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司令员与日本小姑娘

1940年8月，我军打响了有名的“百团大战”。晋察冀军区，是参战部队之一。8月中旬，聂荣臻带领着一个精干的指挥班子赶到了前线。他在井陉附近一个叫洪漕的小村子里设立了自己的指挥部，就在这个不到二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里，聂荣臻部署了三个纵队向娘子关、井陉、微水至石家庄等地进攻的宏伟作战计划。8月20日晚上十点，聂荣臻一声令下，左、中、右三个纵队同时发起了全线进攻。

顿时，无数颗红色的信号弹腾空而起，划破夜空，把大地映得通红。突击部队的战士们，象猛虎一般扑向敌人。担任重点进攻进陉煤矿的是中央纵队的三团，早在发起攻击之前，部队就同煤矿工人取得了联系，在工人们的配合下，首先切断了电源，战士们靠着夜幕的掩护，扑向井陉车站、据点和矿区，手榴弹的爆炸声好似雷鸣，战士们的喊杀声好似洪水咆哮，经过一夜战斗，到21日黎明，就把矿区的敌人全部消灭了。

生活有时候是非常奇特的。就象天阴不一定下雨一样，战争，有时也不一定都是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一夜激烈的战斗平定下来了，井陉煤矿，经过这一夜的战斗洗礼，回到了人民的的中。炮火停息了，杀声没有了，整个矿区比战斗前更加平静了。洪河漕指挥部里的参谋人员都轻轻地舒了口气，有的拿起军用水壶，“咕咚咕咚”地喝起水来，一位参谋说：“没想到，敌人完得这么快，这么大的矿区，那么多鬼子守着，嘿，一宿就解决了。真是比吃饺子还痛快！”

大家正在说笑，突然电话铃响起来了。值班参谋拿起听筒：“喂，哪里？……噢，是中央纵队首长。他在……”

值班参谋对聂荣臻说：“司令员嘛，我们遇到一个大难题，不知如何解决，特向你请示。”

聂荣臻说：“敌人不是解决了吗，还有什么难题？”

“三团一营战士在攻打井陉煤矿时，救出了两个日本小孩，大的五、六岁，小的还在吃奶。前线部队没法带孩子。司令员，你看怎么办？”

“这个好办。”聂荣臻说，“让三团派人找到她们的父母，交还给他们就行了。”

“报告司令员，孩子是井陉火车站日本副站长的，这位副站长受重伤死了，她们的结亲也死在炮火之下，那个吃奶的小丫头受了重伤，但是经过抢救，小命儿保住了……”

聂荣臻拿着电话呆住了。打了十几年仗，转战大半个中国，还从未碰到过这样的事，他想象着那两个哭喊着找爸爸妈妈的孩子，心底不禁涌起一种怜悯之情。但眼下炮火连天，他又是在指挥部里，这两个孩子往哪里安顿呢？不管吧，那当然不行，两条小生命，不能在我们手里葬送！

一时间，他真不知如何回答了，这真是比指挥一次战役还难呐！

“司令员，怎么处理，请快讲。我们这里有人主张不管她们，因为她们是敌人的子女。”

“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聂荣臻果断地说：“她们的父母是侵略者，但孩子无罪。我们必须保护她们。这样吧，你先派人把孩子送到我这里。”

说完，聂荣臻放下电话，指挥部里的参谋们关心地问：“司令员，孩子送来以后，怎么养活？”

“或是由我养起来，或是把孩子送回去。”

半天工夫，孩子被送到了指挥部。聂荣臻抱起那个受伤的婴儿，用脸轻轻地试了试婴儿额头的温度，又查看她头上、身上包扎的伤口，觉得包扎得不差，这才放了心。他左手托着婴儿，右手轻轻地拍着婴儿的小屁股，婴儿在这位将军怀里安详地睡着了，象在妈妈怀抱里一样。聂荣臻记得由上海白区撤往苏区前，他曾这样抱过自己的女儿。一晃十年过去了，这是他第二次抱孩子，不过看上去还满内行的。他对警卫员说：“你把医生找来。”

医生来了，他说：“要好好给孩子治疗。另外交给你个任务，到村子里看看有没有哺乳期的妇女，请一个来，赶快给她喂奶。”

医生敬了个礼说：“是，我马上派人去找。”

聂荣臻把婴儿交给医生，又牵起那个五、六岁的孩子的小手，只见这孩子挺讨人喜欢。她穿着一身带条纹的衣裤，留着一寸多长的头发，圆脸庞，尖下颏，一对精灵的眼睛，滴溜溜转，显得有些腼腆和拘束。大家哄着她，问这问那，她一句话也不说，象是听不懂中国话似的。

聂荣臻让警卫员拿来几个梨子，并亲手送给小姑娘，小娘往后退着，不肯伸手来接。聂荣臻用水把梨子洗干净，她这才拿过去啃了起来。

这时候，闻讯来看日本小姑娘的人越来越多了。指挥部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大家似乎进了幼稚园。此时此刻，人们暂把枪炮声和硝烟味全忘了。

聂荣臻对炊事班长说：“你给我弄一碗稀饭来。”

炊事员送来稀饭，聂荣臻坐在椅子上，将小姑娘拉在怀里，一勺勺地喂给小姑娘吃，小姑娘望着他，流露出一种信任和亲切的目光。于是，她不那么拘束了。

聂荣臻一边喂她，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说的是日语，翻译在一旁说：“她说叫‘兴子’。”

聂荣臻点着头对大家说：“嗯，这个名字差不多，象是日本人的名字，日本的女子，很多都是叫‘兴子’呀、‘枝子’呀。”

战事的继续发展，两个小姑娘一直在指挥所里跟着聂荣臻，尤其叫“兴子”的那个大点的孩子，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她的小手每天都拽着聂荣臻的马裤，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战争需要指挥，战时的生活节奏，绝对不允许一位司令员在身边养着两个孩子，聂荣臻知道，可供自己选择的办法不是两个，而是一个，那就是“送走”。

他决定把孩子送到石家庄日本占领军那里去。为此事，他进行了周密的思考；请来一位非常可靠的农民老乡，他让老乡担着扁担去送，这样，翻山越岭，不怕颠簸，孩子也安全。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聂荣臻给石家庄日军写了一封信。油灯下，他写道：

日本军官长士兵诸君：

日阀横暴，侵我中华，战争延绵于兹四年矣。中日两国人民死伤废者不知凡几，辗转流离者，又不知凡几。此种惨痛事件，其责任应完全由日阀负之。

此次我军进击正太线，收复东王舍。带来日本弱女二人。其母不幸死于炮火中，其父于矿井着火时受重伤，经我救治无效，不幸殒命。余此伶仃孤苦之幼女，一女仅五六龄，一女尚在襁褓中，彷徨无依，情殊可悯。经我收容抚育后，兹特着人送还，请转交其亲属抚养，幸勿使彼辈无辜孤女沦落异域，葬身沟壑而后已。

中日两国人民本无仇怨，不图日阀专政，逞其凶毒，内则横征暴敛，外则制造战争，致使日本人民起居不安，生活困难，背井离乡，触冒烽火，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对于中国和平居民，则更肆行烧杀淫掠，惨无人道，死伤流亡，痛剧创深。此实中日两大民族空前之浩劫，日阀之万恶罪行也。

但中国人民决不以日本士兵及人民为仇敌，所以坚持抗战，誓死抗日者，迫于日阀侵略而自卫耳。而侵略中国亦非日本士兵及人民之志愿，亦不过为日阀胁从耳。为今之计，中日两国之士兵及人民应携起手来，立即反对与消灭此种罪恶战争，打倒日本军阀、财阀，以争取两大民族真正的解放自由与幸福。否则中国人民将更增艰苦，而君辈前途将亦不堪设想矣。

我八路军本国际主义之精神，至仁至义，有始有终，必当为中华民族之生存与人类之永久和平而奋斗到底，必当与野蛮横暴之日阀血战到底。深望君等翻然觉醒，与中国士兵人民齐心合力，共谋解放，则日本幸甚，中国亦幸甚。

专此即颂

聂荣臻

八月二十二日

写完了信，聂荣臻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但是他没有加封，他对送孩子的老乡说：“你要把信交给他们的下级人员，让更多的日本士兵传阅。这是一次很好的宣传机会。”

那老乡说：“我明白了，司令员。”

接着聂荣臻又给他讲了一些如何区别对待日阀和士兵，如何对待日本人民群众的道理，最后说：“我们共产党实行的是共产主义和人道主义，对俘虏的士兵不能伤害，还要尽最大力量给予爱护和照顾。这两个小孩子就交给你了，沿途一定要把她们保护好，要象对待中国的儿童一样。”

“我坚决完成任务！”

出发这天，那老乡拿来一副扁担、两只箩筐，将两个孩子分别放在筐内。

临出发了，聂荣臻又拿来好多雪花梨，放到筐内，对老乡说：“路上要是孩子哭了，就给她吃梨，天热，要常给她们喂水……”

坐在筐里的“兴子”，眨着一双大眼睛，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当她要离开聂荣臻的时候，眼睛里却冒出了泪水，她意识到，将要和这位和蔼可亲的中国伯伯分别了。已经走了好远，她还面朝着后面，深情地望着聂荣臻。

直到上路的人看不见了，聂荣臻才回到了指挥部，几天来小“兴子”同他形影不离，一下子分开了，他感情上也有些留恋不舍，而且也为孩子担心。沿途有我们的人照顾，这倒不必过于操心，可是送到日军那里以后，孩子的命运将是如何呢？！他摇着头说：“战争啊，使多少人遭到不幸，连不懂事的娃娃也不能幸免……”

自从送走了两个孩子以后，聂荣臻一方面继续指挥战斗，一方面也常惦记着两个孩子的安全。

过了不久，收到孩子的日军送来一封信，对八路军这样做表示感谢。见到这封信后，聂荣臻才算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