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小志大

李子收过了，暑热也渐渐减去了威力，学堂里仍旧书声琅琅。

拂晓，东方才微露出鱼肚白，万物在沉静的酣眠中还没有完全苏醒，学堂的院子里就出现了一个比勤快的庄稼人起得更早的少年。他面目清秀，举止大方，虽穿着白土布对襟和蓝布长裤——典型的农家孩子的打扮，仍不失彬彬气质，看起来又爽利，又精神。他手里捧着本《古文观止》，边走边读：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这个孜孜不倦地攻读的少年，就是聂荣臻。

从那次逃学挨打之后，荣臻各方面都有很大变化，一年多来个子长高了半头，体格也强壮结实多了。心理上变化更大，甚至显露出和年龄不相称的稳健和成熟。从他身上已经看不出多少儿童的特点，完完全是一个少年了，而且是一个懂事的少年。他和父亲的关系不仅没有因此而变坏，反而更加了解了，行动上也更亲近，更体贴了。他深知父亲之所以会坚决退田，不顾死活地干活，都是为穷人，为聂家争这一口气。他要是不懂得父亲的心，要是不在行动上表现出来，父亲就会整个垮下去，因生活失去了目的和意义而垮下去。他挚爱的父母，不愿有一点点不慎而伤了他们的心；他又生性倔强，一旦把精力投入学习就表现出了非凡的意志。加之天资聪颖，深思谨慎，他很快就获得了许亮成老师的赞赏。

有这么一件事情——有一天，许老师讲完课文之后，因有事要外出一趟，临走他布置了要背诵的诗文，并嘱咐荣臻照看一下学馆秩序。

俗话说，猫走了，老鼠翻堂。那些被拘束在学堂的“猴儿”们，哪天不想尽情地玩耍？一个个就像关在笼中的鸟，突然看见笼门打开，焉有不飞之理？许老师前脚一走，他们就朴愣愣地扇动翅膀了。先是一个带头的蹑脚蹑手溜到外面，四面张望一阵后，又是摇手，又是吐舌。忽的，他自己把脸一板，双手往后一背，惟妙惟肖地学着许老师的口吻说：“书背不过的，各赏二十板。双全，把名字记下来。”学馆里响起一阵哗笑，接着就东边坐的窜到西边来，西边坐的游到东边去；前边往后边飞石子，后边往前边泼墨水，吵吵嚷嚷，如开了锅一般。刚才那个平头的娃儿，又从荣臻后边用笔洒了前边小同学一背墨水，自己却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装出专心看书的样子。荣臻正皱着眉头看书，一见这种情况，便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回身抓住他沾有墨迹的手，说：

“你怎么说？替小石头把衣服洗了，万事全休，要不然——”

平头娃咧着嘴想耍赖，但看着荣臻冒火的双眼，他软下来了。上次，他把小石头摔在水田里，荣臻跳下水田把小石头扶了起来，趁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就一头把他仰面八叉地撞到水田里。从此，他虽然嘴巴还硬，但心里已经怕荣臻三分了。今天被荣臻抓住，又怕闹开了许老师饶不了他，只得低头服输。荣臻抓住这个机会，对同学们大声说：

“莫闹了读书要紧！许老师回来可不要喊‘黄’”。

胆小的原来看见要开战，早溜到墙角，现在都悄悄回到自己的座位；跟着平头娃跑的几个，见他都被降住了，群龙无首，就不敢再闹了。平头娃拿着小石头脱下的脏衣服，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脚刚跨出门坎，鬼点子又来了。他把手里的脏衣服一扬，一喊道：

“走，扎田巴凼，戽水捉鱼去！”

戽水捉鱼，哪一个农家孩子不喜爱，不愿意？连荣臻都手痒心动了。荣臻是捉鱼能手，撒网、垂钓，样样精通，空手在河沟、水田里摸鱼，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但一想到要认真读书，将来为国出力，他就克制了自己。特别是外祖父经常给他讲的要像古人那样分阴必夺、寸阴必争的话给他留有很深的印象，时常鞭策着他。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坚定地对同学们说：

“不行。要耍，放了学再耍，我们可要珍惜时间啊！”

由于他的威信，由于他说的做的都在理，更是由于他平素的榜样，学馆里慢慢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又书声琅琅、秩序井然了。连洗完衣服回来的平头娃也不敢再作乱了，只好躲在自己的座位上“鬼画桃符”，以消磨这难挨的时光。

许亮成老师以后知道了这场风波，心里越发喜爱荣臻了。人前背后，他经常夸奖道：“双全这娃，真有心机。人小志向大，读书做事都有板有眼，说不定真是一个栋梁之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