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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和平的曙色

发布时间:2017-09-06 10:26   作者:   来源:   点击数:0

一、聂荣臻:“能不能和平解放北平?”

聂荣臻踏着铺洒在院落中的晨光,走进作战室。他吩咐作战参谋找出歼灭三十五军的战报、解放张家口的战报,坐到窗前的办公桌边,从头至尾地重新看起来。

三十五军,傅作义赖以起家的部队,傅系军队中的“王牌”。多年来,聂荣臻指挥部队与之激战过,一九四八年一月在涞水歼灭其中新编三十二师,击毙该师师长李铭鼎,使其军长鲁英麟自戕。后来,在蒋介石的支持下,傅作义又将其恢复。如今,三十五军在新保安遭到了彻底的歼灭,傅作义几十万人马已被团团围困,蒋、傅东拼西凑,想再恢复,然而,能恢复的仅仅是编制,而不是士气,丧失士气的部队,在强大的对手面前,必败无疑。

张家口,是傅作义做梦也想抢占的“红色首都”。一九四六年十月傅作义如愿以偿后,欣喜若狂,使已经大走下坡路的国民党因此受到“激励”。可是,两年刚过,张家口又回到人民的怀抱。

“傅作义当年抢占张家口后,自诩是‘人民意志的胜利’,今天,张家口回到人民的怀抱,这才是人民意志的胜利!”聂荣臻想着,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然而,聂荣臻重看胜利的战报,不在于重新体味胜利的喜悦。

他站起身来,走到东墙的地图前。地图上,几支新绘的红色箭头格外醒目、有力,指向“天津”。指挥部已集中五个纵队二十二个师的兵力,由刘亚楼指挥,准备从速歼灭天津之敌。

“天津一解放,北平成为一座孤城,傅作义的所有退路都将被堵死。”聂荣臻用食指在“北平”附近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儿。

此时,几天来不时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个想法,又浮现出来了:“能不能和平解放北平?”

聂荣臻站在窗前,思考起来了。

他想起毛泽东主席十一月十九日以他的名义致彭泽湘的复电:“……弟个人认为某先生既有志于和平事业,希派可靠代表至石家庄先作第一步之接洽,敬希转达某先生。”电报中所说的某先生即指傅作义,说明毛泽东主席已有争取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打算。

他想到,歼灭三十五军,对傅的打击、震撼都是很大的,再把天津攻下来,打掉他的幻想,他不能不面对现实。

他想起上次到西柏坡,毛泽东、朱德、周恩来一起议过,以后将定都北平。想到这里,卢沟桥、天坛、故宫、颐和园……北平大街小巷里行走的居民……像一幅幅电影镜头,在脑海中闪过。

聂荣臻又想起了傅作义。解放战争开始,傅作义被拴在了蒋介石的战车上,积极执行蒋的“勘乱”方针,充当反共的急先锋,但他不是蒋的嫡系,和蒋矛盾重重。他是个比较清廉、正直宽厚、重义轻财、艰苦朴素的人。尤其是他有爱国之心,抗日战争中作战积极,与共产党、八路军配合作战。在保护文明古都、保护人民生命财产的民族大义下,他能不能站到正义一边?

“聂总,你在想什么?”罗荣桓进屋了。

聂荣臻的思绪被打断了。他从窗前走过来,说:“我在考虑一个问题。我们应该在不放弃以战争解决问题的同时,努力争取和平解放北平,使北平这个文化古都免遭战火的破坏,使人民的生命财产免遭损失。”

接着,聂荣臻阐述了和平解放北平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罗荣桓听着,不时点头。

第二天上午,林彪、罗荣桓、聂荣臻在作战室研究攻打天津的问题。研究完后,聂荣臻谈了争取和平解放北平的想法。

林彪默默地听着,面无表情。

“我军打下天津是没问题的,一旦打下了,傅作义的逃路就完全被切断了,这就迫使他不得不考虑用和平的方式来解决,”聂荣臻接着说:“据北平地下党的同志提供的情况,傅作义也有这种考虑,而且我们还可以通过地下党,继续在这方面做工作。”

林彪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策。如果北平能够和平解放,对全国的影响就大了。”聂荣臻说。

“想法很好,”林彪说话了:“但恐怕是幻想,不可能实现。”

“平津地区,我军已占绝对优势,打天津容易,打北平也不难,如果在做了大量工作后傅作义仍拒绝和平,那我们当然要打。”聂荣臻不紧不慢地解释:“不过,从党和人民的利益考虑,应该把这个文化古都完整地保存下来。枪炮一响,肯定把北平打个稀巴烂。如果把名胜古迹都打坏了,你我都不好向历史做交待。更何况胜利后定都,党中央已初步选定北平。”

“我同意聂总的意见。”罗荣桓说。

党中央和毛泽东主席很支持争取和平解放北平的想法。并且电示:只要傅作义愿意和平解决平津问题,允许他编两个军,可以赦免他的战犯罪,保全其私有财产,其部属的安全和财产也有保障。

毛泽东的电报,给了聂荣臻极大的鼓舞。

第三天,刘仁从城工部的住地泊镇,赶到了孟家楼,带来了电台、报务员。

聂荣臻对城工部的工作一直很重视。一九四一年中共中央北方分局刚设立城市工作委员会时,聂荣臻还兼任书记。从抗日战争起,城工部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宣传群众、组织斗争、分化策反敌人、收集情报、搞弹药武器、购买解放区需要的各种物品……

“你先把你们前一段工作情况,下一步的打算谈一谈。”聂荣臻说。

刘仁思路很清晰,一项一项谈得清清楚楚。

聂荣臻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聂总,对下一步工作有何指示?”长着一张圆脸的刘仁,干起工作来既风风火火,又沉着老练。

“战争历来是综合性的较量,而不是简单的攻守进退。解放北平,更其如此。你们一是要做好宣传、团结群众的工作,这项工作做好了,力量就可以大大增强;二是做好分化、瓦解敌人的工作,这项工作做好了,就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三是要做好情报工作、物资保证工作以及迎接解放军进城的工作。”

刘仁听着,记着。

“你们要特别注意,越临近解放,反动派的反扑会越猖狂,军统、中统更其如此。因此,要告诉同志们,既要积极、主动地工作,又要注意隐蔽。”

“是,我们一定按聂总讲的办。”

“傅冬菊最近情况怎么样。”聂荣臻关切地问。

“我正想把她的情况向你汇报。”刘仁说:“傅冬菊抗战胜利后由西南联大转入北京大学,一九四七年毕业后,到天津《大公报》工作。为了开展工作,配合解放北平,党组织决定以照顾父亲为由,把她调回北平,搬到傅作义的住所,随时了解傅作义的动态。”

“这太好了,”聂荣臻有些激动,“傅冬菊的工作,是个很关键的工作,做好了,可要起大作用哟!”

二、傅的部属:“这仗不能打了!”

傅作义这些日子情绪糟透了,吃不好,睡不稳,往往一到办公室就把门一关,自己在屋里走来走去。

这天上午,“剿总”参谋长李世杰拿着一份电报走进来了。

傅作义接过电报,没看,却问:“世杰,你说咱们这仗怎么个打法?”

李世杰跟随傅作义多年,是傅的心腹。他身体孱弱,一副书生的模样,但办事果断,是个明白人。听了傅作义的问话,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拐了个弯儿:“总座,十一月初你到南京参加军事会议,可能已经了解到,现在江南只有五六十万军队,分布在各省,而且大部分是新成立的部队……”

“你的意思……”

“这仗没法打!”

傅作义吃惊地看着李世杰:参谋长怎会有这等想法?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总座,现在国民党的问题,不光是军事上的问题,还有政治腐败、经济崩溃……”

“你不要说了……”傅作义涨红的脸膛呼的一下变得铁青。

李世杰意欲退去。

傅作义喊住了他,口气变得缓和了:“世杰,你是参谋长,不应有这样的想法呀!”

“总座,这话对外人,我绝不会说。你问我,我才说的。”李世杰悄悄看了傅作义一眼,接着说:“我跟随你多年了,在这样的时候我闭口不言,实在对不起总座……如果只是军事上的失败,我们离开北平退到绥远再打,绥远失败退到宁夏再打,宁夏失败再退再打,总会打出个转机来。可现在是政治、经济总崩溃。我们没有挽救的办法,甚至连立身之地也快失去了。”

“世杰……你是参谋长,还是要好好准备打仗。”听了李世杰的一番话,傅作义的口气软了许多。是呀,要人家谈看法,人家谈了,干嘛又发火呢?

李世杰“嗯嗯”了两声,退出去了。

傅作义知道部属们有厌战情绪,但没想到如此强烈。

傅作义又分别找来安春山、朱大纯、刘春方。三人都力主和谈。

一O四军大部在横岭关一线被歼后,傅作义挖东墙,补西墙,又将这个军拼凑起来了,仍让安春山任军长。安春山感激涕零,一再表示报答知遇之恩,肝脑涂地再所不辞。

可是,这次安春山一见傅作义,便直言不讳:“总座,我要说,你会以为我被解放军打怕了。其实,我不是被打怕了。我是看到我军士气空前低落。而军无斗志,再战必败!”

刘春方历来为傅作义格外信任,他说:“我们不能消极等待,坐失良机,而要积极行动,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傅作义又找来副参谋长梁述哉。

梁述哉说:“打是没有什么好前途了,但单独讲和也不容易,得不到好处。最好是与李宗仁、白崇禧联络,取得一致主张,一致行动。”

“跟随自己多年的部属,大多不愿再打了!”梁述哉退出后傅作义双手捧着头,捂住脸。

其实,身居华北、暂归傅作义指挥的蒋介石的一些嫡系将领,也认清了时局,不愿再战。而地下党根据聂荣臻的指示,正在积极做这一部分人的工作。

十二月底的一天,九十二军二十一师师长张伯权接到一个电话,请他到圆恩寺侯镜如家一谈。张伯权连声应允。

放下电话筒,张伯权驱车向圆恩寺赶去。

张伯权是侯镜如的连襟,与侯私交甚深。一九四八年十月初,蒋介石为挽救东北败局,乘飞机往来于北平、沈阳、葫芦岛之间,部署所谓“东北决战”。这期间,侯镜如被任命为十七兵团司令,侯便将九十二军交给其挚友黄翔。战役进行中,蒋介石命令侯镜如驰援锦州。侯部在塔山被解放军阻击,锦州失守后,侯率军撤至塘沽一带设防。后来,九十二军三个师奉命调到北平驻防,划归傅作义指挥。侯为了左右九十二军,将十七兵团参谋长张伯权调任九十二军二十一师师长。

张伯权一进侯镜如的家,便见侯镜如的外甥李介人与另一青年人坐在客厅里。

“这是北平地下党的薛成业先生。”李介人介绍说。

张伯权一听,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三人寒暄了一阵子,薛成业单刀直入:“我们奉地下党的指示,来给张先生做工作,动员张先生起义,站到人民方面来。”

接着,薛成业、李介人介绍了共产党的起义政策。

张伯权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国民党不仁不义,人心丧尽,我们再为其作战,实为不义。我一定起义,站到人民方面。”

张伯权思忖片刻,接着说:“北平城里,李文、石觉的部队占了多数,他们会不会赞成起义很难说。具体行动方案,可以这样初步定下来,解放军一攻城,我即让开路,让解放军进入二十一师防区。”张伯权表现得诚挚、主动。

“侯司令长官会不会同意?”薛成业问。

张伯权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样,介人用我的无线电话,与塘沽联系一下。”

电话很快要通了。

李介人说:“舅舅,北平家里的事,是不是请黄军长、张师长和我商量着办?”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思考。

李介人等人静候着。

终于,传来了侯镜如的声音:“好,好,就这样,让黄军长、张师长和你商量着办!”

薛成业、李介人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这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侯镜如。

侯镜如是黄埔军校一期的学生,一九二五年底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周恩来、郭俊为他举行的入党仪式。“中山舰事件”后,蒋介石开展了清党运动,侯镜如因入党时间不长,没有暴露,党组织决定他继续留在国民革命军第一军中做秘密工作。在上海工人纠察队反对蒋介石“四•一二”反革命大屠杀的战斗中,侯镜如英勇作战负了伤,是周恩来安排他住进医院的……早在一九四八年八月,中共北平地下党组织即与侯镜如联系过。张与侯,过去也曾密谈过这事。

第二天,按照商定的方案,张伯权和李介人去找黄翔。卧车向着黄翔的住处王府井梯子胡同驶去。

“你看,黄军长会同意吗?”李介人问坐在左侧的张伯权。

“我看,我们有做工作的余地。”

见李介人还有疑虑,张伯权解释说,第一、黄翔是个很聪明很识时务的人,他对目前的时局,尤其对北平的形势非常清楚,傅作义的基本队伍三十五军、一O五军被歼,另一支基本队伍一O四军和蒋介石的十六军,被打得七零八落,北平与南京的联系,仅靠城内一个小机场,黄翔面对这种局面很悲观;再则,黄翔这个九十二军军长的职务,是侯镜如越过傅作义直接写报告给蒋介石让他当的,傅作义打算撤掉黄翔,由刘春岭来当九十二军军长,只因刘春岭被隔在塘沽来不了北平,黄翔才暂时当军长的。对这些,黄翔早有所闻。黄翔已经意识到,唯一的出路是起义。

到了黄翔的住地,张伯权介绍说:“这是侯司令官的外甥,共产党的地下党员李介人先生。”张伯权把“共产党的地下党员”几个字说得格外的重。

黄翔听罢,并不惊诧:“欢迎欢迎,欢迎李先生光临。”

坐定后,李介人说:“北平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形势如此紧迫,黄军长有何打算?”

“当俘虏,战死,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打算?”黄翔好似不假思索地说。

张伯权、李介人都愣了一下。

李介人觉得已是时候可以挑明了,便说:“不瞒黄军长,我是受地下党的委派,来动员你起义的。”

“这里面恐怕还有侯司令官的意思吧?”黄翔说完,哈哈哈笑了起来。

张伯权、李介人一愣:“怎么,黄军长知道啦。”两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黄翔敛起笑容:“你们说的起义,是一条生路,我完全同意。”张伯权、李介人一听,喜不自禁。

“下一步怎么办?”黄翔问。

“我看关键是要直接与城外的解放军取得联系,这样一来,才算把事拿稳,万一有了情况也好应付。”李介人说。

张伯权、黄翔都很赞同这一意见。

他们商定,由二十一师参谋长宋铨夏代表黄翔,由地下党派人陪同,出城谈判。

十二月十六日,在地下党员季洪的陪同下,宋铨夏到了东野十二兵团的司令部。

身材高大的肖劲光司令员满面笑容地说:“黄军长、张师长愿意站到人民方面,为实现和平作出贡献,我们表示敬意!”

宋铨夏介绍了九十二军布防的情况后说:“九十二军如何行动,完全请肖司令员酌定。”

肖劲光早已成竹在胸:“战斗打响后,贵军可往西南房山方向撤出,我军则直插永定门。我方代表会及时与贵军联系。”

宋铨夏听了这话,感到心里有了底。

临别时,肖劲光再三交待:“请转告黄军长、张师长,不要离开指挥所去参加任何会议。万一九十二军起义的事暴露了,黄军长、张师长可以立即将部队带到解放军控制的地区。”

第二天,刘仁来到十二兵团驻地,让季洪、李介人随他上了车。

车行了一个晚上,到了一个村子里。三人匆匆吃了几口饭,刘仁便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普通农户的小院。

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在院子里迎候的,竟是聂荣臻和罗荣桓。

季洪汇报了九十二军的情况。听完汇报,聂荣臻说:“肖劲光同志部署很周到,就这么办。”

聂荣臻对刘仁说:“北平地下党要派人住到九十二军,以便与我军保持密切联系。”

罗荣桓叮嘱道:“你们联系事情,千万不能用九十二军的电台,以免被特务破译!”

聂荣臻知道李介人是侯镜如的外甥后,仔细询问了侯镜如的近况。

“我和侯司令官早在黄埔军校时就已熟识,后来又在香港一起住过,是老朋友口罗!”聂荣臻深情地说。

罗荣桓又特别嘱咐李介人说:“你到塘沽去一趟,让侯镜如指挥天津和他本人的部队就地起义。你跟他讲,我们保证他的安全,并给予优厚待遇。”

临行前,聂荣臻又对李介人说:“你去了,一定不要忘了转达我对侯司令官的问候。”

几天以后,李介人几经周折,到了十七兵团司令部,见到了侯镜如。他向侯一五一十地介绍了黄翔、张伯权派出代表与解放军联系的情况,及聂荣臻、罗荣恒对起义的具体意见。

当转达聂荣臻的问候时,侯镜如情绪十分激动。他深情地说:“我和聂荣臻先生已有多年未见面了,他当年是黄埔军校政治部的秘书,还是我们的政治教官哩。”侯镜如望着李介人加重了语气,“回去见到他,也转达我的问候!”

之后,侯镜如讲到,天津的陈长捷名义归侯指挥,实际上是听从傅作义指挥。塘沽守军的主力是段泫的八十七军三个师,还有独立九十五师。段法跟蒋介石跟得很紧,曾几次给蒋介石打电话,要求撤走。海军马纪壮的第三舰队配属侯指挥,但马这个人极顽固,不听指挥。

侯镜如说:“不管怎样,我会尽力而为。”

侯镜如把李介人让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津塘军事部署图。

侯镜如指着图说:“解放军如果进攻塘沽,我就撤走;若攻天津,可以从西北方向的河堤上进攻,这样最为有利。”

这些情况很快报到毛泽东处。毛泽东十二月二十三日致电平津前线司令部:“同意允许九十二军起义,可答应他们编为一个军,答应保护侯镜如,并仍为该军军长。”“该军最大作用是便利我军攻城,最好该军能于适当时机在取得傅作义信任的条件下,控制一两座城门,或于我军攻城时夺取一两座城门,或给我军伪装部队以进城的便利。”“关于保护侯镜如,请告塘沽前线注意。”

三、傅的同僚:“谁人会骂你叛逆?’’

一天上午,聂荣臻把刘仁叫到办公室。

“刘仁同志,我考虑对傅作义的工作,还有一个方面要加强,就是要通过同僚去做他的工作。”聂荣臻说。

刘仁掏出个小笔记本,很快地记录着。

“傅作义在旧军队里干了三十多年,交了一批各类型的朋友,相互间形成了一种信任。同样的道理,别人对他讲效果不好,这些人讲了,效果可能就好。”

“聂总,你的想法很好”,刘仁说:“这方面,我们准备加大工作。”

刘仁具体汇报了开展工作的情况和下一步的打算,其中特别讲了要做好曾延毅、刘厚同、马占山等人的工作。

聂荣臻对这三个人与傅作义的关系早有所闻,他强调:“这三人与傅作义都是老关系了,可能会起到作用。在工作中要注意,谁对傅的影响大,就多做谁的工作。”刘仁颔首称是。

“这些人的态度怎么样,现在还不甚了解,你们要先把这些人的工作做通,再通过他们去做傅作义的工作,这样就会获得很好的效果。”

刘仁派人将地下党员、天津南开大学学生、曾延毅的女儿曾常宁接到城工部。

曾常宁加入中国共产党,是瞒着家里的。这次到城工部接受任务,她对家里人说是到北京大学去学习舞蹈。

刘仁向她介绍了当前的形势后说:“像你父亲这样的人,我们都要争取他,团结他;另外,还要通过他,去做傅作义的工作。”

曾常宁的父亲曾延毅,是傅作义在保定军校时的同学,傅任三十五军军长时,他任中将副军长。一九三八年因伤病退职,一直在家休养。

当曾常宁和其他地下党员做通了曾延毅的工作后,曾延毅主动到北平做傅作义的工作。傅作义表面上对曾延毅很热情,实际却防他一手。曾延毅主动“请战”,傅作义表示可以给他一个“华北剿总副总司令”的头衔,不给他实权。由于傅作义不信任曾,工作不好再做下去了,曾延毅只好回天津。

曾延毅介绍了一个人:刘厚同。

曾延毅说:“刘厚同曾是西北军的高级军官、陆军中将,是我的老师,也是傅作义的老师,当年傅作义带晋军守涿州,就是刘制订的作战方案。后来,傅单枪匹马能在奉军撤退时出任天津警备司令,蒋阎大战阎锡山逃到大连后,傅能出任绥远主席,傅脱离阎锡山转向蒋介石,都是刘厚同出谋划策。刘与傅私交甚深,傅很敬重他。”

曾延毅还主动要求去做刘厚同的工作。

曾常宁则去做刘厚同女儿、“民青”成员刘杭生的工作,让她一起来做刘厚同的工作。

刘仁还把刘杭生找到城工部,直接与她谈了话。

地下党城工部学委秘书长崔月犁,也直接参与做刘厚同的工作。崔月犁与刘厚同接触多了,赢得了刘的信任,工作自然就更好做了。

当得知蒋介石也在不断拉傅作义时,崔月犁就与刘厚同谈蒋介石历来消灭异己;得知美帝想支持傅作义在华北搞“独立”时,崔就谈傅作义应珍惜自己爱国抗日的光荣历史;崔还针对傅作义想退守察绥,谈察绥已无退路……

这些工作,对刘厚同触动很大,使他痛下决心,促成和平解放北平。

对此,聂荣臻在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给中央的电报中说:“近日平津战役影响刘之态度,较前积极,已完全承认里应外合解决中央军思想,并谈一些具体方法,不似过去之和平论调。”

一天晚上,刘厚同来到了傅作义的住处,两人交谈起来了。

傅作义说:“从目前时局看,和平起义是最好的出路,可我担心后人骂我叛逆。”

“为什么要骂你叛逆?”

“我叛变了蒋先生、国民党嘛。”

刘厚同沉吟片刻,问:“宜生,你熟悉商汤放桀、武王伐纣的典故吗?”

“这个……那是上学时听先生讲过的,已经多年未听人提及了。”傅作义回答。

其实,傅作义戎马倥偬,手不释卷,对这一历史是很熟悉的。他这么回答,完全是在师长面前的自谦之词。

刘厚同讲起了这两个典故。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先生读过旧诗书,谙熟中国历史。他声音宏亮,思路清晰,讲起典故声情并茂。

傅作义对面前的这位长者很尊敬,他默默地听着。

“汤与武王是桀、纣的臣,后人没有说他们是叛逆,反而赞美他们行人道。”

傅作义不作声。

“宜生呀,忠要忠于人民,而非忠于一人。蒋先生把国家弄成这个样子,人民无衣无食,流离失所,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还忠于他,那就是助纣为虐了。”

“先生讲得有道理,不过,世人的观念……”

“你要接受和平,保全文化古都,使人民少受战争之苦,人民都会拥戴你,会提壶送酒欢迎你,谁还会说你是叛逆?”刘厚同越说越激动,禁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

傅作义急忙递上一杯茶水。

刘厚同抬起手推开茶杯:“你要不起义,你属下会有不少人起义,你看到这一点了吗?”

“看到了。和平已是大势所趋。”

“宜生哟,北平是和是战,系于你一身,你要当机立断,万万不可再犹豫不决了。”

“是,是。”看刘厚同这样激动,傅作义不停地点头。

终于看到傅作义有了明确的态度,刘厚同十分高兴:“你能否用辛亥革命的方式,通电全国,主张和平,同时先在华北实行和平,然后促成全国和平,重新召开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组织联合政府。”

傅作义研究过毛泽东的《论联合政府》,但未能得到毛泽东著作中的精髓,而仅记住了“联合”二字。他曾想以华北五省二市实力派的资格,参加联合政府。刘厚同的建议一提出,便一拍即合:“好,好,这个办法好!”

然而,他们的想法,实在不切合实际。包括一些亲信在内,都反对这样做。

第二天,王克俊得知了这一情况,找到傅作义说:“这种做法,在其他的时间其他的地点也许可行,但此时在北平绝对不能用。北平‘中央军’的力量比我们大十倍,这样搞,授之以柄,蒋介石调动中央军,会使我们不但达不到目的,恐怕连傅总司令你的安全也难保哟!”

毛泽东了解到这一情况后,于一九四九年一月一日致电平津前线司令部,让北平地下党派人直接告诉傅作义,“目前不要发通电。此电一发,他即没有合法地位了,连他本人和他的部属都可能受到蒋系的迫害,甚至被解决。”

刘厚同年事已高,日夜操劳,加上焦急思虑过度,左眼突然失明,被送进了医院。后人尊称他为“和平老人”。

一天,一位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对襟衣服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叩开了傅作义住处的大门。

谁也没想到傅作义对这位身材瘦小的老人,敬之如宾:“马总司令官,请进,请进!”

傅作义边说边上前搀扶。

来人名叫马占山,原东北挺进军的总司令。一九四六年底被蒋介石任命为“东北剿总”副总司令长官,但他不愿助纣为虐,于一九四八年十月下旬以治病为名,逃回北平。此时,傅作义的守城部队中,还有约一个军的兵力为马的旧部或与马关系甚密切的部队。

“傅总司令官,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马占山人未坐下便开了口。

“大哥,本来该我去看你,你抱病前来,我实在不敢当。有话请讲。”

在西北期间,邓宝珊、马占山、傅作义交往甚密,拜过把子,马的年龄最大,故傅称马大哥。

“宜生,东北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打吧,还能把我怎么样?”傅作义显得若无其事。

“打,怎么打?一个聂荣臻,就搞得你焦头烂额,再加上一个林彪,你还怎么打?”

“听大哥说,我没办法了?”

马占山不吭声,端着茶水慢慢呷着。

“大哥,你是旁观者清,你说该怎么办?”傅作义追问。

马占山在“九•一八”事变后,不顾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奋起抗日,血战江桥,打响了武装抗日的第一枪,成为蜚声中外的抗日名将。傅作义对他自敬三分。

“有办法也好,没办法也好,我俩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活几个六十岁?我看——去他的吧!”

“大哥的意思是……”

“我是个老粗,你是个有文化的人,脑子比我清楚。蒋介石一贯消灭异己,壮大嫡系。事到如今,还能跟着这样的人走下去?”马占山顿了顿接着说,“北平二百万人的生命财产,文化古都,不能因为你傅宜生一个人给毁了呀!”

“那你叫我怎么办?”

“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宝珊请来,他的主意多,让他帮你出出主意,分担一点担子。”

傅作义颔首认同。

四、社会名流:“战则败,和则安"

“夫为将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学。”傅作义很欣赏这段话。他把这抄写成条幅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抄成卡片压在卧室的玻璃板下。他总认为自己学识浅薄,因而礼贤下士,虚心求教。到北平担任“剿总”司令后,与学者名流交往的机会增多了,傅作义便利用各种机会,虚心向学者名流讨教。

傅作义到北平不久,北平高等院校的负责人和知名学者、教授欢宴傅作义。出席的学者有梅贻琦、徐悲鸿等人。傅作义对学者教授彬彬有礼、谦逊礼貌,没有国民党高层人物的那种官架子,深受好评。

此后,傅作义总是每隔几天便邀请三五位学者教授到他的“总部”便宴,以“炉边闲话”的方式,毫无拘束地进行交谈。那时,应邀参加“炉边闲话”的人士,有老年,有中年,也有青年;有激进的,有中间的,也有保守的。所谈的内容有时集中在某一两个具体问题上,有时则纵论古今中外,无拘无束,畅所欲言。无论怎样忙碌,无论手中还有多少事情要办,傅作义总是按时到场,兴致勃勃,虚心讨教。到了时局紧张阶段,“炉边闲话”仍未改变。这是因为傅作义既不愿丢掉“礼贤下士”的美誉,也想从中了解社会对各类重大问题的反应。有人形容说:“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谈笑左中右,往来老中青。”傅作义博采众议,集思广益,受益匪浅。

济南中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一天,“剿总”总部办公室副主任阎又文向傅作义报告:“华北学院政治系主任杜任之要求见你。”

杜任之是傅作义的同乡,中共地下党员,一九三三年从欧洲留学回山西后,与傅作义交往甚多。一九四八年七月,杜任之在太原有被捕的危险,就来到北平。杜任之对傅说:“我是因共产党嫌疑有被捕危险才来的,你这里能不能让我安全住下去。”傅作义说:“这是我的势力范围,阎锡山不能加害于你。再则,像你这样的大学教授,就是国府要抓,也得先同我打招呼。这么点事儿我还办不了?你住敬之家就很安全。”杜敬之是杜任之的弟弟,当时任傅作义的参事兼惠民医院院长……

想到这儿,傅作义说:“请他明天来。”

第二天一见面,杜任之就和盘托出:“傅总司令,蒋介石的美苏战争幻想该破灭了,宋美龄到美国求援受到冷遇。国内,解放军攻占济南后开始了夺取城市阶段。济南的解放,与吴化文和解放军的合作分不开。你对战争前途有何看法?”

傅作义也显得很坦率:“要说打仗,解放军确实厉害。他们用大踏步进退的方法,在山东取得了很大胜利。而且,情况也像你说的一样,吴化文投降共产党在济南战役中起了一定作用。但济南一城一地的得失,不能决定战局。目前的华北,大城市都在我们手里,我现在完全控制着整个战局。”

话不投机。杜任之告退了。

事后,杜任之通过其弟杜敬之,与暂住台基厂傅部联络处的刘厚同联系上,前去拜见刘。

见面后,刘厚同说:“你了解宜生,你看他能向解放军投降吗?”

杜任之说:“与解放军谈判,和平解放北平,不是投降,是起义。”

“起义,这……宜生大概能接受。”刘厚同说。

后来,杜任之几次要求再见傅,都未能见到。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杜任之正在和刘厚同交谈,突然门帘一撩,傅作义进来了。

“早该听听你的意见了,这一拖又是一个多月了。”傅作义对杜任之说。

“现在尚不为晚,傅将军。”杜任之态度坚定而明朗。

“和谈一定要认真进行,但不知共产党是否守信用?谈判后能否认真执行和平规定?”

杜任之笑了笑,说:“共产党光明磊落,说话算话,你完全可以放心。他们绝不像蒋介石,破坏国共‘双十协定’,破坏重庆政协会议决议。”

傅作义注视着杜任之。

杜任之接着说:“傅将军,机不可失,时不我待。要当机立断,开始和谈。”

傅作义站起身来:“请二位放心,我会安排。当然,也要请二位严加保密。”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六日下午,傅作义请学者名流到中南海勤政殿吃西餐。

受请的人有:徐悲鸿、周炳琳、郑天梃、朱光潜、许德珩等二十余人。

座谈先由总部副秘书长焦实斋主持。

傅作义在开完一个紧急会议后,即赶到了勤政殿。

“谢谢诸位在这样的时候到这里来。”傅作义说着,与客人一一握手致意。

落坐后,傅作义诚恳地说:“目前的局势大家都很清楚了,该如何处置,请大家畅所欲言。”

也许是傅作义一贯礼贤下士,也许是局势已经明朗,到会人员争先恐后地发言。

画家徐悲鸿说话不紧不慢:“一旦打起来,北平的文物和人民生命财产,不知会遭受多大的损失。要避免战火,关键在傅将军。战则败,和则安,望将军三思。”

历史教授杨人梗则情绪激动,边说边挥动着右拳:“内战已把人民推入水深火热之中,再打仗,百姓将无法活了。仗,不能再打了!如果傅先生能顺从民意,采取和平行动。我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对此史学,一定要大书特书,列入历史篇章!”

这些话,一句句叩在傅作义的心上。

对傅作义影响颇深的社会名流,还有一位是何思源。

何思源过去与傅作义即有过交往,一九四六年被任命为北平市市长,一九四八年六月被蒋介石解除市长职务。何思源被解职那天,傅曾特意向何表示:“此事与我无关。”

当时,何思源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有数:“凭傅作义的为人,他决不会与蒋介石沆瀣一气,阴谋害人。”

一九四八年七月五日,“剿总”副总司令、蒋介石的嫡系将领陈继承,背着傅作义,调动青年军二。八师装甲车队,在崇文门一带打死示威游行的东北学生八人,伤四十八人,造成了震惊全国的大惨案,引起北平以至全国民众的愤怒。

惨案发生后,傅作义感到很恼火,把何思源请了来,征询意见。

何思源直言相谏:“陈继承竟敢越权调兵,开枪屠杀无辜青年,蒋家王朝实属腐败透顶!”

过去曾居市长高位的何思源,如今这般直率慷慨,大出傅作义预料。傅作义沉住气,没吭声。

“蒋家王朝在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同样腐败。”何思源又说。争先恐后地发言。

画家徐悲鸿说话不紧不慢:“一旦打起来,北平的文物和人民生命财产,不知会遭受多大的损失。要避免战火,关键在傅将军。战则败,和则安,望将军三思。”

历史教授杨人梗则情绪激动,边说边挥动着右拳:“内战已把人民推入水深火热之中,再打仗,百姓将无法活了。仗,不能再打了!如果傅先生能顺从民意,采取和平行动。我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对此史学,一定要大书特书,列入历史篇章!”

这些话,一句句叩在傅作义的心上。

对傅作义影响颇深的社会名流,还有一位是何思源。

何思源过去与傅作义即有过交往,一九四六年被任命为北平市市长,一九四八年六月被蒋介石解除市长职务。何思源被解职那天,傅曾特意向何表示:“此事与我无关。”

当时,何思源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有数:“凭傅作义的为人,他决不会与蒋介石沆瀣一气,阴谋害人。”

一九四八年七月五日,“剿总”副总司令、蒋介石的嫡系将领陈继承,背着傅作义,调动青年军二。八师装甲车队,在崇文门一带打死示威游行的东北学生八人,伤四十八人,造成了震惊全国的大惨案,引起北平以至全国民众的愤怒。

惨案发生后,傅作义感到很恼火,把何思源请了来,征询意见。

何思源直言相谏:“陈继承竟敢越权调兵,开枪屠杀无辜青年,蒋家王朝实属腐败透顶!”

过去曾居市长高位的何思源,如今这般直率慷慨,大出傅作义预料。傅作义沉住气,没吭声。

“蒋家王朝在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同样腐败。”何思源又说。不可不想。”

时候不早,何思源起身告辞了。

傅作义心里波浪翻滚。

五、傅的女儿:“不要听命于蒋介石"

送走了来访的部属,门厅的座钟“咚、咚、咚”地敲了十一下。

傅作义有几分倦意,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凉水擦了一把脸,再回到藤条沙发上,拿起书架上的《资治通鉴》,细读起来。这是多年的习惯了,不管多忙多累,甚至在前线,每天入睡前,他都要看一阵子书。数十年如一日,丰富了知识,陶冶了性情,养成了儒将风度。他能文善战,矜持稳重,含而不露,讲忠重孝。

读了大半页,忽听有人轻轻地敲门,还没等他应声,闪进了一个轻盈的身影。

“爸爸!”轻脆、甜润的喊声。

是女儿傅冬菊。傅作义放下书,脸上绽开了笑。

“你怎么回来了?”

“我们报社在北平有些事,让我回来办一办。另外,妈妈回重庆了,我也想回来照顾你一段时间。”傅冬菊说着,放下提包,解下围巾。

傅作义递过一个桔子,看着几个月没见面的女儿,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冬菊眉清目秀,办事稳成,知书识理,不紧不慢,深得父亲宠爱。

“爸,听说前不久你到南京开什么会去了,叫人挺担心的,”傅冬菊吃着桔子:“蒋介石那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唉,你还年轻,别听社会上那些传言。再说,眼下蒋先生要用我,不会对我怎么样。菊子,你刚才讲的这些话,可不能到外面讲啊!”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傅冬菊起身,给父亲杯里添了水,“快吃药吧。妈妈他们什么时候回北平?”

“说是在老地方待惯了,不愿回来。”傅作义咽下药:“咦,菊子,近来社会上有些什么说法吗?”

“都说国民党长不了,都希望解放军快些解放北平,解放全中国。”傅冬菊说得很干脆,她掏出手绢擦了擦嘴,突然盯着傅作义,颇有些神秘地说:“另外嘛,不少人都在议论你。”

“议论我?议论我什么?”

“议论你怎么听信蒋介石的,要和解放军打仗。”

傅作义将背靠在沙发上,“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爸爸,你对时局有什么看法?”

“唉,国民党江河日下,共产党蒸蒸日上,……不过就华北而言,还没到那一步。”

“华北的局势也在变,爸爸,你到底有些什么打算呢?”

傅作义端起杯子,抵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济南的吴化文将军起义了,受到共产党和人民群众的欢迎……”傅冬菊说。

傅作义“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傅冬菊吃了一惊,没想到爸爸竟会有这么大的脾气。

傅作义换了口气,严肃地说:“菊子,这些话你可不能再讲啦。现在是什么形势?”

“爸爸,这些话我对别人不讲,对你可不能不讲。”

傅作义被噎了一下,他重新闭上眼,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傅作义睁开了眼睛:“菊子,爸爸最近心情不好,脾气也变坏了。这样吧,今天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再好好谈。”

第二天傍晚,傅作义刚从部队检查回来,傅冬菊便把他迎进门,接过公文包,端来洗脸水,待傅作义洗完后,又陪他进了小餐厅。

傅作义走进餐厅一看,餐桌上摆放着一盆白菜炖豆腐、半盘山药、半盘鸡蛋,还有两碗小米稀饭。

“真好吃,晋南老家风味,你做的?”傅作义边吃边问女儿。

“我和大师傅一起做的。”傅冬菊说着,又往父亲碗里加了一勺稀饭。

吃了—会儿,傅作义忽然放下筷子,问:“菊子,你是不是共产党?”

“我……这个……爸爸,我现在还不是,但以后有可能是。”

“哦。F”傅作义沉吟一下,不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爸爸,我是共产党。”傅冬菊突然说。

只见傅作义一愣,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爸爸,我还要如实告诉你,这次就是共产党派我回来给你做工作的。”

“做工作?做什么工作呀?”

“与共产党合作,和平解放北平。”傅冬菊一字一句地说。

“和平解放北平,嗯……”傅作义匆匆吃完饭,起身走到会客室。

这时,傅冬菊也跟了过来。她给父亲端过一杯茶水。

“聂荣臻/J哦四岁,林彪则是我的晚辈,我怎么能向他们投降?”

“爸爸,我们的领导说了,这是起义,不是投降。”

傅作义不吱声了。

“菊子,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过了好一阵子傅作义抬起头来极其认真地问。“是共产党,还是军统?”

傅冬菊挨着父亲坐下,慢声细语地说:“是我的同学,是共产党,不是军统。”

“现在军统无孔不入,要是他们通过你来套我,那就麻烦了。”傅作义神情肃穆地说。

“这个你放心,我就是共产党员,军统还能骗得了我!”

傅作义思忖了片刻,试探性地问:“真是共产党?那么,是毛泽东派来的,还是聂荣臻派来的。”

“这个嘛……党组织的同志没具体讲这任务是毛主席下达的,还是聂司令员下达的。”

“哦,你不清楚……快回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傅作义走进了卧室。

第二天,傅冬菊找到地下党学委的负责人余涤清,讲了此事。

“这样,你告诉他,是毛泽东主席派来的。”

傅冬菊很快回到家,告诉傅作义:“爸,我已经问清楚了,这次的任务是毛主席下达的,也就是说,我是毛主席派来的。

“毛泽东派来的……”

“是的,爸爸,你……”

“毛泽东派来的,那他们可以设法与毛泽东联系上了。”傅作义自言自语着。

傅冬菊注视着父亲的神情。

“菊子,这里有份电报,你通过地下党,发给毛泽东。”傅作义从上衣兜里,取出一张折叠着的字条。

傅冬菊一阵惊喜,展开一看,上面是傅作义的亲笔:为了国家和平统一,不愿再打内战。过去幻想以国民党、蒋介石为中心挽救国家危亡,现在认识到是错误了,今后决心以共产党、毛泽东主席为中心来达到救国救民的目的。

傅冬菊看完,激动地说:“爸爸,你放心,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傅作义向女儿点点头,他忽然感到自己疼爱的女儿长大了,成熟了。

下午,傅冬菊将电报交给了在《平明日报》工作的地下党学委的负责人,请他通过地下电台发出去。

然而,电报发出去后,一直没有接到回音。

傅作义没有收到回电,北平地下党发出的电报更多了。

一份份电报,传到聂荣臻手中。

——傅作义召集李世杰、梁述哉、安春山等嫡系将领密谈,将领们对防守北平均无信心,认为只有和谈才是唯一出路。

——傅作义准备派出一个市民代表团,出城与解放军谈判,既表明他愿意和谈,又想对解放军态度作试探。

——特务头子郑介民与傅密谈,声音很小,谈完出来后两人面红耳赤,看来谈得并不投机。

——傅作义情绪不好,烦躁,不停地踱来踱去,有时又呆呆地望着窗外。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聂荣臻给中央军委的电报中说:“冬菊谈:傅与郑谈三小时后,出屋碰到他,面色很难看,以严肃态度说:‘十一日勿来我处,速回天津’。郑、傅所谈,外屋听不清,声音忽大忽小,忽断忽续,据估计谈话不甚愉快。”

这些电报,都是傅冬菊将情况及时告诉地下党的崔月犁,崔月犁通过地下电台发给刘仁,由刘仁亲自转送到前线司令部的。

这天下午,刘仁又拿着一封电报,送到聂荣臻的办公室。

“傅作义上午到九十二军防地视察,对九十二军与解放军接洽似有所察,但回来后没有什么反应。”

“刘仁同志,你们对傅作义的动态了解得这样及时、准确,对敌军高级指挥官的行动乃至情绪变化,掌握到这种程度,这在战争史上是罕见的。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聂荣臻说。

“这都是靠毛主席制定的平津战役的正确方针,靠平津前线司令部的正确指导。”刘仁有些不好意思地谦虚道。

“傅冬菊同志这么年轻,就做了这样特殊的工作,真是个优秀的地下党员啊!”聂荣臻感慨地说:“当然,实际上她也是傅作义的好女儿。傅作义现在还未下定决心和平起义,她这样做,是把傅作义往正确方面拉嘛!以后傅作义起义了,会感激女儿的!”傅作义深夜言苦衷

夜很深了,偌大的“剿总”司令部,除了傅作义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光,其他都已灯灭室空。

傅作义在办公室外踱步,似乎不觉冬夜的严寒。

办公室玻璃窗里透出的光亮,映照着他的身影,一会儿投在水泥路上,一会儿投在草枯花谢的花坛上。

贴身侍卫官、勤务兵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静候着。

来回走了几圈,傅作义收住了步子,一招手,勤务兵小跑着过来了。

“你去倒杯茶,把王克俊处长找来,就没事了。你不必在屋里等候。”

勤务兵照吩咐沏好茶,急忙跑去通知王克俊。

“这么晚了,找我干什么?”王克俊大步流星地走着,思忖着,“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谈对国共两党的看法,谈前途问题。”那是一九四六年十月,傅作义指挥所属部队攻占张家口后,令人在晋察冀党政机关原址、晋察冀日报社、书店等地,收集了一些书籍、报刊,认真研究,以便“知己知彼”。他自己,则一人走进一间密室,开灯研读。他读了解放军留下的大量文件,其中有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等人在中共七大上作的报告《论联合政府》、《论解放区战场》、《关于修改党章的报告》、《论统一战线》,还有中共中央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发表的《对目前时局的宣言》、《一九四六年解放区工作的方针》、《关于清算减租及土地问题的指示》等,越看,他的想法就越多。

也是一天深夜,傅作义找来王克俊,与他交谈。傅作义觉得王克俊忠实可靠,又有头脑,很愿意和他多谈。

“克俊,抗战胜利一年多,我们打了不少仗,我们到底为什么打这些仗?”王克俊一进屋,傅作义便放下手中的中共中央《一九四六年解放区工作的方针》的文件。

“为谁打仗……”王克俊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国民党处处讲执行孙中山先生‘天下为公’的思想,共产党却说国民党为了蒋、宋、孔、陈四大家族的利益打内战。你说我们这仗是为公还是为私而打?”

王克俊愣了一下,依旧不好作正面回答:“总座,你说呢?我向来以总座的意见为意见。”

“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人,不管政治信仰如何,确实没有私家财产,不是为保护私有财产打仗的。”

“是这么回事。”王克俊回答。

“另外,南汉宸、续范亭、潘纪文、王一然、景昌之等共产党人,我们都接触不少。他们的政治观点和我们不一样,但才学、人品是一流的。我们想发挥他们的作用,对他们可谓不薄,可仗一打起来,他们都到共产党地区去了,没有愿留在国统区的,这又是为什么……”

王克俊想过这些问题,但想得不深,不好贸然回答。

“还有王若飞,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王克俊知道,一九三一年十月,中国共产党驻共产国际代表团代表王若飞奉调回国,化名黄敬斋在陕甘宁绥和内蒙古一带开展工作,不幸被捕。王若飞坚贞不屈、大义凛然,利用开庭审判等机会阐述马列主义的真理,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救国方针,使傅作义深受感动和教育。傅作义对王若飞采取了保护措施。抗日战争开始后,王若飞在太原获得释放,回到延安。

“打仗,谁能顺乎天理人情,谁就能取得最后胜利。”傅作义自信地说。

在张家口时,傅作义就提出了“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口号。当然,并未收到预期的效果。

王克俊跨进了傅作义的办公室:“总座,这么晚了还找我谈,谈什么呢?”

“你说要谈什么呢?”傅作义反问道。

“是不是要谈当前必须作出决断的那件大事?”

“是。”傅作义直言不讳:“现在没有别人,你有什么都可以谈。当然,我也谈我的看法。”

两人一坐下,傅作义就先讲开了。他说,目前接触到的人中,大部分主张和平谈判,有些人虽未说谈判,但对这场战争,已经在竭力逃避了。比如最近九十四军军长郑挺锋以母亲生病需要照顾为由,请了假,继而辞职不干,就是为了要避开这场战争。

“总座的意思是……”

“我们已经被推到第一线了,回避,当然回避不了。”“蒋先生一九四五年要缩编我们这支部队,后来与共产党打起来了,又允许扩编,最近,又要将我部家属安置到福建,这些都是为了让我们为他打仗。”王克俊说。

傅作义点了点头。

“总座你看怎么办?”王克俊又问。

傅作义走到窗前,看看屋外没有动静,踅身回来:“如果我们对时局的处理不符合蒋先生的意愿,就会招来大祸。张学良、卫立煌不就是这样?蒋先生和张、卫交往不算浅,对两人有所了解,他俩在国军将领中算是出类拔萃之辈,可是却落得这等下场,不能不令人心寒。”

“总座是说……”

“为了我们几十万官兵的前途,当然也是为了保护北平的文化古迹,减少平民百姓生命财产的损失,现在只有一条路:和谈。”

王克俊心里一热。

“要和谈,但要把握好,时机要掌握好,更不可泄密。”傅作义说。

“待解放军完全把城围死,蒋的嫡系部队无路可逃了,也就不敢出来武力抗拒时再起义。”王克俊说。

傅作义点头表示赞同。

墙上的挂钟“咚”地敲了一下,已经是下一点了。

傅作义站起身来,情绪激动:“和谈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是准备冒三个死来做这件事的:第一,几年来,我不断对部属讲‘勘乱’、‘剿共’,现在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他们想不通,会打死我;第二,这件事要泄露出去,蒋先生会以叛变罪处死我;第三,我和共产党打了几年仗了,共产党也会以战犯罪处死我。”

傅作义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去端茶杯。可是他的手簌簌地抖动着,几次也没有端起来。

“这第一、二条要十分注意。第三条我看不会,共产党胸怀宽广、说话算数。”王克俊说。

“这个还要走着瞧。”傅作义说:“不管怎么样,这条路非走不可了。”

“几十万部属的前途,二百万群众的生命财产,文化古都的毁存,都要求这样做……”傅作义重复着这句话,脸膛涨红了。

王克俊深受感染:“总座,你这条路选得对!”

“谢谢你,克俊。我希望部属们都能这样理解我。”

“总座,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是个军中文人,也深知‘士为知己者死’。我王克俊有一颗头,定不畏艰险,不辱使命,完成好总座交给我的任务。”

“克俊,好,好!”

“总座,我觉得不管军统还是中统,即使反对和谈,也未必会舍命为蒋效力。而且,随着形势的发展,这些人也会分化的。”

“是这样。不过眼下蒋介石对他们控制很紧,他们听命于蒋介石,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不可不防。”

两人说着,又商议了下一步的行动。

“为了寻求联系,可以释放一些被俘的解放军人员,当然要秘密进行。”傅作义说。

“好。这样,共产党也能看出我们的姿态来。”

“另外,你还要考虑一下,采取—些什么措施把部队牢牢掌握住?”

王克俊回答:“这个我有考虑,马上向我们能控制的师旅以上部队派驻政工专员,要求他们了解官长对当前时局的认识,对总部有什么意见,以及部队的官兵关系。而关键在于了解一旦和平起义会遇到什么障碍,该如何处置,保证和谈得以实现。”

“好,很好。你马上抓紧办。”傅作义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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