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老尊长

夏天又到了，有谁领教过川东的酷暑而又能忘怀的呢？

天才发亮，人们刚熬过一个难熬的晚上，抬起倦眼，就看见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太阳虽是刚刚从天边升起，却没有人敢正眼看它，更不要说逼视了。一会儿，大地就灼热发烫，空气也仿佛着了火一般。树叶早早地打了卷，狗躺在草地上吐出长长的舌头，唯有小河里嬉戏的一群赤条条的男孩，才不管这一切，混身泥水，爬上岸来，滚倒一片青草，四仰八叉地卧在那里。他们静下去了，才听到树梢上的知了——它们鼓动着薄薄的蝉翼，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鸣叫。人们都躲在树荫下，风口处歇凉，连最勤快的庄稼人也不例外，刚摸着活计，又叹口气放了下来，“这鬼天气真恼火唷！”

从冲口屋基到吴滩场口的石板小路上，荣臻汗爬水流地赶路，他心急如火，白布短裤挂都粘在了身上。母亲的病又重了，在这闷热潮湿的气候里，健康人都透不过气来，病人就更难耐了。荣臻和荣昌整夜给母亲打扇递水，一直折腾到天快亮时，母亲才朦胧地闭上了眼睛，却仍然止不住气喘。荣臻赶到中药店时已浑身冒烟，他摘下草帽，一边使劲地扇着，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请大爷给拣一服药。”

一位戴老花眼镜的高瘦老汉，拿起处方细细地看了一遍，缓缓地说：

“哎呀，差几味药，一时也拣不齐呀！”

“大爷，我妈病重，急等着吃药，” 荣臻额上滚着汗珠，恳求说，“能不能想法找一找呀。”

老汉望着荣臻浑身的土，满头的汗，焦急的神情，企求的眼光，动了恻隐之心，连忙点头安慰荣臻说：“好，好，你不要着急，我到后面去找找。”

老汉进去了，荣臻才定了定心，刚才老汉的第一句话，真是吓了他一大跳。荣臻和母亲的感情十分深厚，母亲的病使他日夜不安，他深知家里为了供他上学，是掏尽熬干了，特别是母亲，不知付出了多少辛劳！他几次提出了要辍学务农，父亲一听，就暴跳如雷，母亲则偷偷饮泣。看到母亲红肿的双眼，荣臻知道自己深深地伤了母亲的心。他唯有更加刻苦读书，唯有更加节俭自重。

“药拣齐了，”老汉笑呵呵地从后堂走出来说，“好后生，快给你妈拿去治病吧。”

“谢谢大爷。” 荣臻诚挚地表示了自己的谢意，匆匆地又往回赶路了。他冒着当顶的烈日，三步并成两步，一气跑回家里。刚进院子，就听见母亲咳个不停，推开屋门，见母亲双肩拱起，喘成一团，不禁心中阵阵难受。母亲由于长期过度劳累，得了哮喘病，常常又咳又喘，甚至不能起床。荣臻此时顾不得擦洗一下汗水淋淋的全身，赶忙放下药，给母亲端了一碗糖水，扶着母亲起来喝了。他又亲自把药煎上，不随便擦了一把脸，轻轻地为母亲打扇。

母亲见荣臻里里外外，忙得一刻不停，不由得心疼地说，“双全，你歇一会儿去吧，妈没有啥了。” 荣臻却端来一根小凳，坐在母亲身边，一边继续给母亲打扇，一边说着安慰的话语。直到药熬好后，服侍母亲喝了药，待母亲睡安稳后，他才回屋去看书。

母亲的病惊动了叔祖母，老人捎口信说，她要来看母亲，叔祖母过去也常来玩，她家住在下村，离荣臻家不过二里多路，但叔祖母年龄大了，山路又很不好走，每次来时，都是由荣臻他们抬滑竿接送。所谓滑竿，是介于轿子和担架之间的一种简陋的交通工具，它像轿子一样可以坐卧，但一般没有什么遮拦，它像担架，却又不需像病人那样躺着。抬滑竿很累，是一个重活，它和抬轿子，抬担架没有什么两样，所不同的是，抬滑竿的人走山路多，爬坡上坎，高高低低，路程又长，因而非常辛苦，一般人是不愿意干的。抬滑竿讲究“稳当”，前面的人要探路，还会用行语向后面的人报告路情，譬如什么地方有坡，什么地方有坎，什么地方有水，什么地方有坑，后面的人视线受到阻挡，就要依着前面的人的脚步走，一般都是配合得很好的。

母亲的病在荣臻精心照料下日见好转，已能起床做一些轻活了。一天下午，烈日当空，酷暑逼人，而荣臻却和另外一个青年人在绑滑竿，他们是准备去接叔祖母的。仕先觉得荣臻已是中学堂的学生了，去抬滑竿似乎不妥，就要自己去。荣臻却不以为然，他觉得中学生没有什么不能抬滑竿的，就趁仕先不在家的时候，邀约了一个伙伴，正准备走哩。母亲见了，走过来叮咛道：

“路上小心点，可不要把二婆摔着呀！”

“妈，你放心。” 荣臻爽快地答应着，“你看，我们的肩膀多宽，扁担想滑也滑不下来。”他俩高高兴兴地抬着滑竿出了院子。

在二婆家里，荣臻没有多耽搁时间，喝完一杯凉茶后，就扶着老人坐上滑竿，然后小心翼翼地抬着上路了。他俩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坎，滑竿轻悠悠地闪动，像是在平稳地滑行，使坐的人感到又安全，又舒适。荣臻他俩却是格外留神，特别是在田间小埂上，又滑又窄，稍不注意就会溜了脚步。荣臻走在后面，自然更加小心了，刚到一处转弯下坡的地方，他就亲切地招呼着：“二婆，坐好，要下坎了。”

“晓得。”二婆聂张氏喜滋滋地答道。荣臻是她看着长大的，就在这几年里，一晃成了大人，不仅身材高大魁梧，还五官清秀，举止稳重，有一股英豪之气，对待老人也十分尊敬，是孙子辈中最有出息的了。

荣臻抬着滑竿，在山间田野里走着，使很多在田里劳动的农民大为吃惊。一个堂堂的中学生，说起来快算得上一个举人了，竟然在大热天里汗爬水流地抬滑竿。有和荣臻熟的，就打趣地说：

“双全，秀才还抬滑竿呀？天下奇闻！”

“这不是抬了吗？” 荣臻大声回答，脚底下却走得更快更带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