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小偷

冬夜，铅黑色的天空中乌云滚滚，寒风呼啸，扑打得窗棂“格格”发响。没有一丝月光，也没有一颗星星，黑黢黢的田野上，没有一个人影，连狗吠声也听不见。

冲口院子的一间小屋里，射出昏暗微弱的黄光，那是一盏油灯的豆子般的光点。刚从中学堂放假回乡的聂荣臻坐在椅上，凑近灯光，正仔细地阅读着从学校带回来的《新青年》、《晨报》等报刊。他看看停停，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愤然站起，在屋里徘徊……

夜渐渐深了，习惯于早睡的庄稼人都已醋然入梦，连母亲的咳嗽声也止息了好一阵了，荣臻却仍不知疲倦地在读书。黑沉沉的中国，连一丝光明也看不见的中国，把它的全部重压搁在了一个青年的肩上；他抗拒，他奋争，他要在那豆一般的光点下，在那些小册子里，寻找祖国的光明，探索改变命运的前程。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住了；寒气更重，夜色更浓的院子里静得怕人。突然，“吧嗒”一声脆响惊动了荣臻。荣臻轻轻拨开门缝，定睛看去，只见一个人影跃过翻倒的凳子，沿着墙角往门外溜去。荣臻一下全明白过来了，这是小偷！刚才他肯定是不小心碰翻了凳子，现在是又想跑，又想听一听屋里有没有动静。荣臻抄起一根扁担，悄没声息地绕到院门旁的大树后面，趁小偷惊魂未定，朝自己的门上扔了一块石头，打得门“吱”的一声大开了。小偷吓得拔脚就往院门口跑，被“埋伏”在树后的荣臻一把抓住了肩膀。荣臻大喊了一声“站住”，随手一带，小偷就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缩成了一团。这一吼，把家里人惊醒了，都披衣拿棍地跑了出来。大家见小偷已经擒获，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学好！当贼娃子！”

“本乡本土的，啷咯好意思来偷东西哟！”

“你脸皮子朝那儿搁，真丧祖宗的德！”

……

在那凄苦的岁月里，人们对小偷的惩治反而很严厉，对于这种翻墙越屋的贼娃子，轻则吊打一顿，绳捆索绑冻上一夜，重则……认为不如此就不能警戒下次，越严厉他就越不敢再来。愚昧的时代啊，聪明而又愚昧的人们！有谁想过，为什么有那样多的小偷？他们为什么要不顾死活？

荣臻借着父亲拿出的油灯，打量那缩成一团的小偷。他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穿着碎片似的烂棉衣，绽出的棉花象擦车用的线团，丝丝缕缕地挂满全身，腰上系一根草绳，脚上拖着一双草鞋，低垂着头，喃喃不安地告饶：

“我错了，我该死！我是没得办法才走这一条路的呀！”

说着，他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呆然无神的眼光望着院内的人，他的眼光在荣臻脸上停得最久，他本能地感到这个高大结实的年青人是既可畏又可敬的，畏的是年青人一脸凛然的正气，敬的是眉宇眼光中露出的怜悯多于愤怒的神情，而且一望便知，他的命运是操在这个年青人手里的。确实的，荣臻此时的心情颇为复杂，虽然轻而易举地就擒住了盗贼，但是却把他从思索和憧憬中带到现实。军阀混战，列强掠夺，灾荒遍地，盗贼蜂起，要拯救国家，唤起民众，是谈何容易！

“到屋里去吧，这里太冷。” 荣臻望着冻得发抖的小偷，没有想到自己冲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竟像是和蔼可亲的邀请。小偷呆愣愣地望着荣臻，全家人也吃了一惊，但他们还是跟着荣臻进了屋子；小偷全然不知所措了，从地上拾起偷来的一块腊肉，缩着肩跟了进去。他捧着那块腊肉，两眼发直，突地“卟嗵”一声跪在地上，哀哀哭诉：

“我不同有出息，我猪狗不如！我过去偷人家东西，让人家抓住了，总要挨一顿痛打，有时打得半死不活，心想下一次不敢再偷了……可是，家里一揭不开锅，我又走上这条没脸见人的黑道了呀！”

此时，荣臻妈已穿好衣服跟了进来，一见小偷便惊呼道：

“哎呀，他不就是那村东头的！咦，家里只有一个老妈躺在床上，可怜作孽呀！”

荣臻见小偷面带愧色，确有改悔之意，就开导地说：

“你年纪轻轻，什么事不能干！俗话说，十偷九盗，现在不改，将来就会去杀人放火，[●]害百姓。你偷了人家，盗了人家，抢了人家，人家又怎么活呢？你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活活气死老人！”

“先生，你的话句句在理，我听，我改，”他坐在地上啜泣，突然又悲怆地呼喊：“天哪！菩萨保佑，给我一条活路吧！”

“路是有的，” 荣臻进一步开导说，“那就是自食其力，用自己的双手去劳动，去开辟一条生路，不能喊天，叫菩萨，天是叫不应的，菩萨也不会显灵。你有困难，可以去找一找乡亲乡邻，只要你改邪归正了，大家总会帮你一把的。”

“嗯，先生的话，我记在心里了，”小偷抹着泪水，诚恳地悔过：“今天，我被先生捉住了，不仅没有挨打，倒听了先生的一番好话，使我糊涂脑壳开了窍，懂得了做人的道理。先生的大恩大德，我终身难忘。”说完后，他对荣臻一鞠到地，又当着院内众人，对天起誓：

“苍天在上，以后我要再偷东西，就叫五雷轰顶，一生一世不得好报！”

荣臻见他有如此决心，便鼓励说：“人不怕穷，就怕志短。有错敢改，就是俗话说的‘浪子回头金不换’。” 荣臻从地上拣起腊肉，顺手递给了他，又叫荣昌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衣拿来，一同也给了他。

事后，荣昌不高兴了，嘟着嘴对荣臻说：“那个小偷，可恶死了！你不打他，就便宜了他，还送他棉衣，你冬天还穿不穿？”

荣臻知道妹妹是关心他，但还是耐心地向她解释。荣臻要妹妹从社会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世道不好，多少人被逼得铤而走险，饥寒生盗，也不能全怪他呵！自己少了一件棉衣，固然要冷一些，但倘若挽救了一个人，不是比什么都值得吗！

“哼！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荣昌不相信哥哥说的，“大人都说，‘狗改不了吃屎’，有的小偷，让人把手打断了，还要偷。”

荣臻笑了笑说：“往后看吧。”

从那天晚上受了荣臻的开导之后，这个“小偷”仿佛变了一个人，果真不再偷东西了。他咬着牙学耕田，样样农活都干，生活虽然清苦，却逐渐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