俭朴生活

文兴村到处传开了这样一件事情，染房聂家的双全，三言两语就点拨开了一个贼娃子，他当真洗手不干，再不偷了。如今人模人样的，干活勤快，又孝顺老人，谁要问着他，他都说亏了双全的指引。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是聂家积德，俞老爹就是聂家帮助安葬的；有的说是双全心好，换个人不把贼娃子打个半死，还有今天的情景；有的说是双全读书明理，比一个秀才还强得远，话能说到人心里面去；有的说是双全送了好多东西给贼娃子，才把贼娃子感化了的。

“人家偷了你，你还倒赔送东西，我不信！天下没这个理儿。”

“也就是，李家大院抓住一个偷桔子的半大小孩，打了大半夜，还叫人家家里赔了好多钱才把人赎回去，作孽！害得那家人倾家荡产了。”

“人各不同嘛，那个人亲口对好多人说过，他身上穿的棉衣，就是双全送的，他还见双全穿得单单的，没有棉衣，他回家整整哭了一宵，才痛下决心的。”

“人还是要大方一点好呀！”

“大方？没有钱拿什么去大方！”

“聂家的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的。”

不管人们有什么看法，怎样议论，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聂家的生活并不宽绰，荣臻整个上学期间，一直是很节俭的。

那时，聂家全靠染房收入维持生活。仕先在染房里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母亲就在家里操持家务。幸而她是理家能手，天天都是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不是养猪种菜，就是洗衣做饭，全不见有一些儿歇息的时候。阖家人穿的衣服，都是用她自家种的棉花织成布做的。仕先到吴滩场上买些染料回来，她把织好要染的布放在蓝色或青色的染缸里，几天后，将上了色的布取出晾干，然后再裁剪成衣。夏天，荣臻穿麻布上衣，背心，蓝布裤；冬天，穿蓝布长衫。他从小到现在，差不多穿的都是家里缝制的衣服，一件衣服，要穿得实在不能再穿了，才换一件。

有一年夏天，荣臻穿的一件白布上衣，在给花、树松土时，不小心被刺条儿挂了一道长口子，母亲见了，忙说：

“双全，换一件穿吧！”

荣臻看了看撕坏的上衣，比了比那口子足有半尺多长，自语道：“扔了太可惜。”又对母亲说：

“妈，我看补一下还可以穿一年。”

“你是读书人，穿得不像样，就不怕人家笑话？妈再赶着织一块布就是了。”

“哥，你也是，妈说换就换呗。”荣昌也插嘴说，“人家中学堂的学生，谁不穿得鲜洁光亮！谁像你那样寒伧？”

“不用啦，” 荣臻摇了摇头，坚定地说，“补好还是一样穿。”

母亲见拗不过他，拿着衣服默默地进屋去了。荣臻望着母亲因操劳过度而微驼的背景，不禁心中凄然，转过脸对妹妹正色说道：

“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们都要多留心一些，要尽量让她少干活，少操劳。想穿好一点，是人之常情，但要看情况办理。就说我去上学的事吧，已经增加了家里的负担，你们都省吃俭用，我还能讲什么吃穿呀，再说……”

荣臻接着跟妹妹讲了宋朝的大学士濂少年时刻苦求学的故事：宋濂家里很穷，没有钱买书来看，他就跑到很远的地方借书来抄，因为要算着时间还书，即使在很冷的冬天，手指都冻僵了，他也没有停止抄书；上学的时候，他吃的穿的都不及别人，但由于他以读书为乐，就感觉不到这些了，那些吃得好，穿得好的同学，倒反而没有他学习好，生活上也没有他那样充实，有意义。

荣昌经哥哥一讲，心里全明白了，更加佩服哥哥的志气，也为他的一番苦心感动了。

兄妹俩打开了话匣子，很使荣臻惊讶的是，妹妹比过去懂事多了。对于母亲的病，他们都很担忧，荣昌决心要多干家务，不让母亲过于劳累，荣臻却要减少自己的饮食费用，使双亲减轻负担。

“哥，你还要怎么减少！荣昌激烈地反对说，整个中学堂都知道你，都叫你‘寒士秀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他们混叫的，” 荣臻不以为然地说，“塞士也好，秀才也好，要紧的是学到真本事。”

“可是，他们都说你，连进一次馆子都舍不得。”

“学堂里吃得饱饱的，进饭馆干什么呀！”

“是没有钱吧？”

“没有时间……”

荣昌吃吃地笑了，咬着荣臻的耳朵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一阵，荣臻直摇头。她急了，红着脸争辩。她说她存了好多好多钱，光是历年的“压岁钱”就不少了。还说荣臻应该吃得好一点，不多用爸爸妈妈的钱是对的，但也不能亏损身子，她的钱放在那里也是白放，她希望哥哥成为宋濂那样的大学士。荣臻见妹妹说得真切，不愿违了她的意，伤了她的心，就保证今后要尽量吃得好一点，吃成象三舅送给她的胖罗汉一样……

“哥，你的衣服破了不要紧，我要学会织布，给你做一件最漂亮的衣服。”妹妹真诚地表示了自己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