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奋读书

冬去春来，转瞬之间，小荣臻已经长到十岁了。聂仕先领着他到插旗寺学校去读书。

一九0九年的中国，乡下孩子读书，一般还是按过去的老规矩，老习惯。一个娃娃往往要读两个馆，先读“蒙馆”，再读“经馆”。“蒙馆”常用的教材是《三字经》《千家诗》之类的启蒙读物，目的是打下一点读书识字的基础。“经馆”则要学《四书》《五经》，“之乎者也”这类词语也多了起来。两“馆”都读过了，才算发了蒙，才有资格进学堂读书。荣臻是在外祖父家发的蒙，取得了进学堂的资格。三年来聂仕先吃了不少苦，碾米打油，染布盖房，什么活路没有干过？亏得他有一双巧手和硬实的身板。加上荣臻妈节衣缩食，安排生活，还抽空纺线织布，贴补家用，总算把这口气争过来了。聂家退了田并没有饿死，聂家的娃子还要到插旗寺去上学堂。聂家父子一大早就春风满面地上路了。

天边一线红云，慢慢向上向外扩展，不大一会儿就映红了整个东边的天空。一个巨大的火球，从红云中跳了出来，霎时，就把它的金光铺在翠绿的柑桔林上。柑桔林的清香在潮润的空气中续续散发，饱吸一口，叫人精神格外焕发。小荣臻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上面是白布衫，下面是蓝布裤，更衬出眉宇间俊逸的神采。他跟在父亲后面，觉得路也越走越宽阔了。当他跨进插旗寺学堂，看到那黄墙瓦房，朱红廊柱时，顿觉比外祖父家的私塾宽敞雄伟得多了。他边走边看，正为殿堂的陈设出神时，忽听父亲喊到：“全娃，快拜老师！”

清朝末年（虽然两年后皇帝老官就被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了），读书拜师仍是那套森严肃穆的规矩。烛台上，一对红烛盈盈闪烁；香炉里，三柱紫香青烟繚绕。供桌上立一个红纸楷书的“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神位，两旁贴着仍用红纸书写的对联，上联是“颜曾思孟”，下联是“朱程周张”。“颜曾思孟”是指孔子的四位得意门生：颜渊、曾子、子思和亚圣孟子。“朱程周张”指的是宋朝的五位理学家，以能精辟地阐述孔孟之道闻名，他们是朱熹、程颢、程颐、周敦颐和张戴。它分明地告诉人们，拜师求学就要象历代名人那样，当好孔老夫子的学生。

小荣臻先向着“神位”，对孔老夫子和列位圣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端端正正站起来后，又向肃立旁边的许亮成老师磕头拜师。起立后他偷眼看了看许老师：四十出头的年岁，中等个儿，脸庞清癯，眼神灼灼，穿一身蓝布大褂，很是威严。小荣臻早听外祖父说过，许老师不仅学识渊厚，博闻强志，是吴滩场上颇有名望的秀才，而且要求学生极严，当天讲的书，第二天就必须背出来，还要句读分明，音调铿锵，精神饱满。小荣臻想到这里，不由伸了伸舌头。

小孩毕竟是小孩。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荣臻终于忍受不了学堂单调、刻板的生活，偷偷溜回到家里，偏偏迎头碰见从染房回家取东西的仕先。荣臻吓坏了，忙闪身躲在李子树的后面。这一躲倒坏事了——仕先原本没有发现他，见一黑影闪在树后，反而起了疑心。仕先大步走了过去，荣臻知道躲不过了，只好挨挨蹭蹭地站了出来。

“双全？学堂这么早就散学了！”

“嗯……不……我……”荣臻不会撒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你——”仕先猛然感到胸口发堵，才说出两个字，脸上就变了色。

“我不想到学堂念书了。”

“你呀！没出息的东西！”仕先怒不可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颤颤巍巍地从旁边抽出一根竹片。荣臻胆战心惊地望着父亲，虽然不全明白父亲的心情，却已感到事态严重，父亲这样地发火，在他的记忆中只有退田那一次。荣臻望见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不觉双膝跪了下去，不忍心再叫父亲生气了。

仕先余怒未消，扬起竹片朝荣臻背上打了下去，嘴里还悻悻地说：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才打了几下，他就打不下去了。望着儿子含着泪水，一动不动地跪在面前，他把竹片一扔，双手扶额，颓然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的荣臻比挨打还要难受，对父亲的屿，和对自己行为的惭愧，交织在一起，啃啮着他已开始懂事的童心。

“爸，我学，我给你背《三字经》，”为了安慰父亲，他轻轻地哽咽着背了起来：“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义……”

看到父亲凄然的愁容渐开，他又琅琅地背了另一段：“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幼习业，壮致身，上匡国，下利民……”

父亲惨然地笑了，荣臻扑在父亲怀里，嘤嘤地哭泣。

晚上，荣臻乖乖地上床了，可是背一碰到床板就隐隐作痛，不觉小声呻吟起来。母亲聂唐氏心疼地抚着他的头说：“全娃，下回要好生念书，莫惹你爸呕气。”

荣臻在被窝里使劲地点头。

母亲生性善良，待人又厚道热心，她体贴丈夫的难处，不声不响地把全部家务担当起来。荣臻妈钟爱荣臻和荣昌妹妹，她把整个的心都放在他们身上了。她虽然象过去的妇女一样，没有念过多少书、识多少字，但在外祖父家却受到耳濡目染，听了不少孝女节妇、读书扬名的故事，如《孟母三迁》、《岳母刺字》、《车胤囊萤》、《沈康映雪》之类。

母亲坐在荣臻身旁，她的慈爱就是对荣臻的最大安慰，连背上的伤痛也“溜之乎也”。荣臻在朦胧中，还听见母亲絮絮地讲《凿壁偷光》的故事，嘴里也跟着喃喃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