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中华

长江水流了又来，柑桔花开了又落，日复一日，荣臻已经十五岁了。十五岁，正是青春少年，风华初茂的年龄。这时荣臻个高肩宽，眉宇清秀，英姿勃勃，气宇轩昂，真象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特别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时而深思，时而闪出智慧的光芒，充满了朝气，洋溢着热情。

辛亥革命①胜利后，老式的私塾随着科举制度的废除，逐渐被新式学堂所代替了，农村也不例外。一九一四年的春天，荣臻离开了私塾，到九如镇高等小学堂去读书。

九如镇，是长江边上的一个水陆小码头。江里，船只穿梭而行，下水可到重庆，上水可抵宜宾；陆路直通县城，交通十分方便。镇上的商店鳞次栉比，相当繁荣，消息也比较灵通。每逢赶场天，石板路的街上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人们摩肩擦背，喧闹声震耳欲聋。

镇小设在江边的一座长长的大院里，一边是教室，一边是学生的寝室、自修室。学校开设有国文、读讲经、算术、修身、外国语、历史、地理、格致（动物、植物）、体操、国画、手工、乐歌等课程。一年多来，荣臻在这里刻苦攻读，除了学好这些功课外，他还大量阅读了各种书籍、杂志，涉猎了许多方面的文化科学知识。他对世界、中国发生的事情也渐渐地懂得多起来，性格也更趋成稳。

那时，他最爱读的是《新青年》②杂志，并经常和同学们一起进行热烈的讨论。一九一五年五月，一个星期天上午，他独自在自修室里，专心致志地读着李大钊写的《青春》一文，他深深地被文章的深刻的哲理所折服，被洋溢的热情所感染，不禁吟诵起来：“青年应以栽培、灌溉、促进并同享宇宙之青春为自己一生的目的，在宇宙万事万物发展变化的过程中，奋其回春再造之努力，从而使我为青春之我，我之家庭为青春之家庭，我之国家为青春之国家，我之民族为青春之民族。”“前进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福！”读到这些动人心弦的话语，他禁不住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充满了对“青春之国”的憧憬。要消除军阀割据的灾难，要使在暗夜中沉睡的祖国苏醒，要做“为人类造福”的事业，首先是人，每一个人都要立志做一个“背黑暗而向光明”的勇士。荣臻背门向窗而立，五月的蔚蓝的天空，清新，舒展，柔和，明净，展示出青春的魅力，这使他沉浸于光明的向往之中。荣臻想赋诗一首，抒写自己的心意，他捕捉住了它的旋律，正为斟酌字句凝思。突然，门“咣”的一声推开了，叶楚材、彭溥荣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叶楚材喘着粗气，把攥在手中的报纸摔在桌上，怒冲冲地喊道：

①辛亥革命——一九一一年（旧历辛亥年十月十日，在孙中山领导下，同盟会领导的湖北革命党人、新军发动了武昌起义。武昌起义胜利后，各省纷纷响应，清朝的统治很快土崩瓦解。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各省代表在南京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孙中山当选为临时大总统。由于这次革命在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压迫下，加上领导这次革命的资产阶级的妥协性，政权最后落在北洋军阀袁世凯手中，革命遂告失败。）

②《新青年》——一九一五年由陈独秀、李大钊等人创办的杂志，《新青年》的问世，吹响了反封建的号角。它提倡“民主”和“科学”，它反对旧道德，提倡新道德，反对旧文学，提倡新文学，在广大青年中有着重大影响。

“双全，双全，你看看！”

“是最无耻的卖国罪行！”彭溥荣也气得咬牙切齿。

荣臻打开报纸，一行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跳入眼帘：

“袁世凯与日本签订了二十一条！”

“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利！”

“日本租借旅顺大连两港的特权延长！”

……

十六岁的聂荣臻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周身急剧地滚动，他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也听不见此时已涌进自修室的同学的愤怒吼声，喉咙也像被什么卡住了，满腔要说的话说不出口。他觉得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吞噬着中国人民的心，咀嚼着中国人的血肉，蹂躏践踏着祖国的大进。

愤怒的学生冲向操场，袁世凯的卖国行径激怒了每一个爱国、正直的中国人。血气方刚的学生很快就在校园里聚成了一支沸腾的队伍，一个个义正辞严地声讨袁贼的卖国罪行。荣臻被大家涌上台阶上，他挥了挥手，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用沉重的发自肺腑的声音呼喊道：

“中国不能再沉睡了！中华民族不能再沉默了！日本帝国主义想亡我之中华，妄想把四万万同胞沦为他们的奴隶，变成任他们宰割的牛羊，使炎黄子孙饮亡国之泪，失民族之尊。袁世凯的政府是彻头彻尾的卖国政府，它根本代表不了我们的意志！我们，爱国的青年，我们，热血的儿郎，我们说：国家主权不可丢，民族尊严不可侮，燃遍华夏大地的爱国火焰不可扑灭，再造青春之中华的决心不可动摇！”

校园内响起了同学们愤怒的吼声：

“头可断，血可流，决不当亡国奴！”

“不能签署卖国的二十一条！”

学生们，老师们，荣臻和几位同学，在校园内，互相热烈地争论起来，但大家都有一个愿望，要把他们强烈的爱国火种，撒向神州大地，撒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

几天来，荣臻和其他学生一起进行爱国宣传，而他自己又想得很多，很远。他强烈地感到，中国的现实得不到改变，国家就没有希望。但是，怎样变革现实呢？出路在哪里呢？茫茫大地，谁来回答这个问题呢？

在彭溥荣的家中，荣臻、叶楚材和几位同学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叶楚材这几天时时处在激动之中，他觉得自己无论是走着，或是躺着，说话或是行动，热血都燃遍了全身，使得不能有一分一秒的停息，他恨不得一天之内就唤起中国所有之民从众、砸烂卖国政府，驱走日本强盗。他的熬红了的双眼望着窗外，大声叹道：

“中华民族什么时候才苏醒啊！”

“是呀，我们的祖国真是灾难深重！”好几个同学都跟着感叹。几天来宣传民众的结果，并不和他们料想的一致，不觉就有些心灰意冷了。

“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是学生，是手无寸铁的学生，”从躺椅上跳起来的彭溥荣愤激地说，“给我们枪，给我们武器，我们学生队伍就向卖国政府宣战，向日本强盗宣战！”

荣臻紧皱双眉，在屋里来回走着，同学们讲的，他都听见了，同学们的心情他完全理解，他心中也有一团火，一团炽烈的怒火，把他的心烧得通红，面颊也映着烈火的光辉：

“办法，有！力量，也有！中华民族受侮辱的时代，从鸦片战争算起，到今天已经有七十多年了，这七十多年里，有过林则徐，有过太平天国、义和团，还发生了保路运动，辛亥革命，中华民族没有一天停止过抵抗外侮的斗争！七十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一瞬，再有七十年，青春之中华一定屹立世界的东方。今天有我们的觉醒，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的觉醒。”

荣臻这一席话，慷慨激昂，有理有据，既有必胜的信心和热情，又有冷静透彻的分析，同学们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又热烈地谈了下去，直到天色晚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彭溥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