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明理

春节到了，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对这一年中的最为隆重的盛典，从古至今，都是不能马虎的。四川农村最讲究的是吃，完全符合“民以食为天”的古训。还在过节的前几天，就杀猪的杀猪，宰鹅的宰鹅，哪怕平时吃糠咽菜的人家，也要煨两只老母鸡来打打“牙祭”，把肚子塞满，不然，来年就会吃不上饱饭。其次才是穿着新衣服（每年有一件新衣服就算是过得去的人家了），提了礼品，走亲访友，互相拜年。拜年有拜年的讲究，一见面先稽首作揖，然后口称“恭喜发财”；娃娃们见了长辈要叩头，叩完头之后就眼睁睁地望着，这时，大人就得从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用红纸包包着的“压崇钱”，拿给孩子们。钱的多少是根据家资，亲疏以及出钱人的大方程度而定的，一般来说，太少了就拿不出手。因而娃娃们都喜欢过年，更喜欢叩头，只有这个钱来得最轻巧，而且是每“叩”必中的。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要吃“汤圆”，以示佳节大典团圆之意。中国人爱娃娃，从初一至十五，大人且不论，娃娃们却必得快活、热闹，尽意地吃喝，尽情地玩乐。倘若他们哭哭闹闹，那就是大人们的不是了。初一时节，每家门前还得挂一串红色鞭炮，祭祖先时“辟里叭喇”地放一阵，算是对逝去的人的怀念，也有驱邪除崇，企望庆贺丰年之意。

这天，外祖父家门口，贴着他恭笔亲书的对联：“五谷丰登庆新春，子孙满堂度佳节”；横批是“合家同庆”。荣臻带着妹妹荣昌，穿得干干净净，来到外祖父家里。唐雨初老人很是高兴，穿着蓝布长衫，正里里外外忙着张罗。兄妹俩见过外祖父后，三舅唐海潭就把兄妹俩引到另一个屋里去吃糖果，闲谈了几句后，三舅拿出了给兄妹俩准备的礼物，荣臻一看，差点“卟哧”一声笑出声来，原来三舅送的是一个硬纸板做的彩色罗汉像。那罗汉的模样确实逗人喜欢：圆圆的脸庞，胖墩墩的身体，还有肥滚滚的肚子袒露在外，神情憨厚和蔼，表情笑容可掬。不仅如此，胖罗汉手中还拉着一根细麻绳，只要轻轻一拉，胖罗汉的手脚便舞动起来。荣臻越看越爱，玩得不忍释手。妹妹荣昌看见，兴冲冲地伸手就抢，嘴里嚷着：

“哥哥，给我玩！给我玩！”

荣臻见状，把手举得高高的，故意逗妹妹：

“女娃娃不能玩胖罗汉，不给！不给！”

荣昌见哥哥不肯，顿时小嘴巴翘起老高，一边喊着“我要玩，我要玩”，一边踮起脚尖，想从荣臻手中夺下胖罗汉。

“快跳呀，摸着胖罗汉就算你的！”

荣昌跳了几次，都没有摸着，眼圈里一下涌满了泪花。荣臻怕妹妹真急了，手一松，胖罗汉飘然地落在荣昌手中。

“双全，很会逗妹妹玩呀！”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的三舅，跨进门来，一只手却藏在背后。

“荣昌，还有一件礼物可是给哥哥的了。”

荣昌妹妹耳朵真灵，跑过去抱着三舅，把手扳过来看，咦！原来是一串鞭炮！她把嘴一努，不屑一顾地跑开了。荣臻不看鞭炮时倒没有什么，一看见鞭炮，脸“噌”地一下全红了。三舅微微笑着，和蔼地说：

“荣臻，拿去放吧！”

“三舅，上回是我错了……”

原来，鞭炮还有一段故事哩。

也是大年初一，荣臻跟着外祖父在堂屋里，看外祖父摆放供品：各色各样的糖果糕点，鲜红橙黄的桔柑，全鸡整鹅，猪头香肠整齐地放在案桌上。神龛上一对红烛，香案前几柱紫烟，旁边还有一串鞭炮。荣臻盯住鞭炮，滴溜溜转动的眼珠也不转了，耳旁响着的“辟巴巴”的鞭炮声此时也响得更欢了，荣臻也不告诉外祖父，拿起鞭炮就往外跑。不巧，正好被三舅看见，三舅一把拽住荣臻的肩说：“双全，鞭炮现在不能放，要等外祖父祭过祖先后才能放。”

“不嘛，我现在要放！”荣臻平时很听话，对三舅也十分敬重。现在，他听见门外娃娃们放的鞭炮声不绝，便控制不住自己了。三舅拉着他，他挣不脱，走不掉，便执拗地喊：

“我要放！我要放！”

唐海潭急着要进屋去帮父亲做事，见荣臻不听话，便粗声大气地吼道：

“不准放！现在谁也不准放！”

话音刚落，一把就把鞭炮夺走了。

这一下，荣臻像被一篙杆打沉的船，“嘭”地坐在地上，扯起嗓门哭了起来。舅舅见他哭了，赶忙过去想把他搀扶起来，而荣臻此时发了牛性，一脚蹬在舅舅的新裤子上，气得舅舅在他屁股上拍打了几下。荣臻赌气，拔腿就往外跑，嘴里还喊道：“我回家去，我回家去！”

正在准备祭祀的外祖父听见了荣臻的喊声，便厉声责备海潭说：“今天是什么日子？还不快去把双全唤回来！”舅舅返身追了出去，见荣臻独自蹲在田坎上，边哭边捏泥人玩。舅舅见他这个样子，就上前和解地说：“双全，快回去，外公唤你呢！”

荣臻此时已经觉得自己不对，又见三舅亲自来唤他回去，就赶忙止住哭声，和三舅一块走了回去。

外祖父见荣臻回来了，便笑呵呵地说：“全娃，过来，这串鞭炮给你放！”“谢谢外公！”荣臻拿起鞭炮，要往外走，外祖父又慢条斯理地说：“全娃，外公问你一个问题行吗？”

“外公问什么呀？”

“全娃，外公问你爱爸爸、妈妈、外公、舅舅吗？”

荣臻心里一怔，但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说，外公爱不爱他的爸爸妈妈呢？”

“当然爱啰！”

“对呀！”外祖父进一步开导说，“你三舅想等外公祭过祖先再放鞭炮，全家都热热闹闹，也让外公高兴高兴，全娃，这个理对不对啊？”

……

今天，三舅送荣臻一串鞭炮，怎能不叫荣臻感到内疚和惭愧呢？虽说已经事隔两年，但外公的循循善诱，他讲的要尊敬老人，懂事明理的教导，荣臻的确是牢记在心的。他感谢三舅的提醒，轻轻地，但又是坚决地说：

“三舅，等祭过祖先后，我和妹妹一块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