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三进三出常家渠

1941年秋天，号称“日本军阀三杰之一”的冈村宁次刚刚当上华北派遣军总司令，就派出五个师团、六个混成旅团和伪军七万多人，对晋察冀的北岳地区进行了一次空前大规模的“扫荡”。

聂荣臻充分估计了这次面临的形势和困难。不少同志说：“冈村宁次进攻重点是军区领导机关，妄图把我们消灭掉。所以，军区领导机关应该迅速撤离中心区。”

聂荣臻说：“不，我们要留在中心区，这样可以把敌人吸引住，让我们主办部队和各分区部队转移到外线去自由地打击敌人。”

有的人说：“那，军区机关的安全怎么办？”

聂荣臻说：“可以让一分区派一个团到军区来执行保卫机关安全的任务。”

8月底，敌人逼近了我们的中心区。这时聂荣臻带领着军区机关由娘子神朝西南方向转移，来到了阜平西北的马驹石村。

部队进村以后，聂荣臻说：“命令各单位，准备在这里宿营。”

宿营的命令刚刚下达完毕，只听东方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声音，转眼之间，十几架贴着“膏药旗”的日本飞机，已经来到了村子上空，略一盘旋，大批的炸弹和子弹便倾泻到了村子里，飞机的叫嚣声，炸弹的爆炸声，加上人喊马嘶，简直乱作一团。等到敌机空袭完毕一清查，有好几个同志被炸伤了。

这时，聂荣臻对干部们说：“敌人已经发现了我们，现在我们要向南渡过沙河，跳到敌人的包围圈外面去。”

马驹石离沙河不太远，很快就过了河，进入一个村庄。万万没想到，晋察冀分局和北岳区党委机关的人马也转移到了这个村子。聂荣臻一打听，原来敌人在沙河以南一线已经设下了层层包围圈。他命令道：“往南转移已经不可能了，我们要折回沙河以北，向雷堡方向前进。”

队伍到了雷堡，又碰上了边区政府机关，于是三股队伍合在了一起。聂荣臻正同大家商量如何转移的事，敌人的飞机又来了。同在马驹石一样，飞机一到，不分青红皂白，立即开始轰炸。情况非常紧张。

聂荣臻先让大家隐蔽好，然后同作战科的同志一起研究突围的问题，他说：“根据侦察员报告和情报站的电话记录，我们可以说是四面被围了。东面，敌人离我们这里只有五公里了，他们已经到了柏崖；西南，敌人已占领了安子岭，离我们这里还不到十公里；北面，敌人已进了与雷堡这里只一山相隔的段家庄；南面的敌人，也到了马棚、温塘一线。大家看，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只是我们军区机关，应付这些不成问题。可是眼前又是边区政府，又是晋察冀分局，还有北岳区党委、分局党校、抗大二分校、北岳区党校，男男女女，将近一万人。而且他们大部分是后方机关人员，这么庞大的队伍，我们怎能拉得 动！行动起来是很困难的。”

“现在我们上万人聚集在这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里，情况对我们是十分不利的。我们打不能打，只要一打响，各路敌人就会马上收拢过来；我们走也走不了，这么多人，怎么从敌人眼皮底下穿过去。原地不动也不行，敌人很快会侦察到我们这里，同样会来包围我们。看来情况是不妙呀。”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选择一个敌人薄弱的方向，不惜代价地杀出一条血路，冲出重围。别的不会有什么好办法。”

众说纷纭，但是谁也想不出一个好点子，能够把这一万多人拉出去。

这时候，聂荣臻一面听大家发表意见，一面凝神思索着问题。大家该说的都说了，一个个都把目光集中到自己的司令员身上。聂荣臻看了看大家，他非常理解此时此刻众人的心情，他从众人的眼神里，看到的是担忧、期盼，同时他也从这些眼神里发现了大家对自己的信赖和支持，好象众人在异口同声地说：“司令员，你说吧，你叫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我们相信你！”

“大家还有什么想法？”聂荣臻见没人发言了，他沉稳地问了一声，然后说道：“不论是党政机关、还是学校学员，这一万多名干部都是党的宝贵财富，我们一定要负责保护他们突破敌人的包围。要突破包围，就要想出一种办法来，谁能说说，其中的关键是什么？”

“隐蔽……”

“对！”聂荣臻见不少人都能看出问题的症结，心里非常高兴。他说，“个别人认为我们处境是四面楚哥，认为‘走不了’的悲观看法是错误的。但‘拚命主义’的做法也是错误的。我在想，我们走到哪儿，敌人的飞机就飞到哪儿，他为什么总能跟踪我们？马驹石第一次被炸，雷堡第二次被炸，敌人对我们的行踪为什么捕捉得这么准呢？”

“对呀！我们走到哪里，敌人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司令员说到点子上了，我们跳不出包围圈这是关键。”

“……”

屋子里热闹起来。聂荣臻又对大家说：“这两天我一直苦苦地思索这件事，一直找不出原因来。今天下午司令部电台发报，那‘嘀嘀嗒嗒’的呼叫声提醒了我，我找到原因了，问题就出在电台上！我们司令部有好几部电台，有的同各军分区联络，有的专门同延安总部联络，肯定是敌人已经熟悉了我们的呼号，用电台测向的办法确定我们的方位，准确地找到了我们的位置，然后敌人的飞机就来炸，敌人的部队就尾随合击。”

听了司令员的分析，人人信服，会场里也活跃起来了。有的说：“干脆，我们不用电台了！”

“对，电台停止联络，等甩掉敌人后再恢复联络。”

聂荣臻微笑着说：“光停止联络还不能跳出敌人的包围圈，我这里还有一个办法。现在请侦察科长罗文坊同志留下，我们商量一个问题，其余同志回去，多想一想对付敌人的办法。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来找我谈。”

第二天下午，侦察员向聂荣臻报告说：“敌人飞机在东边六十里以外的台峪狂轰滥炸，而且各路敌军以进攻作战的队形，开始向台峪逼近。司令员，难道台峪那里有咱们的大部队？”

聂荣臻笑了，说道：“这个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你到各单位传达我的命令，让大家作好准备，随时听令出发！”

天黑了。下弦月时时隐入飘悠的薄云里。隐蔽行军，这种天气还是比较理想的。聂荣臻率领一万多人的庞大队伍，悄悄地离开了雷堡，开始穿插，擦着段家庄的南山脚，在离敌人不到一里路的空隙中，从敌人眼皮子底下，秘密地向西运动。

这一夜，大家精神很好，纪律性特强，不但脚下生风，行走如飞，而且队伍中没有发出任何惊动敌人的响声。一宿之间，行走了八十多里路，9月2日这天，到达了龙泉关以东的常家渠。

常家渠和雷堡相差地几，也是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但这里地形很好，它的南侧虽然紧靠着阜平通往五台的东西大公路，但是它隐蔽在山沟里，四面山山相连，生人很少能找到这个山庄。另外这里都是崇山峻岭、空袭也很困难。于是聂荣臻命令整个队伍在这里隐蔽下来，等待时机。他对各队的负责人说：“我们穿插到这里隐蔽，是敌人万万想不到的。大家一律准烧火做饭，所有电台一律不准联络。如果一旦暴露，我们就会陷入绝境！”

大家总算暂时放松了一口气，都在巨石和草丛之中隐蔽起来，可以放心大胆的休息一下子了。可是，这时候人人心里都揣着一个谜：聂司令员是怎样调虎离山，让敌人去围攻台峪的呢？这一万多人又是怎样在敌人眼皮底下，穿插到这里来的呢？大家只是感到聂司令员真“神”！可就是不知道聂司令员用的是什么锦囊妙计。

原来，那天在雷堡开完会，聂荣臻把侦察科长罗文坊留下来，交待给他一个重要任务。聂荣臻说：“敌人用无线电测向来判断我们的位置，我们就让它来一个将计就计，帮助敌人坚定合击的决心。一方面我让军区所有电台停止对外联系。另一方面由你带领一个小分队、一部小电台，到雷堡东边的台峪架起电台，用军区的呼号不断向各方面进行无线电联络……”

罗文坊听到这里，马上明白了司令员的意图，他说：“这样，给敌人继续留个空中目标，造成错觉，把敌人全部吸引到台峪，以便我们大队人马转移。”

聂荣臻说：“正是这样。”

罗文坊坚定地说：“我坚决完成任务！”

“好！不过这是个很艰巨的任务，你们一定要做好：既要使敌人向你们合击，又要叫他们扑不着你们；既要让敌人跟着你走，又不叫他们追上你们。”

罗文坊说：“我明白了！”

“好，你带上五十个人，今夜就出发！”

罗文坊的小分队在台峪架起电台，果然奏效了，敌人的飞机轮番地往山上投炸弹，除了炸碎石头、炸飞树木，没炸着。小分队把大批敌人吸引住了，为我军大队人马西撤创造了条件。同时还给敌人一个错觉，以为我们的人马已经撤向东边的台峪。所以，一万人从他们眼皮底下通过，他们想都没有想到……

常家渠虽然地形不差，但要长期隐蔽上万人的庞大队伍也有它的困难。首先，队伍并没有跳出两万敌人的包围圈，集结在阜平至五台之间大道上的敌人主力，距常家渠只有十来里路程，鬼子派出的小股搜索部队，有时同我们的哨兵只隔着一座山头，一个在山的上头，一个在山的下头。另外，一个小山庄，只有几户人家，虽然这一带工作扎实，乡亲们尽全力支援部队，可是无论如何，供应不了一万人的食粮。还有，在严重的敌情面前，不能久拖不动。因为军区的电台停止联络以后，党中央、八路军总部和各军分区的电台，无时无刻不在向军区呼叫。敌人的北平广播电台已经广播说：“……聂荣臻总部的电台已被英武的皇军炸毁了”“……今天已是第三天听不到聂总部电台出现了。”

聂荣臻清醒地估计到自己的困难，他想：中央和总部关心着晋察冀军区的处境，各分区联络不上也会非常着急，常家渠不能久呆，必须迅速跳出包围圈，才能争取到真正的自由行动。

聂荣臻在山沟里又召集各方面的负责人开会研究，最后决定：为了使以后的行动轻便灵活，各机关学校要分散行动。部队要进一步轻装，除分局、边区政府与北岳区党委等主要领导同志随军区指挥机关一起行动外，其余人员均向几个不同的方向分散活动。军区机关仍按原来的计划，转向四分区西部滹沱河两岸地区机动。

部队转移的大政方针定了以后，9月5日傍晚，太阳已沉入西山之下，部队从山上的树林和草丛中出来，集合成行军队伍，迅速而隐蔽地出发了。

部队沿着横七坚八的山沟走了五、六里路，突然前方报告说：“有一股日军正顺着大道向西开进！”

聂荣臻走到前边，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果然鬼子大队人马正在公路上行走，如果我们再向前走，必然同这股敌人遭遇，那就不但暴露了军区的位置，而且寡不敌众，要吃大亏。于是他果然地下达命令说：“各部队，一律返回常家渠，继续隐蔽。”

第二天黄昏，部队象昨天一样，又出发了。但是前面又有了敌情。侦察员报告说：“昨天由阜平过来的那股敌人都宿营在沿大道的安子岭、东西下关、大教场一线的村庄内。”

聂荣臻一想：我们穿插正好要经过这几个地方，看来今天还是走不出去。于是他又命令部队原路退回常家渠。

回到常家渠以后，聂荣臻决定加强对敌情的侦察。不久，去西面侦察的人员回来报告说：“在通向龙泉关方向的道路上，有一个小小的口子，敌人天亮就来，天黑就撤，夜间，这里可以通过。”

就这样，聂荣臻领着部队和机关的人马，利用夜间，从这个口子插了过去，穿过了阜平至五台一线敌人设下的大包围圈。紧接着，他又带领人马从龙泉关南出到了漫山，又从漫山出发跳出了敌人最后一道封锁线，到达闰山的蛟潭庄一带。聂荣臻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了，劳累得很，但是一想到已经摆脱了敌人的包围，使边区党政军机关脱离了危险，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轻松和愉快。几天的辛劳一下子减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