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桔之乡

一条白练从西向东蜿蜒而下，它的旁边缀着一颗翡翠宝石，熠熠发光。那条白练就是掀动着每一个中国人的感情的河流——长江；那颗小小的翡翠宝石，就是四川东南部的江津县，人称“柑桔之乡”。

江津是一个丘陵起伏，自然风光十分秀丽的地方。一大片一大片柑桔林沿江摆开，绿油油的，蓝湛湛，这一丛，那一族，像颗颗宝石镶嵌在山野之中。丰收季节，一串串黄澄澄，红艳艳的柑桔，悬挂在翠绿丛中，真是香飘四方，沁人心脾。

离县城七十多里的地方，有一坐层峦叠嶂，云雾弥漫的华盖石曹 山，山下，有一个风景如画的小乡村——吴滩场郎家村。这个村子是东西走向，被层层梯田环绕。这层层梯田，犹如一块块色彩斑斓的地毯，一直铺向天边。其间，一块块堰塘闪着耀眼的白光，似乎要把这儿的美景映照到天上。这个几乎不为人知的美丽的小乡村郎家村，就是聂荣臻同志诞生的地方，就是他度过童年时期的可爱的故乡。

一八九九年（清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寒风呼喇喇地刮个不停，用山石砌成的院子旁边的大黄桷树，连它的华盖似的树顶，也被吹得东摇西摆。院内，不顾透骨冷风坐在屋檐下的聂仕先，目光焦灼，张着耳朵倾听屋里的动静。他的岳父唐雨初老人，正襟危坐，显出满有信心、不急不慌的神情，唯独翻弄线装书的手有些颤抖，透出了他的紧张和激动。他是当地乡下颇有名望的老人，知书达理，为人正直，又老是那样和蔼，白胖的脸上总是带着慈祥的笑容。

在这期待的静寂之中，忽然一阵阵啼哭声从屋内传出。聂仕先和唐雨初老人交换了一下目光，还未及说话，一个大妈喜滋滋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连声说着：“生了个大胖小子，恭喜，恭喜！”

聂仕先喜不自禁地对岳父说道：“请外公给外孙儿取个大名。”

“好，好。”唐雨初老人也无比兴奋，他把手上那本《杂字三字经》翻了又翻，又仰头向天，默思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胸有成竹地说：“我看‘百福骈臻得双全’这句就不错，给这娃儿取名荣臻，字福骈，小名双全。让外孙将来智勇双全吧！”

这个刚出世的婴儿就是聂荣臻。

聂姓在当地是个大家族。聂荣臻是聂家唯一的男孩，从小受到外祖父、父亲、母亲的百般钟爱。那时，外祖父经常到县城办事，每次回来都要给小荣臻讲些有趣的见闻。舅舅们也都知书识礼，喜舞墨弄文，爱谈古论今，使小荣臻从小就受到了文化艺术的熏陶。

荣臻的三舅唐海潭，是重庆政法学堂的毕业生，也是荣臻的启蒙老师。他喜爱荣臻，又知识渊博，经常给小荣臻讲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肚子里的故事，多得起堆堆。”难怪小荣臻总是一有机会就扭倒舅舅讲，他呢，也老是高高兴兴的，一会儿讲《三国》，一会儿又讲《水浒》。荣臻最爱听他讲的是林则徐禁烟抗英兵的故事。

一个清爽的秋夜，月光柔和得像水一样，静静地泻在院子里，又从那棵粗大的李子树的枝叶中漏出斑斑驳驳的光点，微风一吹，游戏似的，在舅甥两人身上晃动。唐海潭正讲到激动之处，完全忘记了他的听众仅仅是一个还不怎么懂事的小男孩。

“那广州虎门滩上，人山人海。林大人命令把三天来全部缴获的鸦片全都倒入一个大池里面——”

“那池子大吗？”

“当然大。”

“有我们的院坝大吗？”

“大得多！”

“有村里那口堰塘大吗？”

“别打岔！大池里面的鸦片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有没有这棵李子树高？”

“唔，差不多吧。此时整个虎门滩上群情激愤，都眼睁睁地看着徐大人烧鸦片。”

“火烧得可大了，是不是？”

“不是用火。”

“为什么呀？不用火怎么烧呢？”

“不能用火。鸦片有毒呀！不能让它的毒气再害中国人了。林大人把海水引入池中，又叫人把生石灰倒在里面，只见白烟滚滚，雾气腾腾，茫茫一片，遮天盖地。老百姓一个劲地欢呼，把站在旁边的洋人吓得直打哆嗦，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立在那里，又心疼，又害怕，脸白得像一张纸，牙关咬得好像嘴也再张不开了一样。从此以后，洋人一听见林则徐的名字，三魂都能吓掉两魂！”

小荣臻听得入了神，两眼圆睁，拉着三舅的手，等听下文。

“哎！”舅舅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讲下去了。

“后来呢？”荣臻摇着三舅的手，一个劲追问。

“后来，后来皇帝罢了林则徐的官，洋鬼子又猖狂起来了。”

“皇帝为嗓子要罢林则徐的这民？”

“皇帝怕洋鬼子呀！”

“他怕洋鬼子，他为啥子不去找林则徐？”

唐海潭看着小荣臻愤怒而又疑惑的脸色，自己的心绪也被牵动了，半晌没有说话。秋风阵阵，一块乌云袭来，月色也黯淡了下去，他不觉悲从中来，啊，中国呀！

“皇帝怕洋鬼子，洋鬼子又怕林则徐，为啥子不一块去打洋鬼子！”荣臻一边愤愤地说，一边仰起小脸蛋望着舅舅，舅舅愁眉紧锁，眼角含泪，却轻轻地爱抚地对他说：

“双全，天冷了，回屋睡去，不然会生病的。”

听话的小荣臻跟着舅舅进了屋。油灯下，舅舅又跟他讲了国不强，民不富，心不齐，洋人就要来欺负的道理。

小荣臻躺在床上，心里怀着国要强，民要富，心要齐的憧憬，朦朦胧胧地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长大了，长得非常非常的高大，变成了一个既不怕洋鬼子又不怕皇帝的中华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