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赵尔丰

一九一一年，荣臻十二岁的时候，四川发生了震撼全国的“保路运动”。

这年的夏初，清朝“皇族内阁”宣布把全国商办铁路全部收归“国有”，以便向洋人出卖修筑铁路的主权。五月，清朝又和英、法、德、美国签订借款合同，出卖了川汉、粤汉两大铁路干线主权。这一出卖中国民族利益的行径，引起全国人民的反抗，终于爆发了“保路运动”。到了八月，成都的保路同志会组织全市人民罢市、罢课、抗捐抗粮，气氛极为紧张，影响遍及全川。清政府对此十分惊恐，一面命令四川总督赵尔丰“切实镇压”，一面指令大臣端方率领清军入川“认真查办”。顿时，天府之国的上空浓云密布，黑烟滚滚，一场反抗与镇压的殊死斗争在全川展开了。

保路运动的风浪，波及到县城，波及到乡村小镇。

九月的吴滩，秋高气爽，枫叶红遍，在烂熳的山花丛中，虫鸣鸟啼，生机盎然。如此美景，人们也顾不得欣赏，仅仅匆匆一瞥，就各自忙开了。就在这样的一天的上午，荣臻跟着三舅到吴滩街上，刚一进场口，就看见灰白的粉墙上、店铺门板上，到处张贴着标语：“反对出卖铁路主权！”“严惩卖国贼盛宣怀①！”荣臻望着这些花花绿绿的标语，看着这些急匆匆来往的人群，不知为什么，心情也有些激动了。他两眼直盯着舅舅，问道：

“政府为什么要把铁路权卖给洋人？为什么现在没有林则徐？”

舅舅深情地看了看懂事的荣臻，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还小，将来会懂得的。”

①盛宣——怀清朝的邮传部大臣，是签订出卖修筑铁路权的罪魁之一。

荣臻并不满足于这种回答，他虽然不完全懂得“保路”的意义，但是他看见了人们在为一种并不属于自己私利的事业而奔忙，而斗争，这种精神和他从小就听说就崇敬的一个神圣的字眼“爱国”是相一致的。他懂得卖国可耻，洋人可恨，这些敢于反对皇帝都害怕的洋人的人，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他正想得出神，忽然看见前面围着许多人，他拉着三舅，挤进人群，抬眼观望，只见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人，一边打着金钱板，一边慷慨激昂地唱道：

美国佬，法国佬，

德国佬，英国佬，

四个坏佬串一起，

要害中国人——，

要把中国当憨佬，

索子拴，绳子捆，

链子套，铐子铐，

订个“合同”扳不掉！

同志哥，团结紧，

要齐心，要协力，

捏紧拳头抗坏佬！

听到这里，大家都鼓起掌来，荣臻更是一个劲地拍手，好像把心劲都使上了一样。突然，一个中年人急慌慌地闯进场子，对年青人悄悄说了几句，就跳上凳子，激动地对大家说：“成都传来的水电报①讲，赵屠户②要先捕人，后剿四川，望各地同志，自救自保。父老兄弟们，九月八日在成都，赵屠户向总督衙门请愿的老百姓开了枪，当场打死三十二人，打伤的不知有多少！”他顿了顿，胸膛因愤怒而激烈地掀动，高高举起了有力的拳头，振臂疾呼：“打死打伤的人中，据说还有十几岁的娃娃，五六十岁的老婆婆，这个姓赵的东西叫啥子父母官！叫啥子总督！简直是狗豕不如！”

“赵尔丰该死！”人群中有谁愤怒地呼喊。

“赵尔丰该死！”立刻汇成了巨大的震撼山河的巨响，荣臻的稚气的童声也溶入在这巨响之中了。

“打倒卖国贼！打倒赵尔丰！”

“打倒卖国贼！打倒赵尔丰！”满场的人都举起拳头，荣臻也举起了拳头，使劲地在空中挥动。

这件事后来被聂仕先知道了，他大吃一惊，想到小孩子的嘴没个遮拦，便严厉地叮嘱：

“双全，总督是朝廷的命官，啷咯能反！这是砍脑壳的事——不准吊起嘴乱讲啦！”

“赵屠户滥杀无辜，卖国误民，怎么不能反！”荣臻振振有词地反驳着父亲。近来，在三舅的影响下，他读了不少鼓动民主的进步书刊，思想颇为开展，他提高嗓门说道：“就连

①水电报——四川在保路运动期间，为了传递消息，成都有人在木板上写字后涂上桐油，再包上油纸，投入锦江，木板沿江而下，把消息告诉人家，故称水电报。

②赵屠户——即清朝的四川总督赵尔丰。川人恨其残暴，杀害无辜人民，故称赵屠户，后被保路军捕杀。

皇帝也是老百姓的仇敌，同样该反！”

一九一一年的中国，皇帝虽然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但在普通农民的心目中，却仍然是至高无上的。这就是聂仕先吃惊和责怪荣臻的原因。荣臻低头想了一阵，抬起头恳切地对父亲说：“古人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①’就是父亲、外公、舅舅常给我讲的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做一个争气的中国人的道理。我年纪虽小，但是爱国不分大小，爱国无罪，卖国可耻，赵尔丰不是什么朝廷命官，是独夫，是民贼，人人得而诛之。”

聂仕先静静地听着，他感到儿子已经长大了，特别是读书有了文化，就比自己懂得更多，更多……

从此以后，荣臻经常和同学们一起议论保路运动，那些激动人心的大事，也日日夜夜激动着他的心，似乎他自己也成了一个保路运动中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