。

想到这里，警卫员终于把自己昨天放羊时遇到的事情，如实地告诉了聂司令员。

原来，昨天在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放了一天羊的警卫员正起着羊群返回驻地，突然发现路旁坐着一位老大娘，这大娘怀里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小孩，孩子很小，面色焦黄，象是病重的样子。那大娘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不住地抽泣着。

警卫员也是苦孩子出身，见到这种情景，自然是非常同情的，于是走过去，一边安慰，一边询问：“大娘，出了什么事？你不用着急，有事告诉我，也许能帮点忙。”

那大娘说：“这是俺的孙儿，他爹妈全没了，是俺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头几天，孩子发烧，烧得直迷糊，家里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有，眼看着孩子就要不中用了。俺就煮了点苦菜汤，用嘴含着一点一点地喂他，可是小孙子一咧嘴，把苦菜汤全吐出来了。俺就这么一棵独苗苗了，这可是俺的命根子呀，要是出个三长两短，可叫俺怎么活呀……”

说着，大娘又呜呜地哭起来。警卫员的眼睛也被泪水模糊了，他劝大娘说：“你别急，慢慢说，办法我替你想。”

“唉，你真是个好后生呀！”老大娘用衣袖抹了抹眼泪，接着说，“为了救孙儿的一条命，我抱上他出了门，寻思着给孙子讨一口饭吃，也许肚子里有了食儿，病就好了。谁知走了一村又一村，家家都象俺一样，乡亲们让鬼子‘扫荡’折腾稀了，谁家还有饭给俺呀。这不是，俺俩两天没吃上一粒米，孙儿眼看不行了，俺也走不动了。老天爷不长眼呀！”

警卫员听完老大娘的话，想了一下，说道：“大娘，你照看一下羊群，我去给你们找点吃的。”

说完，拔腿朝驻地村庄跑去。可是，他没跑多远突然停下来了，拍着自己的脑袋埋怨起自己来。军区机关，从聂司令员到每个战士，上顿吃的是树叶掺黑豆，下顿吃的是野菜掺麸糠，我跑回去又能给老大娘拿回什么来呢？！

警卫员站在那里想呀、想呀，真想搞到一点吃的东西，救救那位奄奄一息的小弟弟。

“嗐！我真笨。”警卫员突然想起了办法，他兴奋地打了自己一拳，说，“这儿不是有羊吗，给小弟弟喝上一碗羊奶，不比别的食物强多了。”

原来，敌人“扫荡”以来，又逢天气大旱，聂司令员为了给伤病号和体弱的同志增加营养，想方设法养了一群奶羊，让警卫员送给病号吃。

警卫员知道聂司令员最关心群众，自己就是偷偷给这小弟弟挤一点奶吃，也不会引起司令员生气。想到这里，他又折回来了。他从大娘要饭的篮子里拿出妻一个饭罐儿，挤了大半罐子羊奶，交给了老大娘……

聂荣臻听完警卫员的话，说道：“你做得很对嘛，为啥子不早告诉我？”

警卫员忸怩地说：“我怕首长批评。”

聂荣臻笑了：“乱弹琴，哪个批评你！”

“我是这么想……”

这时候，聂荣臻又想到祖孙二人，脸上露出一种关切和急迫的表情，问警卫员：“他们住在哪里？”

“我没问。”警卫员这时候真为自己的疏忽而后悔。

“应该问清楚嘛。”聂荣臻惋惜地说，“你送给他一罐羊奶就彻底解决问题了？今天、明天他们怎么办？”

“这个，我……”警卫员语塞了。

“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他们祖孙二人不会走得太远，你要把他们找到，并且每天给她送去一碗羊奶。”

“是！我一定把他们找到。”

挤完了羊奶，聂荣臻离开羊圈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候他明显地感到肚子已经饿了。这也难怪，伙食不好，早晨又干了两个小时活，从昨晚到现在算起来已经十三、四个钟点没进食了，怎能不饿呢？！

他正在洗脸，警卫员端来一碗羊奶，放在他的办公桌子上，那羊奶随着缕缕升腾的热气，散发出诱人的奶香。

“小鬼，你停一下。”

刚要迈出屋门的警卫员被喊住了，他回头问道：“首长，有事吗？”

“把这碗羊奶给译电员小阮送去，他昨夜通宵加班工作，太累了。”

警卫员有点犹豫地说：“首长，这……”

聂荣臻望着警卫员笑了，他扶着小鬼的肩头说：“羊奶少，需要吃奶的人多。我的身体很好，少吃几天没关系，懂吗？快送去吧。”

警卫员看着自己的首长，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他真不想把那碗羊奶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