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聂伯伯
发布时间:2018-03-05 12:37 作者: 来源: 点击数:2569
王 悦
1992年5月16日清晨,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向北京发出一封唁电:
“北京国防科委聂力,惊闻聂伯病逝我率儿孙遥致哀悼聂伯忠魂永存望你节哀保重。"当写到“聂伯忠魂永存”时,禁不住热泪夺眶而出。聂帅与我父亲,我与聂帅的女儿聂力,我们是两代人几十年的革命情谊。
记得家父这样讲述他与聂帅的初交。那是抗战后期,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父亲在敌占区的身份已经暴露,按照组织安排,离开燕京大学到晋察冀边区去,与他同去的还有两位名教授。刚一到边区,聂司令就热情地接待了父亲。他亲切地与父亲握手,一边说:“久仰!久仰!王先生是世界闻名的人士,能到边区来,我太高兴了。”我父亲惊愕了:“我怎么是世界名人呢?’’聂司令让秘书拿来了日本编纂的《当代世界名人大辞典》,指着其中的一个辞条说:“王先生你看看,这里写着‘张作霖帅府的家庭教师’。”说着他笑了,“你还是虎口里拔牙的传奇性人物呢。"父亲非常感动,他真不知道天下还有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知音。为了纪念这一天,父亲把原名“王西徵"改为“王纪新”。聂司令高兴极了,他激动地握着爸爸的手说:“从今天起我就不叫你王先生了,是纪新同志了。”又说,“纪新同志,你与世纪同龄,我比你大一岁。从此我们就是同舟共济的战友了。"这一天聂司令留爸爸和他一起吃饭,有一盘鸡蛋炒韭菜,爸爸一嚼,菜里的大盐粒子在嘴里咔叭咔叭直响。聂司令笑了:“在边区要搞到一点盐是很困难的,战士们听说教授也来当八路了,他们太高兴了,优待你,才多抓一些盐巴给你吃。’’几十年来,父亲始终敬佩聂司令礼贤下士,知人善任,以德化人的美德。直到病危时还不忘这段往事,嘱我在他过世后,要告诉聂帅一声。现在,聂伯病逝,正值家父四周年祭,俯思往事,泣不自禁。
为了使三位教授没有后顾之忧,聂司令精心安排将他们的眷属及子女全部接到根据地。在炮楼林立,封锁线重重,敌军出没无常见人就杀的战地,要让这些老弱妇孺通过封锁线安然抵达晋察冀很是艰难。妈妈、哥哥和我在地下党代表何万生叔叔以及保定车子营地下交通员刘忠叔叔和他父亲及他的儿子刘汉杰、女儿刘英杰的帮助下,几经艰险,终于到了晋察冀。
1943年秋季三个月的反“扫荡”中,部队常常没有吃的。记得我们捡到了一只老公羊,我们饿极了,吵着要赶快杀了填肚皮。可是管理员说这是绝对不行的,司令员有命令非得找到失主不可。就这样行军时还得赶着一只老公羊。
这样的军队,老百姓当然归之如流水,像戎冠秀那样的子弟兵母亲又何止千万。我亲眼看到披麻戴孝的妇女带着孩子来顶替刚刚牺牲的丈夫、父亲来做交通员;又看到老母亲用旧席卷起牺牲的儿子,大哭一场,便立刻又到村口去放哨。
反“扫荡”后,聂司令又把我们送到延安学习。
到了延安,我遇到了在车子营做交通员的刘英杰、刘汉杰,通过他俩,我得知护送我们来晋察冀的何万生大叔以及刘忠叔叔和他父亲都牺牲了。
我再小再不懂事,心里也明白,这么大的牺牲为的是什么。在以后的几十年之中我常常为此辗转彻夜;几十年之后更觉惶愧不安。解放战争末期见到聂伯的女儿聂力之后,这种心情便越发加剧。
1948年11月末,我被送到阜平县城南庄华北联中去学习,和 聂力同班,同食同寝相处6年多。聂力小腿上有一些黑色的斑痕,每到夏天便发炎。这是由于聂伯参加革命后,把她留在了南方的农家,她从小受苦受累下水田,双腿生了疮,便留下了这永不消退的斑痕。聂伯对我们这些教授的孩子安排得妥贴入微,甚至不惜做出重大牺牲,可是,对自己的女儿却难尽为父之责。
聂力极少说“我爸爸”。认真回忆,她提到聂伯只有几次。一次是在一起写作业,我总是用左臂拄着膝盖,歪着身子写字。而聂力却总是正襟危坐,拔背含胸。我说你总这样写不累吗?她说:“爸爸说不这样写字,人就会变得很懒。”一次是抗美援朝时,聂力说爸爸累得昏倒了,那时身旁没有人,一个人倒在地下。我说那你就回去看看吧,她说爸爸不让。因为那时我们都住校,纪律很严明。一次是中学毕业后,大家都去留苏,只有我由于某种原因不能去,心情十分沮丧。她说:“其实爸爸倒不想让我去留苏。他非常想让我在国内学习,将来实实在在做点工作。作为党员我只能服从去留苏。”最后一次是1988年4月12日,聂力代表聂伯到八宝山向我父亲的遗体告别。事后又托人转告我一定要给她去电话,电话里她说父亲身体不好,行动困难,不能亲自去八宝山,一再问候我母亲的身体,并关心我晚年的个人生活。
缅怀聂伯是对我灵魂的洗涤。白璧无瑕只是人们的向往,而聂伯德隆望重的品格,确实是人间无瑕的白璧,他必定光照千古!
聂伯忠魂永存!
1992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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