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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聂荣臻抑留傅作义

发布时间:2017-09-06 10:27   作者:   来源:   点击数:0

一、毛泽东面授机宜

一九四八年七月三十一日,聂荣臻给正在狼牙山附近整训部队的杨成武发了一封电报,要他迅速赶到华北军区司令部,然后一起去中央接受新的任务。八月二日,杨成武策马赶到了平山县烟堡村,径直走进聂荣臻居住的小院里。

聂荣臻已得知杨成武下午要到,正坐在屋檐下等候。

“聂司令员,主席找我们去会交待什么任务呀?”一见面,杨成武就问。

聂荣臻让汗水涔涔的杨成武坐下,递上一杯茶水:“据我所知,主席找我们去,一是谈配合东北作战的问题;二是主席有个考虑,想把你指挥的部队组成三兵团,以利于以后大兵团作战,当然,组成兵团也和配合东北作战有关。具体情况到那里听主席的吧。”•八月三日,聂荣臻、杨成武骑马沿滹沱河北上,中午就到了西柏坡。他们先见了中共中央副主席周恩来。周恩来告诉他们,下午毛泽东和书记处的其他同志与他俩谈话。

下午三点,聂荣臻、杨成武到了毛泽东的住处——一个前后相连的小院。他们沿着鹅卵石铺成的甬道,径直向小院右边的棚房——毛泽东的办公室走去。跨进棚房,只见正中放着一张旧八仙桌,四周是条凳。毛泽东坐在进门对面,周恩来、朱德,刘少奇、任弼时分坐四周。聂荣臻、杨成武向毛泽东等敬过礼后,坐到条凳的空处。

“五大书记”都到场了,聂荣臻知道这次下达的任务非同小可。

然而,毛泽东没有马上下达任务,而是给每人倒了一搪瓷缸子茶水,然后分别递给聂荣臻、杨成武一份电报,让他们看。

这份电报是中央军委一九四八年七月二十二日发给东北战场的林彪、罗荣桓、刘亚楼的,命令东北野战军转向南面作战,务必于八月间在北(平)宁(沈阳)、平承(德)、平张(家口)等线打响,东北野战军指挥机关先期南下,加强冀热察辽地区的工作。

聂、杨看完电报后,毛泽东又递过第二份电报。这份电报也是中央军委发给林彪、罗荣桓、刘亚楼的,只是日期为七月三十日。电报要求东北野战军首先考虑对锦州、唐山作战,然后再转向承德、张家口打傅作义。这份电报把锦州战役明确地提出来了。

“你们看完电报,我就开始说了,”毛泽东收回电报:“辽沈战役,是解放战争开始以来,国共双方的第一场大决战,对于双方至关重要。如果我们胜利了,就能巩固、发展已经建立起来的东北根据地,对于争取关内作战的主动权大为有益,并将极大地激发全国、军民的斗志。兵家历来强调慎重初战。为了取得战役的胜利,我们必须抓紧做好各项准备。”

聂荣臻、杨成武边听,边在小笔记本上作记录。

“你们过去做了许多支援东北战场的工作,今后还要继续做,而且要做得更好。目前,对于你们来说,支持东北作战的核心问题,是要把傅作义牢牢拴在华北……嗯,你们喝点水,喝点水。”

聂荣臻、杨成武端起了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为了抑制傅作义,我们有些考虑。”毛泽东说着,站起身来,“一是部队要作一些调整,晋察冀野战军的六个纵队,改编为华北野战军二、三两个兵团。”接着,毛泽东谈了两个兵团的领导成员,二兵团由杨得志任司令员,罗瑞卿任政治委员,耿飚任参谋长;三兵团由杨成武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李天焕任副政治委员。

毛泽东呷了一口茶,继续说:“第二条是打出去,主要是打到绥远去。绥远是傅作义经营了多年的地方,是他的老窝。打绥远,傅作义的主力必然要去救援。把傅作义的主力牵制在平绥线,调动他们向归绥转移,就可以使其无法出关。因此,我们决定,三兵团准备进军绥远,开辟新的战场。”

聂荣臻听着记着,在“三兵团准备进军绥远”的记录下,重重地划了一道黑线。

“在三兵团进军绥远的同时,二兵团,一部在承德、北平线配合东北作战,另一部在平张线配合三兵团绥远作战。而徐向前的一兵团,仍在山西对付阎锡山,把阎部死死套在山西,既不让其支援东北蒋军,还要创造条件,待下一步消灭他们。总之,你们要密切配合,抑留傅作义部于华北,保证东北野战军在关外作战胜利。”

聂荣臻颌首静听。他觉得,毛泽东已为华北军区下一步的作战,勾勒出了一幅壮阔而清晰的画图。

毛泽东转身问杨成武:“你们二十天内做好准备,有困难吗?”

杨成武站起身:“没有困难!”

毛泽东示意杨成武坐下,笑着对聂荣臻说:“不对,出兵绥远还能没有困难?”

聂荣臻会心地点点头。

毛泽东又伸出了两个手指头:“第一个困难是傅作义经营绥远二十多年,搞了很多欺骗宣传,搞坚壁清野,而你们劳师远征,供给支前要供到前线很不容易;第二个困难是仗难打,傅作义绥远部队的官兵,不少是绥远籍的,他们守土观念很强呀!”

杨成武仍然信心十足:“没有困难。”

毛泽东笑着说:“成武,当年过草地,你带一个团,两千来人,现在是一个兵团,民工,十多万人,吃饭就是个大问题。”

杨成武低头轻轻一笑。

周恩来、刘少奇、朱德、任弼时也都谈了可能碰到的困难,并谈了解决困难的建议。

刘少奇提醒他们做好饿肚子的准备。

周恩来说:“包头是个工业区,往西就是宁夏,你们占领它很重要。”

朱德说:“你们要特别注意执行俘虏政策。这条执行好了,对敌人的分化、瓦解作用就大了。”

看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毛泽东接着说:“绥远那地方,是傅作义的老窝,孙兰峰部、董其武部,是傅作义几十年苦心经营起来的。如今,你要端人家的老窝子,要敲人家的命根子,人家能不和你拼命!因此,要想到傅作义对此作出的反应,是会很强烈的。”

毛泽东又站起来了:“到绥远怎么办,刚才各位都讲了,概括起来是四点。第一点,要把困难想够,并且想出如何解决这些困难的办法。必须依靠群众,让大家出主意想办法。事前做好精神准备,遇到困难就吓不倒了。第二点,物资准备要充分,武器弹药要赶紧准备。吃饭是个大问题。由薄一波给你们筹划十万现洋,揭不开锅时,就用它买粮食。第三点,就是要打好仗,首战获胜。你们可用六比一的兵力占领绥东的集宁,然后由东向西,把西面的包头占领了,把凉城、丰镇都占领了,就留下一个归绥,那就站住脚了。第四点,要做好群众工作,宣传和执行共产党、解放军的政策、主张,让群众知道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群众一旦认识了你们,你们也就可以站住脚了。”

周恩来接过毛泽东的话:“我立即通知薄一波同志准备现洋。”

正作记录的杨成武停下笔,抬起头:“十万现洋,怎么带得动啊!”

朱德笑了:“银元还有嫌多的?分给大家背,连长背五十,排长背五十!”

大家一听,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毛主席又说:“每人要多带一双鞋子,否则到了那里有大洋也不一定买得到。棉衣也要带上。绥远比河北冷得多。”

毛泽东还叮嘱要带够鞋子、棉衣。

“荣臻呀,三兵团成立起来后,要开个团以上干部会,你去讲话。”毛泽东叮嘱道:“要多讲困难,少讲有利条件。另外,要去绥远的自愿报名,害怕困难的可以不去。否则,去了跑回来就不好了。”

聂荣臻说:“我一定按主席的要求去办。”

周恩来、朱德、刘少奇、任弼时再一次谈了自己的看法,气氛热烈而融洽。

毛泽东看了看表:“今天时候不早了,荣臻、成武就在这里住一夜,还有什么问题再跟恩来谈谈。”

晚上,聂荣臻、杨成武住进了毛泽东住处西南面的一个小院子。他们借着马灯,把白天的谈话议论了一番,杨成武还把笔记作了整理。

杨成武合上笔记本:“聂司令员,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提?”

“什么问题?”

“这次任务非同寻常。兵团司令员、政委的职务最好由两个人担任。”

聂荣臻觉得三兵团只有杨成武和李天焕副政委,连副司令、参谋长都没配,确实人手少了一些,就说:“这意见好。你看谁来当政委合适。”

杨成武提出李井泉来担任。李井泉此时是晋绥分局书记、晋绥军区政委。聂荣臻觉得这个人选很好。

第二天,聂荣臻、杨成武找到周恩来,先征询了他的意见。周恩来很赞同李井泉当三兵团政委,带他们到了毛泽东办公的棚屋。

毛泽东一听,当即表态:“这个意见好,马上下命令,让李井泉来当三兵团政委。现在他在朔县,就让他在那里等三兵团的部队。”

二、杨成武西出绥远

一九四八年八月九日一大早,聂荣臻策马向远台村赶去,准备参加三兵团团以上干部出征绥远的动员会。

马蹄“得得”,沿着易水河而上。

聂荣臻放松缰绳,让坐骑放慢步子。他举首望去,远台村村后的狼牙山,石峰壁立,草木葱茏。侧身一看,村前的易水,水波粼粼,涟漪泛起,清澈见底。

“多好的景致!”聂荣臻心里说着,忽然想起:“荆轲刺秦王,不就在易水边击琴吟唱辞行的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聂荣臻想着,一打马,马小跑起来。

杨成武早在村头迎候。

聂荣臻纵身下马,开口便问:“大家情绪怎么样?”

“新组建的兵团,新的战斗任务,团以上干部情绪高极了!”杨成武笑着回答。

聂荣臻在杨成武的陪同下,走进会场。他和干部们握手致意,然后走上讲台。

聂荣臻给团以上干部作了一个题为《配合东北进军绥远》的报告,洪亮的声音,充沛的激情,精辟的分析,激励了台下的干部:

……关于华北的发展趋势,除太原外,目前最具有决定意义的就是北线,我们要在那里想办法。消灭北线之敌是东北与华北的共同任务。二兵团打到冀东就是为了配合东北。现在不是敌人向我根据地进攻的问题,而是我们要到敌人线上作战的问题。二兵团到冀东一打,傅作义立刻把兵调过去,我们在保北一打,他又马上把兵调回来,狼狈不堪。有人称傅作义为‘调兵司令’。现在傅部老巢空虚,根据军委指示,三兵团要排除一切困难,坚决抄掉他的老巢,给他以很大的威胁。解放绥远,使华北与东北连成一片,对解放全国有战略意义。如果要问全国胜利还需要多少年?我们回答:今后三年内一定可以打垮蒋匪帮,取得全国决定性的胜利。我们要有全国胜利的充分信心。同时也要有克服争取全国胜利中的一切困难的决心。我们估计到有困难,就要准备去克服困难,有了克服困难的准备,那么困难即不成其为困难了。要争取全国胜利,我们就要拿出力量来,把战争引到蒋占区去,要坚决打出去。

聂荣臻讲话中,不时响起阵阵热烈的掌声。

杨成武根据笔记记录,传达了毛泽东和周恩来、朱德、刘少奇、任弼时的指示,与会的干部深受鼓舞。

会开了一天。

吃过晚饭,聂荣臻和杨成武商量起派遣先遣支队的问题。

两人正谈着,随着“报告”声,门帘一挑,进来了一位精干的年轻人。他就是先遣支队的司令员赵冠英。

杨成武向赵冠英介绍了先遣支队的组成、任务。

聂荣臻对赵冠英说:“到绥远后,最重要的是要制定正确的政策。怎么个订法,你们到后要作广泛、深入的调查,先提出个方案。”

“是!”赵冠英回答。

绥远不少地方居住着蒙古族群众。聂荣臻、杨成武还向赵冠英提出了学一些蒙古话,了解蒙古族风俗习惯,学一些礼节性动作的要求。

九月五日,三兵团及其配属部队分别从易县、涞源出发了。

徒步远征之师,首先遇到的是负重过大的问题,三兵团概莫能外。枪支、弹药、粮食、银元、衣被、鞋帽,每个负重五六十斤。再加上路赶得急,每天上百里,有时还遇到敌情,边打边走,够苦的。进入绥远境内后,为了隐蔽行动,部队夜行晓宿,困难就更多了。偏偏这季节,塞北常常又是风又是雨的,跌倒摔跤成了常事,干部战士一个个成了泥人。

部队严格按照毛泽东的要求,宣传群众,组织群众,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进村不扰民,宁肯露宿屋檐下,甚至街头。看到群众断了炊,就把自己的干粮送上。

紫荆关、涞源、灵邱、平型关、繁峙、雁门关……都被甩在了身后,按预定的时间,杨成武率领主力,与率六百人的工作团等候已久的李井泉,在朔县米昔马庄会合了。部队就分驻在米昔马庄附近的村落。

司令部刚安顿好,先遣支队司令员赵冠英赶来了。他们把傅作义部队在绥远的情况都基本搞清楚了,并标示在一幅大地图上。

赵冠英汇报着,摊开了大地图。杨成武凑近仔细看了起来,地图上标得很详细,敌人的部署、阵地、渡口、沼泽地等,都清楚明白。

接着,赵冠英又汇报了如何征粮、如何做群众工作,如何打敌骑兵,如何解决冬衣分发的意见。

杨成武听着,不时点头:“冠英,你们先遣支队按照聂司令员的指示、要求,做了很多工作,做得很好,为进军绥远立了大功呀!”

第二天,三兵团向着塞外,边进边打。

九月二十四日,攻占丰镇及其东北的隆盛庄。

二十五日,攻克绥东南的凉城及和林格尔。

二十六日,攻克绥远南部的清水河。

三天总计歼敌三千多人,控制了平绥路四百余里。

紧接着,三兵团指挥晋绥八纵、一纵二旅和骑兵旅,包围了集宁城。

杨成武带领作战处长、参谋,隐蔽来到集宁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抵近观察。看到眼前的集宁城,杨成武思绪万千。

一九四六年九月,解放军曾与傅作义的部队在此交锋。由于解放军前线指挥部指挥失误等原因,傅作义得手。傅作义部于当月一六日攻入集宁城。集宁是连接张家口、大同的交通要道,城西、城西南、城东南分别为水楼山、卧龙山、老虎山,山山有钢筋水泥工事,居高临下掩护全城。全城被两丈五高、一丈多宽的城墙环绕,城墙外有护城河护卫。傅军骑兵十二旅副旅长兼城防司令王炳儒,率二千四百多守敌,准备依靠有利地形和坚固工事坚守待援。

“先打卧龙山!”杨成武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下达命令。

一纵二旅五团仅用二十分钟,就攻占了这一军事要地。

第二天,第十一旅、十四旅从两个方向很快攻入集宁城。老虎山上的守敌以炮火支援城里守敌。攻城部队对老虎山之敌先行包围,再开展政治攻势,使一个连的敌人携三门小炮、两挺重机枪、七十多支步枪投降。随即,集宁守敌被全歼。十月九日,三兵团攻克绥远最东面的兴和县城。十月十六日,攻克陶林县城。

三兵团主力,继续向绥南、绥西、绥北挺进。二纵逼近包头。二纵五旅从北面的大青山上压了下来,六旅从东门助攻。包头守敌新编第十一旅第一团,感到行将被歼,急忙弃城西逃。二纵占领包头后急追二百四十里,将敌第一团全部消灭。

聂荣臻运筹帷幄,精细地指挥着千里之外的绥远战役。

至此,三兵团解放了绥南、绥东广大地区,控制了丰镇以北到归绥以东的平绥线,歼敌万余人。

十二月二十五日,中央军委电贺三兵团:庆贺你们秋季攻势开始后一个月内歼敌万余,解放包头及其他城市十五座,控制平绥路大部的巨大胜利……

面对三兵团的凌厉攻势,傅作义急令三十五军、一。四军、新骑四师等向西驰援。而当与三兵团密切配合的二兵团乘虚向平张线出击时,傅作义又只好急令三十五军回防张家口,处处被动,处处挨打。傅作义哪能调兵出关支援东北?

美联社惊呼三兵团的行动是“绞杀性的进攻。”

南京蒋介石徒呼奈何。

三、杨得志进逼北平

杨成武兵团到达绥远的前一天,辽沈战役的隆隆炮声响起来了。这炮声,预示了歼灭东北蒋军战斗的打响,也宣告了中国人民解放战争战略决战的开始。聂荣臻按照毛泽东的战略部署,指挥华北军区部队,紧密配合东北决战。为了避免傅作义出关援锦,也为了配合杨成武三兵团的行动,聂荣臻指挥杨得志、罗瑞卿的华北二兵团,迅速展开了行动。

“傅作义历来守土意识很强,且善于防守。在目前形势下,他认识到一旦失去北平、天津等要点,就将成为离水的鱼,离土的苗,无以存身。我们组织攻击这些要点附近目标,他就不可能不顾自己,而调兵增援东北了。”聂荣臻电话里分析了傅作义的心态。

百里之外的杨得志手握话筒:“我完全赞同聂司令员的分析,我们立即按原计划行动!”

“得志呀,你们选择的攻击点,离北平近,多为敌人重点防守,交通方便,敌人便于机动。你们要打痛敌人,要牵住敌人,又不能被敌人吃掉,这可要掌握好哟!”

“请聂司令员放心!”杨得志湖南醴陵口音很重,口气很坚定。

二兵团三纵和冀热辽军区的三个独立师,迅速向平承路的密云、通县及平北地区发起了猛烈进攻。四纵则在冀中军区十四分区部队的配合下,于九月八日攻克了三河县城,向平东出击。

二兵团的攻击,震动了傅作义。

“共军这两支队伍进攻的地域,离北平百里左右,我们稍有松懈,他们便会乘虚而入,直插北平。”傅作义对参谋长李世杰说。

“总座的意思是……”

“必须打退它,歼灭它!”傅作义的拳头,重重地敲击在桌案上。

李世杰暂不吭声。他知道傅作义已有腹案,马上会道出。

“世杰,这样,”傅作义招呼李世杰到地图前,“命令三十五军、一。四军、十六军和新编骑四师,分别由密云、昌平、延庆出发,消灭华北二兵团部队。要注意,部队要随时互相照应,避免被共军分割歼灭。”

面对傅作义部队的优势兵力,三纵、四纵等部队并没马上后退,而是节节设防,勇猛抗击。

傅作义的部队不知解放军的虚实,处处小心谨慎,不敢远离北平,怕老窝给端了。

北平近郊的战场呈现出胶着状态。

一天、两天、三天……双方扭打在一起。

二兵团、三兵团、一兵团的战况,都令聂荣臻很满意。然而,他想的更多的,是战场的全局和未来。

“辽沈战役,渐近决战时刻。一旦东北蒋军承受不了,蒋介石下死令让傅作义部出关怎么办?……一定要落实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把傅作义部死死拴在华北,做到即使蒋介石下死令,傅作义愿意走,也走不了!”聂荣臻下定决心。

“得志,组织部队将傅军调离北宁路,免得他们干扰东北我军行动。”聂荣臻命令杨得志。

“请聂司令员放心,我们一定把敌人牵走!”

杨得志命令四纵,迅速转进平承路。四纵先做出个反攻的姿态,待敌人慌忙调整、布防时,他们已进至顺义、怀柔。顺义、怀柔已属北平郊区,傅作义急了,命令三十五军、骑四师迎击四纵。可是,道路多处被毁,不时受到阻击,傅军追不上四纵主力。

欲追不能,欲罢不忍,傅军只好跟在四纵后面兜圈子。

按照杨得志的命令,三纵且战且退,连续九十二小时走了四百三十里,将一。四军和十六军引到了平北山区。这些山区距北平二百多里,山高路险,交通不便,敌人要上北宁路出关,已属困难了。

劣势的两个纵队,拖着占优势的敌三个军十个师,不能离远了,远了可能拖不动;不能近了,近了可能被敌人吃掉;不能不打,不打可能使敌人脱掉;也不能大打,大打尚无全歼敌人的把握。崎岖的山路,少吃没喝的艰难,加上连续数日行军、作战,指战员们的体力消耗极大。

就这样,第三纵九旅拖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周旋了几天,敌人终于猛扑上来了。

南面是扑上来的敌人重兵,为了摆脱敌人,必须横跨北面的莲花瓣山。

莲花瓣山,又名“小西天”,是北平北郊海拔最高的山峰。山石突兀,小路崎岖,少有行人攀援。有些地方,亘古至今无人踪迹。

九月的山下,暑气蒸腾。然而,指战员们爬不多久,便觉得越来越冷。到了半山上,竟一下子像进到了严冬般的寒天。接连数天行军打仗,一下子又爬这样险峻的高山,有的战士疲劳至极,难以自己,在路边坐一下休息,谁知竟被冻僵在那里而牺牲。各级指挥员一看这情况,催着、拉着战士们一刻不停地赶快过山。

到了山顶,天忽然下起了冷雨,身着单衣的指战员无一不冻得浑身哆嗦。只要在山顶上多停留一会儿,就可能造成大批的冻伤,各级指挥员吆喊着,催促着,让部队迅速下山。

不料,刚开始下山,天便黑下来了。

这时,得到尖刀班的报告,前面一段路窄得只能一人侧身而过,路的下方是三百多米的深渊,一掉下去便粉身碎骨。

怎么办?有的指战员不顾一切,脱下了身上的单衣,拧成绳索,拉扯起来作护绳;有的指战员则将拧成绳索的衣服蘸上炊事班带的食用油,点燃照明。尽管如此,仍不时有人摔下山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历尽艰辛,九旅终于翻越过了莲花瓣山。

敌人上来了,但畏惧山路险峻,更怕在山上遭到解放军伏击,不敢追击,只能望山兴叹了。

这种“牵牛”战术颇有效用。十数日间,敌人转来转去,追不上解放军的主力,又不断挨打。而在这些日子里,东北野战军完全排除了傅作义部队的干扰,调兵布阵,做好全歼东北蒋军的准备。

仗越打越活,越打越主动。

聂荣臻紧紧把握住重点:死死拖住傅作义。

根据聂荣臻的意见,杨得志把位于平北地区的部队,分成两路,主动向敌进攻。

一路像一柄利剑,向平承路截去。四纵于九月二十四日再次出击平承路,攻占了平郊的白庙、燕郊。这一着,牢牢控制住了平承路,使傅军不可能由此路增援东北。这样,出关的北宁路、平承路均被封堵,傅作义援锦已属不可能。

另一路像一股洪流,向平绥路东段拥去。三纵和冀热察军区独七师,于二十八日、二九日攻克了赵川堡,破坏了新保安至康庄的铁路,关闭了傅作义主力东去的大门。十月一日,沙城傅军守敌暂三十一师两个团,被三纵诱至宣化以东的贾家湾、贾家营地区,激战四小时悉数被歼。

看到傅作义把十六军由平承路调到怀来,四纵便转进平绥线,与三纵等部队一道,向宣化、怀来至南口、昌平段铁路沿线破击。三纵先后攻占沙城、太平堡、土木、新保安、鸡鸣驿、下花园和涿鹿县城。四纵攻占了西拨子、青龙桥、八达岭,还在康庄歼敌三八。团主力。

“为什么处处被动挨打?”傅作义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他惊坐起来:“张家口!”

“张、宣地区空虚,共军会不会乘势去夺张家口。要是丢了张家口,那影响就太大了。当年从解放军手中夺占张家口时,不就轰动了全国吗?而今,要是丢了张家口,影响能小吗?’’

傅作义急令意在解除归绥之围的主力,迅速东调张家口。

此时的张家口,像一个沉重的包袱,紧紧压在了傅作义身上,使他更无力增援东北了。

四、徐向前围攻太原

聂荣臻将毛泽东要华北一兵团仍在山西作战,围攻太原,对付阎锡山的战略部署,电告华北军区副司令员兼一兵团司令员徐向前、一兵团副司令员周士第。

身材颀长、瘦弱的徐向前,坐在靠窗的一个方凳上,把聂荣臻的电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递给周士第。

徐向前扶着窗台,缓缓地站起身来。

徐向前是山西五台县永安村人,生于山西,长于山西。一九三七年八月,按中共中央的委派,徐向前任八路军一二九师副师长,九月随同周恩来到山西,组织抗日作战。一九四八年五月,徐向前任华北军区副司令员、华北野战军第一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与聂荣臻配合默契。

很长一段时间,徐向前一直率部在山西作战。从一九四八年三月七日至五月一七日,徐向前率部围攻临汾,攻占了这座“历史上没有被攻破过”的城市。六月十九日至七月二十日,徐向前指挥所部横扫晋中,歼灭阎锡山部十余万人,解放晋中全部土地。七月二十八日,徐向前率部围住太原。

周士第看完电报:“太原之战,在毛主席精心布设的战争棋盘是呀,我们这里打的看似阎锡山,实则还有傅作义。聂司令员一再叮嘱要打得狠,打得猛,使傅作义顾忌我们攻下太原,解放三晋后,挥师入冀,直逼平津。这样,他更不敢出兵东北了。

两人说着,围坐在太原前线敌我态势图前研究起来j,。

太原是徐向前故乡的省府,是徐向前当年上师范的地方。抗日战争开始后,他曾在这里做过一段统一战线工作。因此,他对这里的天时地利、人文风情是很熟悉的。把围攻太原提到议事日程后,徐向前通过侦察员的侦察,通过城工部同志收集的情报,通过向被俘的敌军高级将领调查,通过抵近观察,掌握了太原的基本情况。

阎锡山的老巢、阎锡山统治山西的中心太原,位于晋中盆地北部,城周十二公里,东、西、北三面为高山,市区如三山之瓮底。三山之中,东山于太原最为重要,是太原的主要屏障,高出太原五百采米,其中最高峰为距城二十五公里的罕山。阎锡山曾说过:“太原形势像人样,东山好比太原头,手是南北飞机场;石嘴子和风阁梁,好比眼睛明又亮;两脚伸在汾河西,太原城内是五脏。”

在这片兵家必争之地上,阎锡山倾其大量心血。数年间,他在日寇修筑的坚固防御工事的基础上,加修了大量碉堡。为此,他专门特设了一个“碉堡建设局”。这个局起用了大批“留用”日军专家,精心策划,日夜施工。从东面的罕山到南面的武宿,再到西面的石千峰,到北面的周家山,环城上百里,共计各式碉堡五千余座。山头上的碉堡被称为“守山堡”,山坡上的被称为“护山堡”,山沟里的称为“伏地堡”,堡与堡之间互相关联,互相支援。在南、北机场等数十处重要据点,均以若干个大水泥碉堡为骨干,以地堡为卫星,外加各类附设防御物,构成所谓要塞。阎锡山曾自夸:“每个阵地都是能经得起一万发炮弹轰炸的永久性工事”,“太原是抵得住一百万大军进攻的碉堡城。”守城的敌军达十万之众。

美国一个记者曾这样写道:“任何入到了太原,都会为数不清的堡垒而吃惊:高的、低的;方的、圆的、三角形的,甚至藏在地下的,构成了不可思议的密集火网。”

徐向前、周士第指挥所部,先扫清外围之敌,逐步向市区逼近。

九月,徐向前赴西柏坡,参加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

十月十日晚,参加完中央政治局“九月会议”的徐向前,回到太原前线总指挥部,抱病参加前委会,进一步研究攻打太原城垣的具体行动计划。

十月五日前,前委考虑东南地形较开阔,便于展开兵力、后勤补给。但打了几天后,发现敌在城东南的工事很坚固,因此需要重新审议主攻方向。

当大家等待徐向前一锤定音时,徐向前不紧不慢,先询问近期收集的敌情资料。

参谋长陈漫远说:“前两天一位地下党的支部书记,从敌人占领的东山柳沟村来了,他是专门来汇报情况的。”

虬陕把他请来,快请来!”徐向前吩咐。

徐向前乘会间休息的工夫,会见了那位党支部书记。那位党支部书记提供了东山防线中间的一条秘密小路。这条小路可以隐蔽地插到距城仅五公里的敌东北防线后方的牛驼寨要塞。

牛驼寨,阎锡山精心构筑的“四大要塞”之一。徐向前在地图前一琢磨,发现这条小路恰恰处在敌人东山守备区与北区的分界线上。深谙敌人作战特点的徐向前判定,在这大军压境、自顾不暇的时候,无论是东山守备区,还是北区的敌人,都不会主动担负起这条小路的防守。

徐向前拿起红铅笔,在作战地图上重重一画,一条粗重的红线,像飞矢直抵“牛驼寨”。

“阎锡山自以为我们不敢打牛驼寨,我们偏要打牛驼寨。前几天我们在城南、城北发起攻击,敌人正集中力量在这两地顽抗。我们要攻其不备,夺取牛驼寨,进而拿下四大要塞。”在下午召开的会上,徐向前铿锵有力的话语,激动了全体与会人员。

徐向前接着全面分析了太原的战局:攻下了“四大要塞”,就等于割断了敌人的咽喉,他就动弹不了,“土皇帝”也就成了“瓮中鳖”。

十七日深夜,太原城郊枪炮声大作,弹道划出五彩缤纷的飞虹。一兵团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北钳击,一举攻占东山要塞牛驼寨。

接着,一兵团部队以牛驼寨为依托,向四周扩展。至十九日,东山主峰罕山及其周围的大部分阵地均被一兵团占领。敌暂编二团和“雪耻奋斗”一O八团全部、暂编八总队及保安二十五团一部被歼。“雪耻奋斗”一一四团由团长李佩膺率领,向解放军投降。一。六、一一二、一一三团和保安九团,仓皇逃跑。

这狠命的一击,为阎锡山始料不及,动摇了其整个防线,也动摇了其军心。阎锡山气急败坏,令其主力三十军和“留用”的日本人为骨干的十总队,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向牛驼寨解放军实施连续反击。两天的时间,不到三百平方米的阵地上,落下炮弹两万多发,焦土达三尺多厚。为了减少伤亡,一兵团令七纵七旅十九团于二十一日弃守牛驼寨,转移到东面的阵地上。

重占牛驼寨后,阎锡山深感一兵团攻城力量的强大,便及时调整了部署,加强了力量。其中以暂编八、九、十总队和七十三、六十八、暂编四十师各一部,依托阵地,作纵深防御配备,以城东的炮兵r群全力支援,以三十军四个团、暂编四十师两个团组成机动部队相策应。总之,以牛驼寨、小窑头、淖马、山头等四个要塞为主要依托,固守太原。

十月二十六日,一兵团对四大要塞实施猛烈攻击。七纵攻打牛驼寨,八纵打小窑头,十五纵打淖马,十三纵攻打山头。炮弹的爆炸声,炸药包的爆炸声响成一片,天摇地动。有的地方反复轰击而纹丝未动,有的阵地几易其手。

这时,徐向前面对自己指挥的空前激烈的攻坚战,毫不动摇。他命令部队:“只许胜利,不许失败!只许前进,不许后退!”

连续六次激战,七纵打下了牛驼寨。受到两次挫折后,八纵、十三纵分别攻下小窑头、山头。而十五纵历经半月的反复争夺,也占领了淖马。

 “钢铁防线”被摧毁了。

“凭此三千堡垒,足抵百万精兵”的神话被打破了。

阎锡山经营多年的老巢,指日可破。

围攻太原的胜利;使傅作义的心头又压上了一块石头,更难以出兵东北了。

聂荣臻电令表彰一兵团官兵。

五、傅作义偷袭西柏坡

一九四八年五月,中共中央从陕北迁到河北阜平,后又移至平山西柏坡,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刘少奇、任弼时都赶赴这里指挥中国革命。这座位于石家庄西北七十多公里的依山傍水的小村子,一下子成了中国革命的大本营。

五月九日,中共中央决定将晋察冀中央局和晋冀鲁豫中央局合并,建立统一领导华北地区的中共中央华北局,并建立华北联合行政委员会和华北军区。聂荣臻任华北局第三书记、华北军区司令员。

此时,全国的战局已经发生了巨变:在东北,辽沈战役展开,锦州、长春解放,蒋军盘踞的沈阳已成孤城一座;在华东、中原,山东全境和郑州、开封以及豫北广大地区已解放,陇海线东段、平汉线南段,已完全控制在解放军手中……与战局相关的,是人们的心态的变化。共产党、解放军斗志高昂,信心百倍。国民党则从上到下唉声叹气、信心丧失、士气低沉。

八月初,蒋介石在南京召开了前方高级将领参加的军事检讨会。会议一开始,蒋介石就作了《改造官兵心理,加强精神武装》的讲话。蒋介石站在讲台上,边讲边比划:“就整个战局而言,我们无可讳言的是处处受制,着着失败,不仅使全国人民心理动摇,军队将领的信心丧失,士气低落,而且中外人士对我们国军讥讽嘲笑,实在令人难受。”在几天的会议中,向来金口难开的蒋介石,竟先后八次讲话。然而,听的人们打不起精神,失败主义的阴云依然驱之不散。

其后,蒋介石从东北葫芦岛视察返回北平,又在“剿总”召集了师以上军官会议,批评了东北高级将领,大大表扬了傅作义,大讲“目前兵力比共产党还占优势,武器装备更是要强得多,只要大家努力,胜利是不成问题的。”

然而,听了这些话,没有谁人相信。连黄埔一期学生、蒋的嫡系将领李文这样的人都直摇头:“蒋老了,从前的革命英雄气概一点也没有了。”

其他将领,大多把蒋这些话当成了耳旁风。蒋介石毕竟是几十年摔打出来的“委员长”,枪林弹雨中摸爬出来的“总司令”,深知空话填不饱肚子,大话激不起士气,现在需要的是打胜仗,改变颓势,方能稳住人心。

怎样才能打胜仗呢?双方拉开阵势打,似难取胜。蒋介石几次把傅作义召到圆恩寺行辕,还亲自赴“华北剿总”总部,与傅密谈。

“眼下聂荣臻的三个兵团,一兵团在太原与伯川激战,二兵团出冀东,三兵团往察绥,冀中、冀南兵力空虚……”

“委座的意思是……”

“组织一支快速部队,突袭石家庄,突袭西柏坡,搞掉中共中央领导机构!”说到这里,蒋介石把手中的茶杯在桌上重重顿了一下,杯里的水一下子溅了出来,将桌面泼湿了一片。

侍卫急忙进来,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小心翼翼地将桌面上的水擦干净,悄悄退下。

傅作义的心里像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深深地喝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宜生以为如何?”

“好,好。”傅作义嘴上支吾着,心里却在琢磨:“解放军的将领,大多足谋善断;解放军的士兵,一个个不怕死,解放军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更何况袭击中共中央所在地呢!”

“这是难得的机会,抓住了,会收到扭转战局的奇效;失掉了,有可能成为贻误战机的罪人!”蒋介石的话咄咄逼人,显然在施加压力。

傅作义忽然想到近日蒋介石几次要他出兵东北,援救卫立煌部之事。东北决战大局已定,国军必败,共军必胜,投入几个师甚至几个军,无异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现在何不借机躲过这一回呢?

“这事要成功了,也真可以提高士气,自己的声望也会大增;要不成,也可以免除主力为蒋介石调往东北。”傅作义想着,抬起头来说:“委座,我坚决拥护你的英明决策!”

“好,好,真好!宜生,你是‘掏心战’专家,过去对日作战,不就多次成功地运用了长途奔袭之后的‘掏心战’吗?现在正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呀!哈哈……”

“委座,此次行动要求甚高,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各部队应精诚团结,通力合作……”傅作义说。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一切由你负责,由你指挥,该用哪个部队就用哪个部队。”

“能否隐蔽作战企图,是能否达到目的的关键。”傅作义说。

“是这样。”蒋介石说:“不过,共军华北一兵团围攻太原已有时日,你发兵相助,实为顺道成章之事,喊着‘援晋’,快到石家庄时猛然向南,可使共军猝不及防,达成突然。”

他们当即商定,步骑协同,车马开进;对下级军官及士兵,称为“援晋行动”,只对少数高级军官讲清真实情况。

十月二十三日上午,“华北剿总”司令部作战室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台阶下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卧车、吉普车。高级将领秘密军事会议正在这里召开。

身着灰布军装的傅作义走上讲台,环视会场:“现在宣读蒋总统手谕!”

数十名高级将领“唰”地起立。

“这次行动,对外称‘援晋兵团’,实则为进攻石家庄,偷袭西柏坡,摧毁共产党的中央领导机构……”

傅作义接着宣读了命令:任命中央军九十四军军长郑挺锋为总指挥,傅作义部的新编骑四师师长刘春方和新二军二七二师师长刘化南为副总指挥。显然,作出这等任命,傅作义是费了心思的。总指挥是你蒋介石的嫡系将领,成败你应负主要责任;部队有你的大半,受损不会仅我一人。

“坐下!”傅作义向众将领挥手。

接着傅作义讲话,阐述此次行动意义非同小可:可以摧毁共产党领导机关;可以吸引围攻太原的共军一兵团东移,收到“围魏救赵”的效用;可以对共产党的地方政权施以摧毁;可以对军事设施予以破坏;可以征购大量物资运回保定,增加守备所需;可以用张家口印钞厂伪造的“边币”,破坏共产党地区的金融……傅作义一下子列了七八个“可以”,唯一闭口不谈的是“可以免去出兵东北”。

“这次行动,至关重要,各部要通力合作,这是没说的了。另外还要严加保密,一旦秘密外露,共产党有备,我们不但偷袭不了西柏坡,还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傅作义大声告诫与会将领。

十月二十一日,傅作义在“剿总”总部接见政工处副处长由竹生。由竹生走进会议室时,傅作义正与九十四军军长郑挺锋密谈。

傅作义指着由竹生对郑挺锋说:“由竹生对各部队熟悉,对地方也熟悉,让他随你一起去,有事情交他办。”

郑挺锋连声说好。

二人当着傅作义,商定了出发前如何联系等问题,郑挺锋告退了。

由竹生与傅作义谈起形势及这次行动的设想。

“总座,我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由竹生问。

“三条。”傅作义说:“一是进入石家庄后,你以市长的身份,找几个社会贤达,也可以找教会、学校,联合向全国发一份‘拥护国民政府,感谢蒋总统’的通电;二是把石家庄的军用物资抢运回来。至于不能装载运输的,还有那些坚固的城防工事,就让配属行动的新式技术大队长杜长城去炸掉。”

电话铃响了,傅作义起身接了电话。

讲完电话回坐后,傅作义接着说:“这第三条,也是最主要的,你要掌握住情况,该进该退,随时向郑军长建议,绝对不能使军队受到损失,打不打石家庄还是次要的。”

“哦,这…-”由竹生对这第三条理解不了。

“我们要作偷袭成功的努力,也要有偷袭不成功的准备。作不成功的准备,最主要的当然是为了减少损失。”傅作义说。

“总座,你这一讲,我就明白了。”

傅作义将话题转开了:“你们去了,要注意,不能打骂杀害俘获的军政人员。攻心为上,眼下不是多杀几个人可以解决问题的,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下午,傅作义和“剿总”副秘书长兼政工处长王克俊,接见了“剿总”政工处上校督察员王越。王在此前一天,被任命为“援晋兵团”第一线联络官。

三人走进一间密室,坐定后,王克俊用教棍指着地图,介绍了这次行动的计划,然后说:“你这次去的任务,就是接管各部队的重要俘虏。”

“接管重要俘虏?”王越说:“八路军和咱们不一样,官兵服装不分,哪能认得出谁是大官?”

“这容易,”坐在中间的傅作义开口了:“共产党的高级人员,南方人居多,一听口音就听出来了。再就是看手指头,这些人都爱吸烟卷,左手的指头总是熏得黄黄的,一看就可以识别。”

傅作义让二人再仔细研究一下,刚起身要走,又留住步子:“一定要注意,对高级俘虏要以礼相待,以礼相待!”当晚,傅作义在总部大礼堂对出犯的军官讲了话,鼓劲打气。他讲完走下讲台,还一边走,一边说:“好好干,完成任务好的定有奖励,定有奖励!”

六、聂荣臻保卫党中央

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三日下午,聂荣臻和政委薄一波正在平山县孙庄华北军区司令部商量工作,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了,作战处长唐永健拿着一份电话记录,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司令员、政委,傅作义要偷袭西柏坡!”

“什么?”聂荣臻、薄一波都大吃一惊,腾地站了起来。

聂荣臻接过电话记录,很快看完,递给薄一波。

聂荣臻指着电话记录问:“记录上写的甘霖是个什么人?电话是怎么来的?”

唐永健介绍说,甘霖是北平地下党的一个关系,在傅作义的司令部里负责刻蜡板,凡是不发电报的文件,均要经他刻印下发。这天,上司要他迅速刻印、下发一份命令,内容是九十四军和新编骑四师为先头部队,配属五百辆汽车,其后是骑兵十二旅、暂编三十二师,由涿县经保定南下,偷袭石家庄。甘霖边刻,心里边打鼓:“这事太大了!这事太大了!”刻完命令,甘霖立即搭车赶到徐水,从徐水县政府给华北军区挂电话,接电话的正是唐永健。

正在紧张商量之时,参谋又送进一份电报:傅作义将偷袭西柏坡。这是中共华北局城工部长刘仁转送来的。

原来,地下党员、北平《益世报》采访部主任刘时平,从傅部骑兵十二旅旅长鄂友三处,也打听到了这一消息。他立即与地下党员、《平明日报》采编部主任李炳泉一起,向北平地下党负责人之一的崔月犁汇报了情况。崔月犁通过电台向中共华北局城工部长刘仁汇报,刘仁即向上报告了这一情况。

两份情报是吻合的。

敌人用心险恶,情况十分危急!

聂荣臻立即电话向周恩来报告了情况。电话里传来了周恩来清亮、有力的声音:“荣臻,一定要截住傅作义偷袭部队,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

周恩来代表中央军委起草的致聂荣臻、薄一波等人的电报很快传来了。

 周恩来在不到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先后三次向毛泽东报告了情况。

中央军委决定:为了对付傅作义偷袭西柏坡,逼近北平的华北二兵团,由杨得志率领,立即南下曲阳地区;东北二兵团,立即由锦西出冀东,威胁北平。

聂荣臻根据周恩来的电报,与薄一波一起紧急研究。商量停当,聂荣臻喊来唐永健,边口授,边由唐永健记录整理,下达部队:

三纵由平绥线巩山堡地区兼程南下,五天时间赶到保定满城地区设防;

七纵队主力立即转至保定东南地区,统一指挥地方军和民兵沿平汉路两侧布防,力争把敌人堵在滹沱河以北;

八、九、十分区部队统一归周彪指挥,继续以地雷战、游击战阻滞敌人;
 
冀中分区派干部指导,破坏高阳至安国、望都、定县公路;

肖思明亲自掌握三分区之独立团继续协同民兵在徐水地区破路、布雷阻击敌人;命令下达后,聂荣臻要通了三纵的电话,与三纵司令员郑维山通了话:“你们五天行程五百多里,少不了敌情,困难是很大的。但一定要克服困难,按时到达预定地域设防!”

“报告聂司令员,我们一定按你的指示,完成任务!”郑维山一口浓重的河南新乡口音,声音宏亮,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二十六日、二十七日,聂荣臻与薄一波商议后,又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并迅即通知所属单位:

沙河以南地区七纵之一个旅、石门中央警卫团及步校统归军区副司令员萧克指挥;

沙河以北七纵主力、三纵全部及冀中、北岳两区之地方军,由聂、薄直接指挥;

石门市的战备措施,由军区滕代远副司令员主持布置;

为了完成破路和村落联防战,各县县长和县委书记分任县的民兵总指挥和政委,武装部长任副职,分区司令员、专员任分区正、副指挥,地委书记任政委,均须亲赴破路地区指挥掌握检查;

夜深了。凉凉的山风吹进屋里,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秘书范济生走进屋里,见聂荣臻正借着马灯,伏在地图上琢磨着。

“司令员,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来值班。”范济生说。

这些天,聂荣臻和范济生轮流守电话机,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连吃饭都不离开。聂荣臻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聂荣臻抬起头来:“你把唐永健喊来。”

看到唐永健进屋,聂荣臻说:“这一仗关系到保卫党中央、毛主席的大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唐永健点点头。

“你看,”聂荣臻让唐永健坐到身边,“滹沱河从石门北边流过,如果我们在其下游正定拦坝蓄水,就能抬高滹沱河水位,形成一道屏障,阻滞敌人!”

“对,这也是个好办法!”唐永健眼睛一亮,“我马上传达聂司令员的指示,让有关单位作好蓄水准备。”

唐永健退出后,聂荣臻要通了叶剑英的电话。此时,叶剑英在石门任华北军政大学校长兼政治委员。头一天,聂荣臻曾让萧克向叶剑英通报了敌情,请他们组织学员,作好应战准备。

“聂总,接到肖副司令员的电话后,我们就作了准备,不仅学员,连教员也组织起来了。大家情绪高极了,只要你一声命令就上去。”叶剑英的话音里充满了信心,深深感染了聂荣臻。

“聂总,我现在就怕傅作义的部队到不了石门,让咱们白等呀!”话筒里传来了叶剑英哈哈的笑声。

聂荣臻也舒心地笑了。

西柏坡。

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围坐在一起,传阅聂荣臻发来的特急电报。

“蒋介石狗急跳墙,想让傅作义长途奔袭‘掏心战’。我们打的是人民战争。敌人所到之处都是我们的预设战场,每一个群众都是我们的战士,这种战法对付我们能行吗?”毛泽东左手夹着香烟,诙谐地说。

朱德的声音有点沙哑:“近期傅作义部队集中在几个点上,荣臻老想和他打一仗,就是找不到机会。这次自己上门来了,好了!”

“当然,傅作义所部有备而来,我们的准备工作也要充分一些,这才叫着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嘛!”毛泽东又说:“我们要在更大的范围里,配合、支持荣臻他们。”

周恩来征询毛泽东、朱德的意见后,立即以中央军委的名义,向各地发布了命令。其中给东北野战军林彪司令员、罗荣桓政委、刘亚楼参谋长的电报,命令他们派部队进入冀东、平东的玉田、蓟县、三河、宝坻地区,威胁平古、平津、平榆三线,进逼北平,迫使南下傅军回归北平、平东。东野十一纵、四纵,于十月二十九日、三十日先后入关。

毛泽东待这一系列军事部署完毕后,觉得还应采取一点政治攻势。

十月二十五日,毛泽东挥毫写下了《蒋傅军妄图突击石家庄》的新华社电讯,将蒋傅偷袭石家庄的密谋和盘托出,公之于世。电讯最后说:“……蒋傅此种穷极无聊的举动是注定要失败的。华北党政军各首长正在号召人民动员起来,配合解放军,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歼灭敢于冒险的敌军。”

十月二十七日,毛泽东又写下了第二篇新华社电讯,即《华北各首长号召保石沿线人民准备迎接敌军进扰》。这则电讯,既是对军民加紧备战的号召,更是对国民党军队冒险行动的正告。电讯称:“此次务希全体动员对敌,不使敢于冒犯之敌有一兵一卒跑回其老巢。”

激情澎湃的毛泽东尚感意犹未尽。十月三十一日上午,毛泽东坐到木椅上,摊开笔墨,沉吟片刻,第三次挥毫,写下了政论性的电讯《评蒋傅军梦想偷袭石家庄》,文章嬉笑怒骂,淋漓尽致,如长天行云,又如大河奔涌:

当着国民党军队的将军们都像一些死狗,咬不动人民解放军一根毫毛,而被人民解放军打得走头无路的时候,白崇禧、傅作义就被美国帝国主义者所选中,成了国民党的宝贝了。蒋介石已经是一具僵尸,没有灵魂了,什么人也不相信他,包括他的“学生”和“干部”在内。在美国指令之下,蒋介石提拔了白崇禧、傅作义。白崇禧现在已是徐州、汉口两个“剿总”的统帅。傅作义则是北线的统帅,美国人和蒋介石就是依靠他们挡一挡人民解放军。但是究竟白崇禧、傅作义还有几个月的寿命,连他们的主人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蒋介石最近是住在北平,在两个星期内,由他经手送掉了范汉杰、郑洞国、廖耀湘三支大军。他的任务已经完毕,他在北平已经无事可做,昨日已经溜回南京。蒋介石不是项羽,并无“无面目见江东父老”那种羞耻心理。他还想活下去,还想弄一点花样去刺激一下已经离散的军心和人心。亏他挖空心思,想出了偷袭石家庄这样一条妙计。蒋介石原先是要傅作义组一支轻兵去偷袭济南的,傅作义不干。偷袭石家庄,傅作义答应了;但要两家出本钱。傅作义出骑兵,蒋介石出步兵,附上些坦克和爆炸队,从北平南下了。真是异常勇敢,一个星期到达了望都地区,指挥官是郑挺锋。从这几天的情况来看,这位郑将军似乎感觉有些什么不妥之处,叫北平派援军。还是两家合股,傅作义派的是第三十五军,蒋介石派的是第十六军,正经涿州南下。这里发生一个问题:究竟他们要不要北平?现在北平是这样的空虚,只有一个青年军二O七师在那里。通州也空了,平绥东段也只稀稀拉拉的几个兵了。总之,整个蒋介石的北方战线,整个傅作义系统,大概只有几个月就要完蛋,他们却还在那里做石家庄的梦!接到中央军委的电报,聂荣臻深感周恩来考虑之缜密、周全!捧读毛泽东的电讯稿,聂荣臻深感领袖雄才大略,气势如虹!

聂荣臻的目光,回到作战地图上。

他沉思良久,用手在“石家庄”周围画了一个圈儿:“假如敌人敢来,就在这里聚而歼之!”

七、“锦囊妙计”破产了

十月二十四日清晨,在涿县集结完毕的“援晋兵团”即将出发。总指挥郑挺锋坐着吉普车,到各部队巡视了一番:九十四军、新编骑兵四师、新编骑兵十二旅、爆破大队……骑兵战马嘶鸣、战刀闪亮;步兵全部登车,待令进发。看这阵势,倒也严整,郑挺锋顿时增添了几分胆气。

出发了。汽车马达轰鸣,骑兵马蹄“得得”,路上尘土飞扬,十几里的“长蛇阵”,可谓蔚为壮观。郑挺锋心里暗自高兴。

可是,刚行至松林店附近,前面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来了。郑挺锋的吉普车也只好嘎然停下。

“怎么回事?”郑挺锋大声发问。

一个参谋从前面跑回来报告:“路面被破坏了。”参谋边说边比划着,“公路上被挖开了一道道横沟,横沟间的距离与十轮卡车前后轮的间距差不多,前轮后轮一下子陷在沟里,动弹不得。”

“有这样的事?”郑挺锋走下车来,迈上路旁土坎儿,举起望远镜一看,果不其然。

郑挺锋的目光,转向路旁的麦地:出土不久的麦苗,在寒风中簌簌抖动,“绿地毯”宽阔无垠……

“从麦田里走!”郑挺锋命令道。

前面的卡车嗡嗡地转向麦田,“吭哧吭哧”地往前开去。郑挺锋上了自己的车。走了没多远,只听“轰隆、轰隆”几声巨响从前面传来,顿时打头的那辆卡车轮子飞上了天,车厢歪倒在田里——麦田里布了地雷。

“扯蛋!”郑挺锋骂了一句。

这时参谋又来报告,铁路也被破坏,有的铁轨被翻过来,被砸弯,有的连路基也被挖了。

郑挺锋正要发火,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了枪声,骑兵遭到游击队伏击了。

走走停停,边走边打,经过两天的折腾,这支“机械化部队”才赶到保定。

驻保定的一O一军军长李士林、副军长张辑戎前来欢迎大队人马。

一见面,李士林便问:“辛苦,辛苦,你们干什么来了?”

“我们也闹不清楚,可能……”郑挺锋打着哈哈。

李士林嘴角露出一丝儿笑意:“你们不清楚,我可清楚得很,不仅知道你们来干什么,还知道你们来了些什么人。”

李士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报纸:“请看‘号外’,蒋傅军妄图突击石家庄。上面还有你郑军长、刘师长、鄂旅长的大名!”

“哪里来的?”郑挺锋接过报纸。

“到石家庄跑单帮的商人下午带回来的。”

郑挺锋接过报纸,瞟了一眼,气得发抖:“他妈的,偷袭偷袭,偷袭个毽……‘剿总’总部共产党也他妈的太多了,这仗要不输给共产党才是怪事……”

站在郑挺锋身旁的由竹生拿过几张报纸,差人火速送往北平,呈傅作义阅。

第二天上午,“剿总”总部一个副处长飞抵保定,召集各参战部队师以上人员传达作战方案。他先通报了敌情:“据可靠情报,华北共军七纵主力可能据守滹沱河,以保卫石家庄。七纵战斗力弱,不论据守何处,我们均以重炮轰击,再加飞机助战,定可突破七纵防线。”

这个副处长传达了“剿总”总部的命令:“骑兵今夜出发,到达滹沱河后停止待命。一俟步兵赶上,即分兵两路包抄平山西柏坡。”

“这是怎么回事?”按捺不住的郑挺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登着号外的石家庄的报纸。

副处长看着,嘟囔着:“怎么搞的,这事竟大白于天下!”

“‘剿总’总部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吧!”郑挺锋讥讽着。

“郑军长,你有什么根据说是总部泄露出去的?”

见郑挺锋不吱声,副处长反唇相讥:“我看是你们九十四军自己传出去的!”

“九十四军传出来的?放屁!”郑挺锋一下子涨红了脸。

“谁他妈放屁了!”

双方吵开了。

“算了算了,这事待打完仗后再说吧!”由竹生劝解道。

双方脸红脖子粗地坐了下来。

本来,九十四军、骑四师、骑四旅,步兵、骑兵分几路前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走到前头,冒被歼之险。如今有了这死命令,骑兵只好先行了。

二十九日,鄂友三率骑十二旅,绕过安国,突至唐河一带。担惊受怕,赶路又急,傍晚,已是人困马乏,饥肠辘辘。鄂友三大手一挥:“在此埋锅造饭,休息睡觉!”

这地方叫北旺村,属定县管辖。官兵吃完饭,便分散到老百姓家,蒙头大睡。谁知天黑不久,村子四周便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原来,七纵一部和民兵得知鄂友三旅孤军深入,便迅速赶来,把村子团团围住。

合衣而睡的鄂友三被枪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翻身上马,带领部下仓促应战。战不到一个小时,解放军打进了十二旅旅部,夺取了电台。鄂部死伤一百五十多人,伤亡战马几十匹。幸亏骑兵行动快捷,才未被全歼。鄂友三率领大部,掉头向北逃去。十月二十八日下午,郑挺锋率部渡过新洛河,在河边一些村子里歇宿。

郑挺锋有个习惯,好听收音机。东北局势紧张后,他更是每天必听。原因是他的弟弟、国民党四十九军中将军长郑挺笈率部参战。二郑从小感情甚好,成人后又一起在黄埔军校学习过。郑挺锋十分关心弟弟的安危。

近来听广播,他只愿听解放区的,不愿听国统区的。解放区讲的是实话,国统区讲的是假话。

这天晚上,他一开收音机,就收到了解放区的播音。听了不到一分钟,他的心跳猝然加快了。此时,电台正播送东北战场的一则消息:“被包围于黑山、大虎山地区的廖耀湘所率五个军十二个师,已于今晨全部解决。该五个军十二个师为新一军两个师、新三军三个师、新六军两个师、七十一军两个师、四十九军一个师及归四十九军指挥的另一个师,与二。七师一个旅……”

“四十九军……挺笈弟……”郑挺锋喃喃自语,顿时两眼发直了。

参谋进来,送上一份电报。郑挺锋直愣愣地接过电报。参谋一走,他看也不看,就把电报摔到了桌上。“挺笈是死是活?”巨大的阴影,死死地罩住了他的心。

三十日上午十时左右,郑挺锋率九十四军主力赶到离唐河一箭之遥的清风店。

此时,印着青天白日徽章的国民党飞机飞来了,不断地在唐河南岸低飞侦察、轰炸扫射。“剿总”总部来电:“据飞机侦察,有共军野战军在河边布防。”“附近几十里的桥梁,均已被共军破坏。”

郑挺锋带领随从到河边一看,河水流量大,但由于河面较宽,仍可以徒步涉水过河。郑挺锋转身命令:“炮兵先行轰击,然后在飞机、大炮、轻重机枪的掩护下,步兵抢渡。”

一阵密集的炮火后,飞机再次飞来,低空扫射。步兵乘这机会下了河。可是,刚过河中心,河对岸的堑壕里站起一排排解放军,轻重机枪、步枪一起射击。步兵很快被密集的枪弹打了回来。连续几次都是如此。

郑挺锋看到这里解放军防守严密,便命令刘化南组织三十二师,由唐河上游河窄水浅处过河。刘化南仅用一个连的兵力,作了试探性的进攻,刚一接触,便撤回了北岸。

郑挺锋得知此情,拿起电话话筒,想狠狠训斥刘化南一顿,促其组织大部队抢渡。可是,他很快又放下了话筒。

“不知解放军的底细,贸然过河,说不定让人家包了饺子!”郑挺锋想。

下午,郑挺锋与由竹生商议,正面突击,伤亡太大,不如派入到上游或下游寻找可乘之隙。这样,这一地区便趋于平稳状态。

然而,日近黄昏,无一家部队找到“可乘之隙”。

晚上,郑挺锋忽然对由竹生说:“从白天各师报告的情况看,对面大小村里都住满了解放军。解放军的主力,很可能就在这里。何不电陈总部,令骑兵乘机绕道进攻石家庄,然后乘共军回援石家庄之机,将其歼于途中。”

由竹生嘴上连声说好,心里却想,郑挺锋也真会谋算,骑兵都是傅作义的部队,由傅作义的部队去打头阵,败了与他关系不大,胜了有他一份功劳,傅作义不会看不清郑挺锋的用心的。

果然,“剿总”复电未作明确答复,只说“郑的意见正在研究中。”并要他们“敌情不明之前,应严加防御。”

深夜三点多钟,河对岸枪炮声大作,炮弹、子弹呼啸而来。

未敢入睡的郑挺锋、由竹生凑到了油灯前。

“看来,共军要后撤,后撤的原因是什么呢?”郑挺锋问。

由竹生想了一阵子,回答:“共军后撤,引我们过河,然后进行反击的可能性大。”

郑挺锋听着,不时点头。他们更其不敢命令部队过河了。

正在这时,参谋推门,送进“剿总”发来的特急电报:“敌三、四纵队已由热、察两省返冀援石,其前锋已过察省蔚县。着你部克日撒至方顺桥待命,并已派第三十五军接应。”

郑挺锋、由竹生看罢电报,觉得紧缚全身的粗大绳索,陡然断开了。

二兵团三纵从察南巩山堡出发,翻山越岭,昼夜兼程,十月三十日拂晓提前一天到达望都。根据新的情况,又于三十一日凌晨赶到了沙河地区。

满脸倦容的三纵司令员郑维山,一面派人与七纵联系,一面打电话向聂荣臻报告部队的位置。

“很好,很好,”电话里传来了聂荣臻那熟悉、亲切的声音,“你们赶到敌人前面,使整个战斗取得了主动。傅作义怕九十四军被歼,已经令其回逃。这次逃了,下一次就不一定逃得了!维山,你们为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立了大功。”

郑维山听着聂荣臻的话,深受鼓舞,但又为敌人逃得太快未能在这里打一个歼灭战而惋惜。

傅作义收到了这次行动的统计表:计伤亡三千七百多人,战马二百四十多匹,汽车九十多辆。

傅作义捧着统计表,心情极为复杂。这样的伤亡,比主力被蒋介石调往东北要好一些,可是,这一仗下来,官兵士气更低了,人心更散了。

傅作义自言自语:“今后与共军作战,恐怕再也无力主动进攻了!”

八、黑土地上摧枯拉朽

很长一段时间,蒋介石的心思,主要放在东北战场上。

一九四八年十月一日,蒋介石飞抵北平,召开军事会议,会上决定抽调“华北剿总”的六十二军、九十二军、独立九十五师,以及驻烟台的三十九军部队增援东北。这些部队海运至葫芦岛集结,统由十七兵团司令官侯镜如指挥。同时,还准备抽调部分部队,由陆路支援锦州被围的国民党军队。

会后,蒋介石在圆恩寺行辕单独召见了傅作义。

“宜生,东北局势十分危急,令人担忧。”蒋介石说着,闭目低头,左手五指合拢顶住前额,疲惫不堪。

傅作义不知蒋介石下文,“嗯嗯”地应付着。

“我们必须挽救东北危局。”蒋介石依然低着头,显得有气无力。

“委座,我一定按你的命令,迅速组成援锦兵团,出兵关外。”

对于出兵东北,傅作义一开始便持反对态度,但他从未锋芒毕露地反对蒋的主张。他知道,眼下公开与蒋介石对着干没有什么好处。

蒋介石这次来北平,主旨在于策划救援东北,傅作义深知,此时公开反对,尤其不合时宜。会上决定,由侯镜如指挥六十二军等水路赴东北。傅作义心里暗自窃喜:部队是你“中央军”,将领是你嫡系,是胜是败,于我关系不大,至于说到抽调部队,由陆路出关援锦,既未提出动多少部队,又未规定具体日期、路线,我可相机行事。

“宜生,我有一考虑,”蒋介石抬起头,睁开眼,“援锦之役,由你指挥。”

“委座……”傅作义听了一愣,一时语塞。

“挽救危局,重在良将。我挑来挑去,非你不可。”蒋介石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几年我们为何屡屡失败,弄得捉襟见肘?是我们的兵不行?不是。是我们的装备不如共军?也不是。在于我们的干部,干部哟!”

蒋介石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宜生,像你这等人才,实在太少了。”

“委座,您过奖了。从尽职尽责而言,我自当挺身而出,当仁不让。可是,东北决战关系国家前途大计,我资浅能鲜,不堪重任。只有委座德高望重,以统帅地位亲自指挥,方能奏效。”

“宜生,你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不必推辞!”蒋介石的口气很硬,似乎无商量余地。

傅作义起身给蒋介石杯里添水,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委座,近期聂荣臻所部十分活跃,攻城夺地,切断交通,甚至逼近北平……这里有我失职之处,此种状况不及时扭转,后果不堪设想。我已想作出调整,改变被动状况。我十分担心顾此失彼,有负委座重托。”

蒋介石站起身来,到墙边地图上看了一会儿,又回到座位上:“聂荣臻指挥华北共军杨成武、杨得志、徐向前部一起行动,攻势不弱……”

“是的,他们在几个地方一起行动,这还是头一次,而且攻势之猛,更是前所未有……”傅作义略微思索了一下,“至于组织部队陆路援锦,我会马上按委座训示,组织调动。”

蒋介石又低下头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傅作义召集了“剿总”总部作战会议,传达了昨夜与蒋介石密谈的情况。

“援锦援锦,我们已经自顾不暇,弄不好让聂荣臻端了老窝。”

“东北几十万大军尚且落花流水,我们几个师几个军,又顶多大用处!”

“委座的命令,无论如何都得服从。”傅作义打断众人的议论。

无人再说话了。

“我命令,”傅作义起身,展开了早已拟好的一张命令纸,“宋肯堂副司令到天津查看公路、港口情况,天津杜建时市长设法查看援锦道路,步十七师、骑四师开赴迁安、丰润一带,随时准备出关。”

然而,命令发出后,傅作义没有也不愿意多去督查了。

他的心思全放在如何对待华北解放军,对待可能入关的东北解放军身上。

傅作义的部属们心有灵犀,有的故意绕圈子,有的一天行程二十里。这样能“援锦”吗?十七兵团司令官侯镜如,早在一九二五年就秘密参加了中国共产党,还是周恩来为他举行的入党仪式。此时,他已与中国共产党联系起义事宜,对水路率军增援锦州,迟迟未动。直到十月十二日,才率一部分援军到达葫芦岛。而辽沈决战的关键性一战——锦州攻坚战,两天后即打响了。

十月十四日上午十时,东北野战军总攻锦州开始,几百门大炮一齐怒吼,倾刻间蒋军阵地成了一片火海和废墟。各部队利用炮火准备的效果,多路突进市区。至十五日十八时,经三十一个小时的激战,全歼守敌十二万人,生俘“东北剿总”副司令范汉杰以下九万人。

十月十七日,蒋军军长曾泽生在长春率六十军起义。

十月十九日,蒋军新七军军长李鸿同东北解放军达成投降协议。

十月二十一日,“东北剿总”副总司令郑洞国自动放下武器,长春解放,歼敌十万。

十月二十八日,廖耀湘兵团十余万人被歼,廖耀湘被俘。

十一月二日,沈阳蒋军十三万人被歼,沈阳解放。

……

东北野战军从九月十二日至十一月二日,在广袤的黑土地上连续作战五十二天,歼敌一个“剿匪总司令部”、四个兵团部、十一个军部、三十三个整师,连同其他部队共四十七万七千二百余人,解放东北全境。

此消彼长,国民党军总兵力下降到二百九十万人,由长期的优势转为劣势。解放军则增加到三百余万人,由长期的劣势转为优势。更重要的是,国民党军由进攻、重点进攻,转入了防御;而解放军则由防御转入了进攻,最后转入了战略决战,牢牢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抑留傅作义部队于华北,保证辽沈战役顺利进行,华北军民贡献卓著。聂荣臻坚决执行中共中央、毛泽东主席的战略部署,以大局为重,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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